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江南小姐和书生 七 ...
-
自从上次去探望宋子澹后，沈静和就一直呆在自己的和安院不曾踏出半步。每日除了绣嫁衣就是管家务，偶尔弹弹琴，作幅画，生活作息规律的不得了。
她真的放下宋子澹了吗？
卫战手里摩挲着信纸，眼中颇有些意味不明。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事情不该如此顺利，还是说，他高估了她，那些温柔坚贞不过是她的表象……
呵。卫战忍不住想扇自己一巴掌。真是犯贱，临到最后关头居然又不确定了。聪明识时务的还不喜欢，难道真要她寻死觅活才好吗？蠢。
终于想通什么，他往后放松的倚着椅背，左手撑着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在扶手上，嘴角微勾。
临安与帝京相距千里，若是走陆路，至少需要两个多月快马加鞭方能赶到，但若是水路的话，从临安到邺城，再转陆路到帝京，不过十几日的时间。
沈静和自然不可能在临安成亲，所以在婚前一个月，会有专人队伍从帝京来临安接她到京中的长公主府，直至大婚之日，从长公主府出嫁。
将军府和长公主府是姻亲。当年的卫戎，也就是卫战的父亲，与长公主的女儿淑阳郡主一见钟情，于是有了这门姻亲。只可惜卫战八岁那年，卫戎在一次战役中不幸身亡，淑阳郡主得知消息后情绪崩溃，紧接着自尽身亡，将军府就剩下了卫战一个人。
痛失爱女的长公主不忍外孙一个人支撑偌大的将军府，于是就将卫战接到身边教养，直到他十四岁投军。所以长公主府和将军府的往来十分密切，以至于在知道亲外孙的未婚妻来自临安的一个仕族时便立马拍板让她从自己府里风光大嫁。
沈静和没有想到，前来接她去帝京的人会是卫战本人。
当她在大厅见到卫战时，还有些回不过神。
上次在大空寺，她心里记挂着宋子澹只是粗粗看了一眼，没有在意。何曾想到，未来，他会是她朝夕相对的丈夫。
明明在心里试想过无数次相见的场景，真正对上了才发现，她想的太简单了。
作为无数帝京女子倾心疯狂的存在，卫战的样貌确实出色。不同于世家子弟的古铜色皮肤，面容刚毅冷峻，尤其是一双眉眼，深邃凌厉的让人不敢直视。他的身形伟岸高大，剪裁贴身的衣袍下，饱满贲张的肌肉隐约可见，蕴含着巨大的爆发力，扑面而来满满的力量和压迫。
只一眼，她就本能的觉得危险。
被伊人认真打量的视线愉悦到，卫战之前对上沈如讳冷脸的不快都消失了。不过当着老丈人的面，他不好光明正大的对人家女儿做些什么，于是从椅子上起身，目光灼灼朝她道，“东西可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沈静和不喜欢这么赤裸裸的目光，睫羽颤了颤，垂下眼眸，手中的帕子被绞紧了。
看来是吓到她了。
卫战控制着移开视线，转向一旁面沉如水的沈如讳，也不在意，笑了笑，“不知岳父大人可还有什么话要叮嘱的？如若没有，小婿便要出发了。”
沈如讳压着怒气，走到沈静和跟前，完完全全的遮挡掉身后之人可以偷看她的可能，伸手轻抚女儿的乖巧的脑袋，面露慈爱，“以后若是受了委屈记得告诉家里，倾尽一家之力，父亲也会为你讨回公道。”
“一直以来，你都做的很好。可是静和，有时候父亲宁可你不要这么懂事。”
回忆起过去十几年，他脸上带着怀念的浅笑，语气也越发骄傲和自豪。
“你可以嚣张任性，蛮不讲理，我沈氏一族的嫡长女自然有这个资本，谁敢多说一句？更何况你本身就这么优秀。”
“但是，”沈如讳话风一转， “不要把委屈往肚子里咽，因为我们会心疼啊。我的宝贝女儿值得最好的。只要你好好的，我和你母亲再没有什么奢求了。”
