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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林乐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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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乐遥的第二次造访是为了送新上市的杂志。
第一次登上杂志封面的乐队众人都非常兴奋,尤其是柯一燃,要是条件允许,他估计会下楼跑一场马拉松。
“真的太棒了!太谢谢你们了!”黄杞赞不绝口。
“没什么,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不过也是你们本身有魅力和实力,才能够这么出色的。我只是详实地记录而已。”林乐遥笑道,“这份是样刊,正式版是明天发行。等到明天,全国各地的报刊亭都会张贴你们的海报了。”
苏野愣了愣,和黄杞对视了一眼,发现对方也是差不多的表情。他不是没有想过这部电影会给乐队带来什么样的广泛影响,但是他没有想到会是这么广泛,让他有点过于喜出望外。他觉得他就快要飘飘然了。
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苏野问林乐遥:“对了,上次跟你一起来那位朋友呢?他今天没跟你一起来?”
“唉,他病了,连请了好几天假,这可是他来我们编辑部以来的头一桩。我本以为他今天大概能好点,昨晚给他去了个电话问他今天要不要一起来,还说咱们说不定能再讨一次签名,结果却被告知他住院了,看来真是病得不轻。这样他是没办法来了,可谓是祸不单行。”
生病了啊……苏野抬手搓了搓自己的脸,点了点头,心里有些遗憾。
沈穆提着自己行李包刚走出地铁站,就看到了地铁口那家报刊亭上贴着的海报。他走上前去,仔细端详着。海报上,苏野坐在三人的中间摆着的一张高脚凳上,略微有些长的头发在脑后绑个小尾巴,脸上的表情不多,双唇抿着,一副酷酷的样子。柯一燃站在他的右手边,眼神不羁,带着凌厉感看着镜头。而黄杞则站在苏野的左手边,双手插在兜里,嘴角微微笑着,是三个人中表情最温和的。这张封面照并不是那天采访的时候照的,想来应该是林乐遥后来安排专业摄影工作室拍的写真。
拍的真好。沈穆想道。
“小哥,要买些什么?”报刊亭的阿姨伸出脑袋问了一句。
拿着新上市的杂志回到家里,给手机充上电,沈穆开始收拾东西。待一切收拾好后,他又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掏出了兜里的烟盒。转而他又想起出院前医生的叮嘱,只好又把烟放好。
他的烟瘾已经好了很多。当初开始抽烟,是因为偶然发现周灵落在沙发背后的一包烟,出于一种复杂的心情,他拿出一支点燃了,从此无师自通开始吞云吐雾。刚开始的一年抽得很凶,但后来慢慢克制了,瘾也不那么大了,但最近不知为何瘾又上来了。
把手伸进头发里抓了抓,他掏出手机,点开播放器,随机播放自己惯常听的歌单。苏野的声音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他拿起被他放在桌上的杂志,随手打开。他知道他不需要买这样的一本杂志,只要他明天去上班就能看见桌面上摆着一本一模一样的东西。他甚至都不用打开细看上面的访谈内容,因为那些问题都是他通宵设计出来的,他早已谙熟于心。但他还是买了下来,坐在这里,慢慢翻开,阅读起来。
访谈稿是对话式的,林乐遥代表的是杂志,于是提问的部分就写成了杂志的名字。沈穆用拇指遮住提问人那一块,在脑中自动代入自己的名字,于是整篇杂志稿就变成了他们的对话。
沈穆:“关于这次的配乐工作,有什么体会和心得吗?”
苏野:“我觉得其实挺难的。因为不仅要把整个画面部分看完,还得去看剧本或者原著作为补充,去理解背后的一些感情或者说深意。自己要去摸索体会。有时候看到一个画面或者一句话,感觉到位了,脑子里马上就是一句‘啊!就是这种感觉!’然后在乐器上反复把想要的旋律过几遍,整个思路就清晰了。”
沈穆:“所以灵感很重要。”
苏野:“没错!”
