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若天晴》望小北

3、2 “问题

　　“问题都不错，跟咱们杂志挺契合……我说怎么突然要给他们做专访，原来是这样……”林乐遥放下手中的咖啡，赞许地看着沈穆。
　　沈穆笑笑，低头说道：“要是林姐还有什么别的要补充的，直接加上就好，不用再发回来给我。”
　　“没什么问题，直接用就好。”林乐遥弯了弯眼睛，“你还可真是他们的死忠粉哈，有些问题看起来不够了解都问不出来。太内涵了！”
　　沈穆捏了捏自己的手指，说：“也……没什么别的爱好……”
　　“总之，我已经跟乐队那边的经纪人沟通过了，初定是后天在他们的录音棚进行采访，你要是想去，就准备一下吧。我已经帮你向主编交了申请了，到时候不用再专门请假了，一起去就行了。”
　　“嗯，麻烦你了。”
　　“说真的，”林乐遥站起来，把空了的咖啡杯放在一旁的洗手台里，回头看着沈穆，“自从你搞定了连周灵都搞不定的徐锦南之后，我就没有怀疑过你的能力。但是就是啊，你的态度很成问题你知道吗？你要是有周灵一半那么拼，我都会被你逼得去做家庭主妇。”
　　“……哈哈……”沈穆干笑着目送林乐遥离开，搓了搓自己的骨节，将杯中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起身离开。

　　“你们好，我是Elect乐队的经纪人言望，今天就麻烦两位了。”眼前的男人向林乐遥和沈穆递上名片之后，便领着他们去参观录音棚。
　　“他们今天是录新曲子的demo，两位可以先听一听，如果有什么意见就最好了。”言望说着，敲开了录音棚的门，带着两人走进控制室。
　　林乐遥有些头疼，她本身就音痴，让她提意见，她实在是怕给杂志社丢脸。她只好跟言望打着哈哈：“我们哪里会有什么专业的建议，就等着被现场版震撼就好了哈。”
　　三人进门的时候，里边正在录着歌，两位录音师回头看了看来人，点头示意了一下，便又回过头去看着录音棚里面了。言望领着人走到控制台后边，拿出两个空余的耳机递给林乐遥和沈穆。
　　沈穆双手接过递过来的耳机，有些战战兢兢地戴好。一段流畅的电吉他伴奏传入耳中，然后沿着听觉神经，仿佛流窜过四肢百骸，让沈穆一个激灵。他抬头看向录音棚里面，就看到里面那人正垂着眸随意地拨弄着琴弦，用几个简单的和弦拼凑出一段简单的调调。他莫名有些紧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唾沫。
　　“好了苏野，可以开始了。”录音师道。
　　接着沈穆就看到里面那人抬眸往外看，当他眼神扫过自己的时候，有点茫然，但随即又像想起来了什么，冲着沈穆咧嘴一笑。
　　沈穆觉得下一秒是世界末日他也毫无怨言了。
　　乐队今天状态很好，只录了两遍就收工，录音师放下耳机，比了比手势，示意他们可以了。
　　“我的妈，我还以为今天得录十遍咧！今早起来的时候嗓子不是特别好来着。”柯一燃甩了甩手，摘下了耳机。
　　黄杞摘下耳机，笑道：“让你吃辣条哈哈哈！你说你一个就负责几句和声的贝司要好嗓子干什么？要是大家能冲着你嗓子来那还要苏野干什么？”
　　“哼！好咯！”柯一燃瘪瘪嘴，然后看向棚外正在交谈的人们，问另外两人，“哎，他们就是今天来采访的啊？”
　　苏野拨了拨前额有些湿的头发，漫不经心道：“嗯，是吧。”
　　柯一燃有些不开心地努努嘴，抱怨道：“早说让你低调些吧！你看，人红是非多！搞到现在那么多通告采访，忙死了！”
　　“怪我咯！”苏野摊手。
　　黄杞哭笑不得地胡噜了一把柯一燃头上的毛，说：“要我说一会儿采访起来最不低调的就是你！给我省点儿心吧！”
