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出黛》Svan

30、廿柒 求不得世间

　　黄药师与李君黛携手而出，下得楼台，迳自离开了，而楼下的众人眼睁睁地望着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有的惋惜，有的愤怒，有的惊诧！风吹过了二人的脸庞，在发梢之中流过，两人十指紧紧相扣，相视而笑，只觉此刻人生已臻极美之境，两人心灵相通，不交一言，向来时之路走去，却也无需多言，经此一事，两人之间的感情更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两人默默无言地走着，到了一株垂杨树下，只见两人的骏马正在不远处吃着青草，偶而还发出一声声低嘶！两人过去牵起马，马蹄飞扬，远离喧嚣，于适才的比文招亲，却是忘得乾乾净净！
　　… …
　　有人欢乐自然有人愁，这一夜，冯家偌大的花园角落，一座古朴典雅的凉亭中，一位肤若凝脂、柳眉如黛、眸清似水的倾城佳人独自坐着，低眉信手地拨弄着琴弦，琴声缕缕,悠悠扬扬,一种情韵却令人回肠荡气。起初，琴声委婉连绵，有如山泉从幽谷中蜿蜒而来，缓缓流淌；随着旋律的升腾跌宕，琴声呜呜咽咽、欲断又连，有如轻云无定地飘浮，充满了迷惘；这一阵幽怨的琴声过后，音韵逐渐平缓下来，好像海潮落去、月明风清、沙洲人静。当真是“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阿蘅在想些什么呢，怎么曲子甚是幽怨？”温柔的音质仿佛是飘在空中的丝绸，轻轻地划过人的心房，让人听了是那样的舒服之极！
　　纤纤玉指优雅地停顿在空中，冯蘅昂首转向那位妇人，只见她乌黑如泉的长发上斜插插着一枝步摇，长长的珠饰颤颤垂下，在鬓间摇曳，眉不描而黛，肤白似雪，只是那白中隐隐透着些苍白，一双温柔得似乎要滴出水来的澄澈眸子更是仿佛汇聚了天下的灵气！魏紫色的罗裙着身，翠色的丝带腰间一系，顿显那袅娜的身段，一颦一笑，万种风情尽生！
　　“娘，更深露重的，您身子不好，爹怎么能让您出来呢？”冯蘅边说边小心翼翼地扶住那妇人。
　　“哪至于就这么娇弱了呢！就你们爷两整天小题大做的！”美妇人轻轻拍下冯蘅的手，“我还等着看我的阿蘅凤冠霞帔的那一天呢，我的阿蘅平日里不施脂粉就这么美，也不知到时是何等的倾国倾城呢！”
　　“娘，您和爹之前不是说过以后不再管我的婚姻大事了么？”
　　“我和你爹是这样说过，可是那是在你的对联没有被人解开的前提下呀！”
　　“这不是也没有人把十联全破嘛？”
　　“那位黄公子和李姑娘呢？”
　　“他们也不过是破解了后面六联罢了！”
　　“阿蘅，别糊弄我，我不是你爹那五大三粗的性子，阿蘅心里可是放不下那位黄公子？他果真那么出色么？值得我的阿蘅如此惦念？”
　　冯蘅不由自主地想起一身青衣的黄药师，他出色么？他形相清瞿、风姿隽爽，风采逼人！他才华横溢、才思敏捷，出类拔萃！他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更是难得！… …他当然出色，就算与那些皇亲贵戚、名门世家的公子相比起来也丝毫不逊色，甚至犹有过之！
　　自小，她过目不忘，博览群书，“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一心只想与书为伴，她一片冰心，此次比文招亲也不过是应付父母的歪缠的同时也想以对联会会天下人罢了！至于成亲，她更是没想过，有“烟锁池塘柳”这个绝对，她自以为稳操胜券，谁知道天意弄人！冯蘅的心里一片复杂！为什么偏偏遇上了他？为什么偏偏他又遇上了她？那样一位钟灵毓秀的女子，即使自己是男子想必也会拜倒在她的风采之下，他们是如此得默契相合，让她连一丝插足的勇气都没有，即使勉强，将要面对的也实在是太多太多，和他举案齐眉也只能是一种奢望！可是人心真的是很奇怪的东西，明明只是源于那一瞬间的怦然心动，明明知道两人之间只是有缘无分，明知她和他之间隔着千山万水，明知不该也不能动心，但她还是忍不住心下起了妄念，那妄念被自己用理智一点一点地压下，如今猛然被自己的亲娘挑开，她心中又酸又涩，说不清什么滋味！
　　“娘，他很出色，‘尘销楚汉秋’，能说出这样的下联，文采、胸襟缺一不可！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他就算再出色，又于我冯蘅何干呢？他已经有了他的非卿不娶了…”冯蘅说着，心里不知怎么的竟是委屈不已，心底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不应该是这样的啊，自己才应该是他的心之所向…
