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若天晴》望小北

4、3 沈穆洗

　　沈穆洗过澡躺在床上，抬手看着自己手腕上被自己抓出来的伤，依旧有些恍然。
　　他原本只想着跟着林乐遥去混一下采访现场，顺带要个签名回来，连合影都没有肖想过。没想到苏野这么爽快，把他想做不敢做的和因为不敢做而想都不敢想的事都做了。
　　啊……跟他说话了……
　　苏野不仅给了自己签名跟他合影还跟他聊天最后还邀请他去live！而且还是那么一脸期待的样子，仿佛只要沈穆一拒绝他就会难过得不得了。啊，什么是“朝闻道夕死可矣”，这就是了！光是要到签名合个影，他都觉得可以去死了，所以才会克制不住地去抓自己的手腕。幸好，幸好他没冲动到去寻求一些速死的死法，否则他也就得不到后边的惊喜了。
　　啊……幸福得要死过去……
　　不行！还不能死！下下周还有live！他还有去见苏野的任务！他还不能死！
　　深呼吸了一分钟，他从床上爬起来，拉开衣柜，从一个小抽屉里拿出一包薄荷烟，熟练地从中抽出一支，咬在嘴里，顺手从书桌上拿起打火机点着。
　　熟悉的刺激性味道自口腔一口气冲击到喉咙，再顺着呼吸道一路向下，沈穆觉得自己全身的毛孔都被刺激开来。空调带来的冷风趁虚而入，他的手臂上马上被冻出一片鸡皮疙瘩。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口接一口地吞云吐雾，在一支细长的烟即将燃尽的时候，终于冷静了下来。
　　晚风有些凉意，而房间里的空调温度也不算低，两股空气很快就糅合在了一起，反倒有些不令人反感的暖意。沈穆捏着自己的鼻梁，轻轻地叹了口气，脸上有些无可奈何。
　　是人都会有私欲，即便再怎么标榜自己清心寡欲无欲无求的人，在尝到甜头之后，莫不会想要更多？沈穆觉得自己像个瘾君子，无端又任性地去贪慕着那一丝丝约等于没有的糖。可对于沈穆来说，这一点点甜头就仿佛是中药之后过口的麦芽糖，苦尽甘来，聊胜于无，只要吃了，谁在乎还有没有下一碗中药。