　　三人说着笑着走出了录音棚，在言望的介绍下跟来采访的两位记者寒暄了一番，随即转战去另一边的休息室去进行专访。
　　Elect乐队已经出道有将近十年，从当年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到现在能操刀整部电影配乐的乐队，一路上磕磕绊绊，总算是熬出了头。他们曾经试过在酒吧街从街头无偿唱到街尾，也曾经站在音乐节的舞台上看着下面零零散散的观众，也出过销量只有两位数的唱片，甚至试过红了一把后被雪藏，但无论怎么样，日子算是熬出头了。
　　来采访的编辑明显是了解过他们乐队的成长史，问题不仅扣紧他们刚参与配乐的电影，还能让他们有得聊，而且，即便是问到过去的艰苦经历，气氛也不会低沉下来，反而莫名有些热血，一副充满正能量的样子。但只有乐队的三位成员知道，当时的他们真的连苦笑都没力气，死的心都有了。队长黄杞看着自来熟积极回应着的柯一燃和开朗健谈的苏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看起来他们似乎是梦想的代言，是“车到山前必有路”的典型榜样，但其实哪有什么柳暗花明又一村，他们也只不过是踩了狗屎运而已。
　　“我还想问一下苏野，您还记得当时胡导找您配乐时候是个什么样的情景吗？您又是个什么反应呢？”林乐遥问道。
　　“我吗？哈哈，老言刚跟我说的时候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就随口答应了，我以为跟《窗外》一样是个短片来着，结果他把剪辑拿过来的时候我才发现是个大片子，我都吓懵了，赶紧让老黄掐我。”苏野笑。
　　《窗外》是乐队刚出道没几年时参与配乐的一部微电影，是某戏剧学院那届学生的毕业作品。
　　林乐遥笑着问黄杞：“那您掐了吗？”
　　黄杞笑而不语，柯一燃接话：“老黄没掐！他自个儿也懵了，我给他俩一人掐了一把！哈哈！可解恨！”
　　黄杞这回笑得有点无奈，说：“你还好说。苏野怎么样我不知道，总之我的手臂可青了一大块，萌萌用热毛巾敷了好几天才散瘀。”
　　萌萌是黄杞的太太，是他的师妹，也就是当年《窗外》的编剧。
　　“哟哟！又秀恩爱虐狗！林编辑！你可得答应我把这货的所有相关片段都截了！”柯一燃差点没跳起来造反。
　　林乐遥笑得不行，赶紧安抚这个活跃得不行的小祖宗。
　　苏野笑着笑着，眼神就移到了林乐遥身边那个正在记笔记的青年身上。在这里的一群人中，最安静就是他了，一直低着头安定地在记笔记。这在这喧闹的采访中显得实在是格格不入，太过老实了。
　　正式的采访结束了，话痨柯一燃停不下来，拉着林乐遥继续闲聊：“对了，林编辑，你最喜欢咱们哪首歌啊？”
　　林乐遥愣了一下，这是她没想到的情况。不过幸好她自己这几天有把新电影的配乐原声带给听了几遍，电影也拉着她家大宸看了一遍，都挺不错的，可她还……真没记下曲子名。
　　她有点想要去求救身边的沈穆，可是这也太失敬了，于是气氛就这么尴尬了下来。
　　“林姐听太多了，想不起来了吧？”身旁的沈穆即使搭话，即便是一副淡淡的样子，也很好地化解了这僵局，不至于太突兀。
　　“是啊。你这样一问，我脑子里一下子就涌出好多首，不知道要怎么答。”反正沈穆的解释也算是真话，她就毫无负担地接了下去。
　　柯一燃还想再追问下去，安静了有一会儿的苏野开口了：“你呢？你喜欢咱们哪首歌？”
　　众人把目光聚集在被问到的沈穆身上。
　　沈穆大概没想到问题能扯到自己身上，木然地抬起头，看着苏野，一脸茫然。
　　苏野看着他的眼睛把问题又问了一遍。
　　沈穆捏了捏笔记本，移开了跟苏野相对的视线，淡淡说：“太多了，跟林姐一样，想不起来。”