　　冯夫人此时脸上也浮上了凝重、坐立难安，本来她还不是很确定，只是看到刚才冯蘅的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一直以来的好心情顿时化为乌有！她这个女儿平日里这么乖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天天扎根在书堆里，于男女之事上丝毫不开窍，害得她和老爷总是担心她会无人陪伴、孤独终老，想方设法地劝她松了口，怎么老天就偏偏给她出了这么一个难题！她只是希望女儿能有如意郎君相伴，有儿女绕膝；她只是希望在自己有生之年能觅得佳婿，看着女儿女婿举案齐眉，难道这也竟成了一种奢望么？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看似温柔实则刚强，但凡是她不想做的事情谁又能勉强呢？以前无心婚姻是没动凡心，现在无心婚姻只怕是心有所属了，同是无心，却是天壤之别，早知道就不逼着女儿举办这天杀的招亲大会了！
　　“阿蘅，你知道就好！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有些事勉强不得！阿蘅冰雪聪明，娘相信你一定能看开的！”
　　“娘！”冯蘅忍不住扑进冯夫人的怀抱寻求安慰！“以前我看史书的时候就经常想，若是陈阿娇不嫁给汉武帝，她的人生就算是再嚣张再跋扈，也不一定会沦落到那样的结局；若是郭圣通不爱上刘秀，不因爱生妒，她也不会输掉所有，她将会是名传千古的开国贤后…可是偏偏她们为爱痴狂，最后都输得一败涂地！当初我看她们的故事的时候，我总觉得她们不够理智、都让爱情蒙蔽了双眼，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君若无心我便休，子不我思，岂无他人…如今轮到自己的时候，方知道原来感情又何来理智可言呢，情不知所起，奈何已一往情深！我的理智告诉我应该远离他，可是心里还是看不透、舍不得、放不下…”
　　冯夫人紧紧搂住怀中的冯蘅，顺手轻轻拍着冯蘅的背，柔声说道：“为娘的傻阿蘅呀！佛祖有云：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而这七苦，求而不得又是其中之最！求而不得，舍而不能，得而不惜，这是人最大的悲哀！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都困在这网中挣脱不开，而这网却不过是他们的执念编织而成的！阿蘅，你和那黄公子不过一面之缘，又焉知将来能琴瑟和谐？只因为求而不得，才更凸显出了那黄公子的弥足珍贵，也许有一天你会发现他也不过如此而已！”
　　“对不起，娘，阿蘅让你担心了，阿蘅知道了，会努力走出来的！”冯蘅欲语还休，最后还是不忍冯夫人伤心，喃喃说道，抬手一抹，却发现早已潸然泪下！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阿蘅，如何能为离于爱者？”
　　“佛曰：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即为离于爱者。”
　　“如何无我无相，无欲无求？”
　　“佛曰：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
　　“世人业力无为，何易？”
　　“佛曰：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
　　“世人心里如何能及？ ”
　　“佛曰：坐亦禅，行亦禅，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春来花自青，秋至叶飘零，无穷般若心自在，语默动静体自然。”
　　“有业必有相，相乱人心，如何？”
　　“佛曰：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
　　... ...
　　“阿蘅，夜深了，早些歇息吧，娘也该回去了！”
　　“知道了，娘！”
　　不知何时狂风暴雨也过来凑热闹了，风一阵紧似一阵，雨也一阵紧似一阵，倾盆大雨从天而降，像一道银帘挂在空中。耳边只有“哗哗”的响声，雨滴像密密的铁丝网一样，从天上漫无边际地吹到地上，好像是天河决了口子，落下了滔滔大雨。冯蘅望着这遮天蔽地的雨帘，默默无言... ...

　　心已随风去
　　山水仍相依
　　错放的人生
　　谁在喃喃自语
　　来去的你我
　　曾笑看的风雨
　　而今的大地
　　空留一声叹息
　　月儿明明水清清
　　一曲清流
　　翻飞弦外的音
　　来时花铺满路
　　去时已荒芜
　　若天外有天
　　何必今世缠绵
　　水自多情
　　不懂月的阴晴
　　只留住这一刻
　　凝动的表情
　　缘尽的你我
　　只剩下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