　　Live举行的当晚，沈穆提早到了酒吧街附近，随便吃了点东西垫底，便在那家清吧附近徘徊着。
　　夏天太阳落山晚，6点多天色还没暗下来。沈穆咬着一支烟，在那家清吧斜对面的巷口一直来来回回地走着，时不时看看手表，期待时间能过得快点。
　　时间到7点，天色终于开始沉下来，从街头到街尾，霓虹灯逐渐登场，这条街的一天刚刚开始。沈穆看着开始热闹起来的街，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三年前。三年前，乐队因为被雪藏的原因，比现在要更加频繁地出没在酒吧街。他也像这样，在一天工作结束的时候赶回去冲个澡，再匆匆跑来这里去听他们的live。一般情况下是刚刚好赶上，偶尔来早了，也就像今天这样，在街头巷尾漫无目的地游逛，直到快开场，他才走去入场。
　　今时不同往日，乐队凭借电影配乐的工作重回大众视野，人气又向上升了不止一点点。因此乐队也迎来了应接不暇的工作邀约，今天难得一次久违的酒吧live自然刺激了不少老粉丝的心，同时还吸引了不少新拥趸前来观摩“面圣”巡礼。不到9点，整条酒吧街就多了很多明显是来应援乐队的人。
　　离开场时间还有10分钟，沈穆回到清吧面前准备入场，就见酒吧门前一个酒吧小弟正在跟俩小姑娘理论着。
　　“对不起，您要是无法出示身份证，咱就不能放您进去，这是规定。”小弟说得很坚持。
　　“求您行行好行么？我们是真的忘了带！”小姑娘急得要掉眼泪，“我们肯定够年龄了的，求求您让我们进去吧。我们有票！我们好好地买了票了。”
　　说话的那个小姑娘一手攥着票，一手拿着写有柯一燃名字的LED应援牌，显然是冲着柯一燃来的。而她身边那个小姑娘手里抓着海报，虽然没有插嘴，但也是一脸着急。可惜门前小弟化身铁面包公，软硬不吃，怎么也说不通。远处还有一些小姑娘看到这种情况，都抹着眼角黯然离去，她们当中一些人还穿着学校的校裤。
　　直到时间快到最后期限，两个没有身份证的姑娘始终没有突破小弟的防守，最终只能互相拥着到一边哭去了。这个时候，沈穆才掏出票入场。
　　乐队有一年没在这儿办活动了，老粉们早已想得不行，有人甚至还在酒吧里拉起了横幅，欢迎他们回归。沈穆拿了杯啤酒，找了个位置站定，静静地等开场。
　　很快，在一片欢呼声中，舞台的灯光被点亮，乐队成员陆续登场。乐队只有三个人，队长是吉他手黄杞，柯一燃是贝斯手和键盘手，而苏野则同时担任主唱和鼓手。后来因为鼓手在后方的位置不便于同时也是主唱的苏野在live现场的表现，便让原本在酒吧里驻场的鼓手客串参与他们在这里的所有live。
　　四人上场完毕后，只是向观众们点头致意，随后便没有任何的话语，开始了他们的表演。在他们的第一个音符蹦出来的同时，现场响起了空前的掌声和欢呼声。
　　一曲终了，场子也热了起来。在切歌的空白档，还有粉丝大声喊着“欢迎回来”。酒吧内部空间不算大，台上的苏野显然听得到，正在调整自己吉他肩带的他抬头冲着观众就是一笑，又引来台下一片女观众的尖叫。
　　曲子一首接一首，气氛越来越热。室内冷气的降温速度明显跟不上空气的升温速度，几首曲子过去，台上四人早已满头是汗。于是当又是一曲过去的时候，成员们纷纷拿起放在一旁的水杯补水。黄杞拿起工作人员递来的毛巾擦着脸上的汗珠，柯一燃一口气灌了半瓶矿泉水，剩下的就这么将头倒下，哗的一下，又引得现场一波兴奋的躁动，而苏野不知道从那儿掏出来一根橡皮圈儿，把他微长的头发在脑后绑了一个小马尾。
　　休息调整后，苏野重新回到麦克风前。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散发出一圈儿光晕。他还没说话便惹得现场的一阵鼓掌欢呼。他原本便憋了口气准备讲话，被这突如其来的哄然吓得有点破功，不禁失笑出声：“哎我还什么都没说呢！鼓什么掌啊！”
　　台下有男歌迷起哄：“领导说话前都得鼓掌！”话音刚落，台下一片哄笑，掌声更加热烈了。
　　“少来少来！我说话的时候没见你们这么捧场！”一旁的柯一燃一边拧着他那滴水的头带一边埋怨。
　　台下各位很配合地给出了嘘声。
　　“哈哈！”苏野笑出声，“来来来，别这样！咱们小公举需要宠爱了！咱们快给他宠爱哈哈哈哈哈！”
　　老歌迷们都很配合，齐声地唱了起来：“我用尽一生一世来将你供养~~~~”
　　“哎哎！别唱别唱！闭嘴！少来！谁小公举啊！”果然柯一燃炸毛了，嚷嚷着不干了。台下又是一片大笑，一些新来的女粉丝不停地叫着“好萌好萌”。
　　等劲儿缓了缓，苏野重新回到麦克风前，眉眼里都是笑：“果然……大家都很棒。咱们，满打满算也有一年多没在吧里办live了吧……”话还没说完，就有粉丝在下面接嘴道：“384天！”
　　“记这么清楚？！”苏野挑眉表示惊讶，“哇哦，你们真棒！当时不告而别真的非常、非常、非常抱歉！但我们也承诺过，无论我们今后的发展怎么样，只要我们还能唱，我们就一定会回来的。而现在，我们回来了，回到了各位的视野，重新做到了我们以前做到过的事情！虽然，离我们的梦想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我想，只要我们不忘初心，终有一天我们能成功的！相信我们，好吗？”
　　“好——”顿时场下一呼百应。
　　“时间不早了，咱们就准备来今晚的最后一首歌。”说完，他反而摘下自己身上的吉他，走向摆在舞台角落的一架钢琴前坐下，调整好面前的麦克风，却并不开始演奏，而是娓娓道来：“我前阵子遇到一个人，他是咱们乐队的铁杆粉，就跟你们一样。他告诉我他最喜欢的歌，而且说喜欢的理由是这歌有我的风格。我问他，我是什么风格，他告诉我，”苏野突然停了停，嘴角是温和的笑，是那种从内心里溢出来的笑容。台下没有人去催促他说下去，大家静静地等待着。足足五六秒后，他才继续道：“他说，我很温柔。”说到这里，他笑了。台下的人也笑了，有些人赞同地点头，而有大胆点的女孩子则大声喊了出来：“你一直都很温柔！”
　　苏野低头，笑得无声，还有些大男孩般的羞涩。台上的另三人也看着他，脸上同样是柔和的笑。等他笑够了，才说：“谢谢你们发现我的新优点。我自己都不知道原来我是这么一个人。所以，最后这首歌，我希望能够送给那个告诉我我很温柔的那个人，我想他今天一定也在现场。我想把他最喜欢的歌送给他，希望他一切顺利，开开心心！”
　　钢琴的前奏一响起，沈穆抓着纸杯的手紧了一紧，嘴唇也抿紧了，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罐子》这首歌没有收集到任何一张专辑里，网络上流传的版本也只是当年live上的片段，在那次live之后也没再被唱起过。而今天，却被拿出来，重新编曲，送给一个歌迷。这让台下的观众都非常好奇且兴奋，一边听歌，一边议论纷纷，猜想这位幸运的歌迷是现场里面的谁。
　　而当事人沈穆，在第一段副歌还没被唱起的时候就逃也般地离开了酒吧。他喜欢《罐子》，喜欢到每一句歌词，每一个和弦，每一个转音，都记得清清楚楚。这首歌陪他度过两年前最艰难的时候，那段日子过后，他便再也没听过这歌。如今再听到，仿佛是心底最深的伤口被大大咧咧地撕了开来，痛得不行。
　　酒吧门口的马路边上，沈穆蹲在地上，两手捏着空空如也的纸杯，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像条被扔在岸上濒死的鱼。
　　“你没事吧？”一个女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