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Era of Love》暮顏

5、谈谈情，跳跳舞

　　下课还有五分钟，穆适时地醒来。教授还在台上抑扬顿挫，撒加坐在他旁边目不斜视，“你醒来得很准时。”
　　“谢谢你的赞美。”穆活动着因为姿势不正而酸痛的手臂和脖颈。
　　“早知道你听普拉切尼会睡着，上次就不该请你去听歌剧。”撒加说，“顺便告诉你，你脸上睡出印子了。
　　“哦，听着，我喜欢高雅艺术，但是自从上次听这位亲爱的教授解剖一般分析了莫扎特四十，我发誓我不再听他的任何一个字。”穆揉着脸，“多谢指教。”
　　下课铃响，学生们纷纷起身，这是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每个人都急着去填饱自己的肚子。
　　“你想吃什么？”撒加见穆仍然在摆动着脖子，问。
　　“韩国菜。”
　　“行。”撒加替他拎起电脑包。下午两人准备一起去图书馆准备论文。

　　现在是高峰期，本来不算狭窄的道路被过往的学生挤满，撒加拎着两个IBM T43，在前面开路，穆好整以暇跟在后面。
　　撒加今天穿着黑色衬衣，浅蓝色牛仔裤，戴着黑色表盘的运动表。穆的装束和他一样，不过衬衣和表盘都是白色的。
　　“假如你的身体恢复了，麻烦来自己拎着自己的电脑，加起来有将近10千克，这个负担并不小。”
　　“我知道很累。但是我是为你好。”穆笑得无害，“作为一个责任在肩而且有责任感的男人，你应该好好锻炼自己的三角肌。”
　　撒加无可奈何。

　　这个学期法学院团学联想出来的迎新活动是新生舞训，撒加和穆共同承担了教练的任务。教的是上半身彼此独立下半身绞缠不息的探戈。
　　音乐缠绵而激昂。穆的动作舒展。而撒加则大气而飘逸。
　　有个女生落单，撒加义不容辞。他架起女生的手告诉她手掌应该放在男伴的三角肌上。进退之间无意中抬头，他看见穆正在休息。
　　穆拿着一杯水，斜斜靠在镜子前的扶手上，对他笑了笑。
　　撒加不寒而栗。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穆一直用这种态度对待他。
　　“别这样，你示范的时候也和女生五点接触了。”撒加试图和他说道理。
　　“是吗？”穆瞟了他一眼，“我可没有主动拉过谁让她触摸我的三角肌。

　　穆最近非常迷恋石锅拌饭。圆润的蛋黄，甜中微辣的酱和脆嫩的生菜，加上烤得外焦内腴的厚厚的肉片，经常让他吃撑。
　　此刻，他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看着撒加用金属勺子替他拌着饭。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表情很像猫。”撒加调笑，“馋又要故作姿态。”
　　“他们说我跳舞的时候也很像猫，非常性感。”穆换了个姿势，把手撑到下颌下。
　　“他们？”
　　“那些对我的三角肌有兴趣但是没有如愿以偿的女生们。”
　　撒加差点把碗打翻，“你知不知道占有欲过强也是自卑的一种表现？”
　　“我更赞同罗杰斯的观点，占有欲是爱的极端。”

　　F大的图书馆有漂亮的原木书桌和舒适的凳子。窗外绿叶摇曳。
　　“我们都是法科学生，私法自治理应深入我们的骨髓。（在理性人的前提下）通过意思自治和自己责任，每个人都有设计自己的生活的权利，并只有设计自己生活的权利。而权利的行使不需要说明理由，也不需要证明权利的行使是为了比不行使更大的利益。如果在私法上适用宪法的比例原则，对权利的行使进行利益的衡量，那么是否意味着可以为了更大的利益而限制权利的行使？这就不是权利了。你可以用权利对抗我的权利，但是不要试图限制我的权利。”
　　穆飞速地敲击着键盘。
　　撒加凑过去一看，“这就是你的应用伦理论文？”
　　穆点点头，“法律意义上的个人与私人意义上的个人，多么好的命题。”
　　“好吧你继续写下去，如果你愿意。”撒加耸肩。
　　晚上还有舞训，他们必须抓紧时间。
　　撒加曾经暗示过穆，他可以向文艺部部长辞职然后不再去教导新生，被穆回绝，“我讨厌你和别人有接触，但我更讨厌你做一个失信于人的人。”
　　翻译得更通俗，就是你这霉运是摆脱不了了。

　　今天教到直行连步。
　　“男士们，请弯下你们的膝盖——对，就是这样，探戈舞者必须傲慢，但是他们的膝盖是弯曲的，重心沉下去，准备好——，好，我们可以开始了。”
　　穆心情似乎很愉悦。
　　“表情要严肃，对，探戈是战斗的舞蹈……斩钉截铁、棱角分明，不要拖泥带水，干脆一点！回去请多多锻炼你的小腿。是的，我知道你们的小腿很酸痛，就像当时的我一样……”
　　穆利落地右转，定住，发丝飞扬又落下。
　　“看清楚了么？”