　　柯一燃被逗乐了，这个反应不要太敷衍好吧？看着就是没听过歌被强迫过来跟班的小助理或者实习生。于是他开口追问道：“最喜欢的呢？最喜欢的你总能说出来吧？总不能告诉咱们你都喜欢吧？”
　　大家又再次将视线转到沈穆身上，林乐遥已经看到柯一燃眼神里的戏谑、黄杞眼神里的无奈，以及……苏野眼神里认真的探究，她深深地为沈穆捏一把汗。她知道，沈穆不是在撒谎，而是真的可能是不知道怎么说。沈穆帮她这么多，她不希望他被误会。
　　仿佛过了许久，实际也就那么几秒的时间，沈穆将眼神看向苏野，微微一笑：“08年的《罐子》。”
　　乐队三人都愣住了，那是他们，准确来说，那是苏野早期的作品。那时候乐队才刚出道两年，在摇滚圈内小有名气，也参与过几场小规模的音乐节。而这首《罐子》，是乐队在汶川地震发生那年冬天在成都的一场室内live上的表演曲目，歌词内容就是对逝者的怀缅以及对生者的期待。歌词没有他们惯有的叛逆，没有过多的自我意识，曲子也没有以往的激昂，只剩下一把木吉他和几个和弦，可以说是他们乐队早期的唯一一首慢歌。
　　柯一燃没有想到沈穆真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噎了一下说：“哇……这么古旧的歌啊……看来你还真是我们的真爱粉呢！”
　　沈穆笑笑，说：“算是吧。如果非要用现在年轻人的话来说，那就是脑残粉吧。”
　　“哈哈哈！”柯一燃大笑起来，“你也没有很大年纪吧？”
　　“呃，28……”
　　“我靠！跟苏野一样大！”柯一燃差点没蹦起来，“我还以为你刚二十出头出来实习的呢！诶？不对，你是来实习的吧？这么大年纪还实习啊？”
　　没想到会被问到这茬儿的沈穆不知道要怎么接话了，本身就不太擅长跟人交流的他大脑引擎彻底熄火，没了主意。
　　林乐遥这时反过来帮忙了：“呵呵，阿柯你真是说笑了，这位可不是实习生了，他跟我一样是正式的文字编辑来着。只是这次我接到了采访任务，想到他以前跟我说过他也很喜欢你们乐队，于是就捎上他一起来罢了。我跟他比起来，可真的是小巫见大巫，菜鸟见大虾呢！”
　　一听是粉丝专门过来见他们来了，柯一燃更加坐不住了，忙挥手指使着言望去拿一张签名板过来：“原来是粉丝！不要客气不要客气！拿了签名再走！哎呀真的除了音乐节还有歌友会还真的没试过跟粉丝这么近距离接触呢！别跟我客气！哈哈哈哈哈！”
　　黄杞也有些意外，说：“也是了，咱们的名气也不是很高，音乐作品也不太算主流，活动也就少，接触粉丝的机会也少，没想到居然在这种场合下遇到了粉丝，哈哈哈，是该签名留念。诶，要合影吗？”
　　“合！”说话的不是别人，而是苏野。
　　众人嘻嘻哈哈应着，林乐遥也乐呵呵地掏出采访用的单反，只有沈穆一个人有点愣。苏野见他这样，就猜到他是受宠若惊，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说：“咱们没那么高冷来着，想拍就拍呗！我们有不会少块肉，别那么有心理负担嘛！”
　　接着，乐队三人站成一排，苏野把沈穆抓过来，摆在他和黄杞中间，站在左边第二位，两只手一边搭一个，颇有左拥右抱的感觉。
　　“哎，林编辑你也一起嘛！”苏野招呼着正在摆弄单反的林乐遥。
　　“哈哈，我就不用啦！我去了谁帮你们拍啊？”
　　柯一燃摆摆手：“哎，都是粉丝您就别客气了！别显得咱偏心！来来来，您站我这儿！让那谁，啊言望，帮个忙！”
　　林乐遥有些哭笑不得，她这个粉丝演得真心不称职。一旁一直待机状态的言望走上前来，接过她手里的单反，温和道：“您去吧，一会儿的采访照再交给您拍就好。”无奈，她这个不甚热情的粉丝只好站到了比她热情太多的偶像柯一燃身边。