……
沈穆挪开手指,轻轻呼出一口气,合上了杂志。不用想都知道,他现在的这种行为非常变态,简直像个求而不得的痴汉。他放下杂志,站起来走到阳台的花草架子旁,扭开一旁的水龙头,放了一壶水,浇花。楼下依旧是孩子们放学后的喧闹,知了也开始凑热闹。一切显得生机勃勃,就连好几天没得到滋润的兰花草也在久违的滋润中恢复原先的样子。
正在沈穆放空自己的时候,正在播放的音乐停了下来,有电话切了进来。
“下班啦下班啦!”时间一到,编辑部里便是一片沸腾。众位同事陆续收拾着东西离开办公室,也就剩下沈穆还在办公桌前整理着文稿。
“哎,你还没走?”刚从茶水间里出来的林乐遥看见他,问了句。自从大半个月那次合作后,他们的距离似乎近了起来,虽然沈穆再也不曾主动搭话,但林乐遥却没忘他,有什么好的吃的喝的或者消息,都会跟他说一说。
“还有些事没处理完。”沈穆礼貌地应道。
“差不多就得了,别又搞病了。”林乐遥边收拾着自己的桌面边念叨,“你之前病的时候我不是正好去找乐队么,苏野听说你病了还挺担心来着。”
“……”沈穆打字的手停住了,顿了顿,又敲了起来,“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的。”
林乐遥笑笑:“别跟我道歉。你要真觉得抱歉,要么自己去跟苏野说,要么就自己多保重。”
“……好吧。”沈穆答应道,嘴角也有了些笑意。
林乐遥走后,沈穆保存好文档,靠在办公椅上,看着墙上的时钟。
他本没有留下来的打算,如今刚发完刊,正是编辑部的闲时,即便请假几天,他落下的工作也不算多。经过一天的消化,早就处理完毕。他留下来,只是不想那么快去面对下班后的安排。可是事情总是逃避不了的,发了快十分钟的呆,沈穆终于起身收拾东西出发。
从杂志社到火车西站用了40分钟,他刚出地铁站,就接到了昨天那个号码打来的电话。
“喂?姨丈……你们下车了吗?我就到,你们在出站口附近找个地方等我吧。你们东西多吗?好……好。嗯,你们等我会儿……三分钟内,再见。”
摁掉电话,他快步朝出站口走去。很快,他见到了很久没见的人,也是他此行要接的人。
“姨丈,姨妈……”沈穆迎上去,跟出站口旁正在四处张望的一对中年夫妻打了声招呼。
那对夫妻闻声转过头来,都愣了愣。随即,妻子一下忍不住,眼泪一下涌了上来:“穆穆……”
沈穆心里非常难受,他本就不擅长面对女性,此刻姨妈在他面前哭,他更加一点办法都没有。而姨丈拍了拍妻子的肩,对沈穆说:“我们已经订好酒店了,你带我们过去就可以了。我们就不上门了。”
沈穆有些局促:“其实可以住的……反正也是灵姐的房子。”
一听到女儿周灵的名字,姨妈哭得更加伤心,姨丈一个大男人的表情也变得非常苦涩。他摆摆手,叹口气:“算啦,她给了你,就是你的了。我们也不好去打扰了。”
沈穆的嘴唇抖了抖,低头说:“对不起……”
姨丈端详了沈穆很久,才黯然道:“走吧。”
沈穆知道,灵姐的遗嘱上把房子留给他,是姨妈姨丈的心结,并且是永远不能被解开的心结,正如他们永远想不通自己的女儿为什么会选择投海自尽。
姨丈昨天打电话过来,沈穆是意外的。因为在亲人中,除了已经去世的周灵,没有人知道他的电话号码。即便周灵已经去世甚至留下了遗书把名下的房产赠予沈穆,她还是通过律师尽己所能地保护他的生活不受干扰。而这次也不知道姨妈姨丈是怎么知道遗产的事,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找到他的联系方式,总之,一个电话过来,他们告诉沈穆,他们终于知道女儿名下那套房产究竟赠予了怎样的人,也知道了当时给他们寄遗物的人是谁。他们这次来,一是来给周灵扫墓,二是想来见一见沈穆。
沈穆坐在出租车的副驾驶座,有些惴惴不安。他已经有十年没见过他们了,这回再见,他差点认不出他们。姨丈63岁了,姨妈也有60了,两人的头发却比小区门口蹦迪的70岁老太还白,脸上的皱纹也只多不少。尤其是姨丈,嘴边两条法令纹很深,嘴角也向下着,加之退休前是市属单位里的科长,多少是个干部,不说话的时候,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车厢里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哥也在最开始唠了几句之后发现这一事实,停止了说话,把自己当作隐形人。
最终还是姨丈打破了沉默:“我们,有十年没见了吧?”
“嗯。”
“你长大了。”
“嗯……”
“像你爸爸。”
沈穆愣了愣,看了看后视镜中的姨丈,又低下眸子。他实在不想谈起这个话题。
“你也很久没回去了吧?今年过年听你爸说,你自从读大学之后就没回去过了,是吗?”