　　组合练习时间到。穆有意无意地看了撒加一眼。
　　“你……还没有找到舞伴吗？”撒加问低下头的女生。
　　穆站在练习场前，面带危险的笑容，“tango的精髓，是男女之间的吸引，对抗，所以，请男生挺直你们的腰，把自己拔高，再高……对，关键是那种侵略精神……”
　　撒加知道自己完了。

　　新生三三两两散去，撒加走到穆面前，“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去洗个澡，把汗水和坏心情冲走，然后去把论文最后的润色完成。”穆璀然一笑。
　　“你的安排中似乎没有我的部分。”撒加说。
　　穆轻轻把喝光的纯净水瓶扔入垃圾桶。“每个人都有设计自己的生活的权利，你可以用权利对抗我的权利，但是不要试图限制我的权利。”
　　走出两步，他又回头挑衅地一笑，“我们都是法科学生，私法自治理应深入我们的骨髓。在理性人的前提下，我们都有自由选择的权利，但是也有对自己的选择负责的义务。”

　　晚上撒加在寝室赶制刑法presentation的ppt，而穆不知所踪。
　　盛怒之中的人千万不可以招惹，撒加深知这一点。F大的夜生活是丰富的，有无数社团活动舞会电影放映讲座可供选择。也许散散心，穆就会神清气爽地回来。
　　11点将近12点，穆被扶着回来了。
　　小艾推开门，小心翼翼挪进房间，肩膀上架着一条手臂。然后穆的脸映入他的视线，嘴角上青紫一片。
　　“怎么回事？”撒加上去帮忙。他检查了一下，脸上、脚上、腰上有伤，不过都不算严重，他稍微放心了一点。
　　穆咬着牙说不出话来，小艾说，“我回来路上看到三四个小混混围着他，打劫。”
　　“多谢你了。”撒加道谢。
　　小艾摆摆手，“不用，举手之劳。”他是学校跆拳道协会副会长。
　　穆沉着脸坐在床边，撒加找来药水和创口贴，“要不要处理一下？”不说话就当默认。
　　涂嘴角时穆倒抽一口冷气，“很痛。”
　　撒加手一停，又继续，“上了药好得比较快。”
　　“你愧疚么？”撩起衣服下摆，露出一片瘀青时穆哼了一声，“假如你没有惹我生气，我就不会独自出去自修，就不会出现意外，也就不会疼。”
　　“好吧，我的心在自我谴责中煎熬，要知道卢梭说过，除了□□的疼痛和良心的谴责，一切人类的痛苦都只不过是想象，现在我和你遭遇了相似的困境，我们总可以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了吧？”撒加仔细替他在膝盖的擦伤上贴上创口贴。
　　穆笑了，“你说得对，我们是难兄难弟了。”
　　在撒加弯下腰检查脚踝的时候，穆说，“对不起。”
　　“嗯？”撒加抬起头探询地看着他。
　　“我知道这并不是你的错……但是那个女生长得真的很漂亮。”穆叹了口气，“我真是无聊。”
　　“我们已经是难兄难弟了。”撒加的声音很柔和，“我也相信人本主义，占有欲是爱情的极端。”

　　接下来的舞训穆只能作壁上观，看着撒加示范25度偏头。
　　到了最后一堂课，女生对撒加说，“学长，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我男朋友托我把这个送给你作谢礼。” 是一盒糖果，色彩缤纷，包装精美。
　　穆的表情奇特。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穆磨着牙。
　　“别这么说，亲爱的，我们的生活需要惊喜。”撒加向他伸出手，“来吧，不要浪费掉这么好的音乐和场地。”
　　人群已经散去。训练场空旷而清洁。Astor Piazzolla的曲目是穆亲手挑选。
　　音乐中他们开始移动。穆说，“凭什么我要跳女步？”
　　撒加毫不在意，“如果你认为自己的身高和力量足以牵引我，我乐意和你交换角色。”
　　穆撇嘴，不再说话。
　　提琴切割出放逐于节奏中的爱和梦想、痛苦和真实。他们脚步交缠，腰肢轻巧而性感地晃动。穆的手指暧昧地轻抚着撒加强健而不粗壮的上臂。转身，逼近，脚尖划出一个圆润的弧线。甩头。切分音的强调。步法娴熟。
　　探戈是战斗的舞蹈。斗牛士腰配短剑，手揽情人，警惕地左顾右盼，随时准备迎击情敌的发难。
　　性与暴力总是令男人兴奋。

　　“你有反应了……”随着一个铿锵的四快换步，穆低声说。
　　“这种时候没反应的是有生理缺陷。”撒加对着他的耳朵亲昵地说，意料之中引来了一阵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