　　合影之后，几人又给了两人各自的签名，然后林乐遥开始给他们拍采访照。
　　沈穆站在一旁看着，心底到底还存着一些不真实感。他抬手摁了摁胸口，那里还空留一些震动的余波，提醒他心脏刚刚结束一场激烈异常的跳动，正在减速缓冲之中。
　　他不知道要怎么描述自己当下的那种感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表，似乎盯着它看就能让时间停下来。但这显然不能，于是他又转移视线，看着自己手中的签名。
　　苏野结束他自己的单人照拍摄的时候，就看见了正在掐自己手腕的沈穆。
　　他笑着走过去，说：“哎，要个签名而已，不用这么激动吧？你可没在做梦。你要是喜欢，我再给你签几张？”他话音刚落，便看到了沈穆那被抓破皮的手腕，渗出一些血丝。
　　“你……”苏野有些被梗住，不知说些什么。
　　然而对方已经非常快速地把衬衫袖子扯下，垂下手臂，遮住手腕，速度快得苏野觉得刚刚自己大概只是眼花。
　　“多少有点不真实……”
　　直到沈穆回应他的话，苏野才反应过来，笑着说：“嗯，大概能懂，毕竟我也追星过的。”
　　沈穆笑笑没说话。
　　两人一起看了会儿正在摆各种妖娆pose拍照的柯一燃，苏野再次打破沉默：“我没想到你会喜欢《罐子》。那可是最没有我风格的歌了。”
　　沈穆没有马上回应，过了个好几秒苏野才听见他的声音：“嗯，如果从曲风来说的话，的确是。不过也有可能就是因为曲风的问题我才会有偏好吧。”
　　“从曲风来说？”苏野抓到关键词，追问道，“也就是说除曲风之外依旧是我的风格？”
　　“呃……嗯，毕竟歌词还是你的感觉吧。而且，曲调还是你最熟的和弦。”
　　苏野很意外：“你还听出和弦了？你学过吉他？”
　　沈穆点头：“嗯，大学的时候学过会儿。”
　　苏野有些喜出望外，接着问：“那歌词呢？歌词为什么又是我的风格？我记得当时这曲子出来的时候他们还说我转性了呢！说什么歌词里难得没有了自我感觉爆棚的感觉……现在的话怎么说来着，对了，中二！就说我那首曲子不如以前中二了！你又是怎么看出来那歌词还是我的风格啊？”
　　沈穆显得有些尴尬，低头看脚尖：“其实，我是从你这几年的歌开始听起的。听《罐子》，在这几年的歌之后。你这几年的歌词……都比较温柔。”
　　苏野愣了一下。他自己的情况自己知道，那几年的雪藏期让他们意识到，一味坚持自己的那些所谓梦想，只会不断地碰壁，而且在别人看来，他们永远都长不大。于是他逐渐开始改变风格，写这几年来的变化，写被迫回到酒吧街的无奈，写漂泊中见到了人情冷暖。
　　他觉得是经历造就了这样的变化，可现在面前这个人说，这是他的风格。
　　“那你觉得，”苏野有些期待地看着沈穆，“我是什么风格？”
　　“你吗？”沈穆看了看苏野，又转移开视线，抬手捏着自己的耳垂思考了一会儿，说：“很温柔。”
　　苏野觉得此刻面前这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认真回答的沈穆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
　　他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红，然后他听见自己问：“下下周，我们在四环那片儿一个清吧里有场live，你要不要来？”
　　沈穆回头，撞上苏野满眼的期待，有些失笑：“我已经订好票了。”
　　“真的吗？”苏野大喜过望，“你来！你一定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