“……”沈穆心中难得有些不爽,但对方是长辈,他不得不应,“是……”
“你还要闹脾气到什么时候?”姨丈的声音沉了下来,可沈穆透过后视镜看去,他脸上又似乎还是没有任何表情。
一种说不清是怨气还是委屈的感情在沈穆的胸前积攒,他脑海里一下闪过很多影像:阳台的烟灰,反复被丢弃的小熊玩偶,周灵灵动的眼睛,抽屉里的离婚证,一望无垠的大海,死亡证明,以及那段无声的视频……
“你爸把你养到成年,到底哪里对不起你?当年的事情错的又不是他,你到底要怄气到什么时候?他现在一个人在家里,身边也没个人照顾,眼看就要孤独终老。你身为人子,你就忍心?”说了几句,姨丈顿了顿,接着说,“我怀疑灵灵就是看到你这么不负责任,才跟着学坏了!不然她这么好一个姑娘,凭什么说跳海就跳海?”
一番话下来,车上所有人都愣住了。的哥选择更加认真观察路况,姨妈抓着丈夫的衣服,哽咽道:“老周……”
沈穆这时反倒冷静下来,透过后视镜直直地盯着姨丈,一言不发。姨丈也回看着他,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肯让谁。姨妈哭出声大声喝止姨丈:“老周!怎么能这么说!穆穆他做错什么啦?灵灵走了之后,不是他给灵灵安排了后事吗?你怎么还在说这种话!”
姨丈终于也被点燃了:“我有说错吗?不然你说说,灵灵她那么好一姑娘,凭什么要去死?就算有再多的不开心,她只要跟我们讲就好了呀!她以前做事多负责任啊!只要她肯想想我们,她就不会走这一步!如果不是这家伙,你告诉我!会是谁让她这样!”
姨妈显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又或者她在心底也是这么想的。她没有说话,只是放声大哭起来。
沈穆看着这一切的发生,眼底的凉意一直浸透到心里。
三天后是周灵的忌日,沈穆依然没有去郊外的墓园,因为他知道每年姨妈姨丈都会去,为了跟他们错开,他通常都是选择在后一天前去。今年虽与往年不同,姨妈姨丈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他不需要再避开,然而那日的不欢而散也让沈穆无法说服自己去见他们。
在忌日的后一日,沈穆照例拿着花前往墓园,却只看见已经空了的墓地。管理员告诉他,昨天这个墓的亲属过来,办好手续将墓迁走了,说是在老家给她安置了新墓地,让她落叶归根。
沈穆觉得自己快要没有办法克制自己了。他把花随手放在附近一位老人的墓园前,转身走出陵园。他没有选择乘坐来时的公交车,而是在出了陵园门后点燃了一根烟,开始独自下山。
周灵的遗嘱是把骨灰撒进她投身的那片海里,当时发现尸体的派出所民警也的确把周灵随身遗书内容告知了包括沈穆和姨妈姨丈在内的死者亲属,但是姨妈姨丈却执意要让她入土为安。而周灵死前似乎也预料到这点,于是在存于银行个人保险柜中的遗嘱中注明了,如果无法将她葬入大海,那就让她在这座城市郊区的墓园中安眠。然而现在,身为至亲之人的姨妈姨丈却连她最后的这一点点愿望都无法满足。这让沈穆出奇地愤怒。
他终于忍不下去,一支烟后,他掏出手机,给姨丈打电话。
“喂?”电话被接起,而电话那头似乎有些吵闹,仔细听,有火车行驶在铁轨上的声音。想必他们已经在回程中。
“为什么要把她的骨灰带回去?”沈穆没有客套,直奔主题。
姨丈听到这话,再开口,声音明显冷了下来:“她回来,有什么不好?”
沈穆噎了下,提高了音量:“她遗嘱上不是这么写的!”
“哼,”姨丈冷笑一声,“我这是为她好!你懂什么?你以后要是想见她,可以,回来见!顺带看看你爸!”说罢,他没给沈穆再多说的机会,直接挂了电话。
沈穆把手里攥着的烟盒扔了出去。
他蹲了下来,用力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懊恼不已。如果他可以早点发现他们的意图,他索性就将周灵的骨灰取出来,直接撒海里。他一下一下地抓着头发,把脸埋在双膝间,大口大口地喘气。过了好一阵,终于平复了下来。他站起来,捋了捋头发,走上前,拾起烟盒,再次掏出一支烟,叼在嘴上,颤抖着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