“父亲……”
沈静和眷恋的埋入父亲怀里，感受着父亲的温暖怀抱，鼻尖泛酸。
最后一次了，她在心里这么说，就让她最后一次在父亲怀里撒个娇。
今日过后，她不再是沈府那个无忧无虑的大小姐，她会肩负起她的责任，做一个合格的将军夫人，只是再多，便没有了。
对不起啊，父亲。静和大概要让你失望了。因为静和也舍不得你们忧心操劳。
“父亲放心。”沈静和退出来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微微一笑，“静和会好好的，照顾好自己。”
被泪水浸洗过的明瞳清亮澄澈，犹如盈盈秋水，引人心醉。
她鼓起勇气走出父亲的保护圈，迎着卫战灼热的视线平静道，“将军，可以走了。”
卫战满意的弯唇，和沈静和一起朝沈如讳深深鞠了一躬，眉宇间万年不变的冷色倏然化为绕指柔情，整个人仿佛因着沈静和的那句话冰山消融，一下子鲜活起来。
沈如讳将他的变化尽收眼底，望着两个人离去的背影不禁有些神色复杂。
希望他是认真的吧……
上马车前，卫战强势的占掉了甘露的位置，朝着正打算踩梯子的沈静和伸出手。沈静和没反应过来，等到她突然被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握住时，她心里一惊，下意识想抽回，却被牢牢掌握住。
沈静和猛地抬头，只见卫战愉悦的勾着嘴角，他的眼神还是那般炽热，仿佛着了火，要将一切都焚烧殆尽。她甚至能感觉到他那带着粗糙厚茧的手指在细细的摩挲着她的皮肤，那一块就像被烫了一样，火辣辣的疼。
沈静和心跳的厉害，强迫自己扭头忽视身边一切异样，快速登上了马车。就在她庆幸着要抽回手时，她明显感觉到手心被人轻轻挠了一下……
车外传来他低沉醇厚的笑声，听在耳里像无数个蚂蚁从右手手心处开始爬出一点一点在全身扩散开来。沈静和猛地一颤，突然用茶几上茶壶里的水将帕子打湿死死按在了右手上，面色苍白。
“快看，那是沈府的马车！”
酒楼内，食客甲看着窗外一队人马浩浩荡荡的向城门行去，惊呼出声。
仿佛在平地降下一道惊雷，大厅里的人们顿时沸腾起来，一个个涌到门口，窗边纷纷探头望去。
“真的啊！你们看那些下人们的衣服，都是统一在袖口纹了道银丝云缕，确实是沈家下人的标志！”
“哎，那领头的人是谁啊，乖乖，那么逼人的气势又满身贵气，我们临安好像没这一号人物啊……”
“一看你就是刚回来的。”食客乙笑着捋了捋自己的新续的短胡子，指着马车道，“那个人就是当今的靖远大将军卫战，沈家大小姐如今的未婚夫。”
“这样啊……”提问的黑脸大汉憨憨笑起来，“可是我听说沈家大小姐原先不是和宋府有婚约吗？”
“要说到这个婚约呢……”
不等食客乙再装把高深，一旁的人抢着答，“卫将军的婚事是圣上赐的婚，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落在沈小姐头上，想必是卫将军在哪里对沈小姐一见钟情便求到了圣上面前，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嘛。”
“至于这宋府，哎呀，有了卫将军这匹黑马，宋大公子虽然优秀，但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和重权在握的将军比起来自然是选卫将军啦！”食客丙悠悠的补充道。
“哦～”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笑起来。
“他们太过分了！”
小仆愤愤的关上包间的门，朝着窗边的蓝衫男子道，“少爷，我们回去吧。”
男子鸦黑的发一半被蓝色的发带束起，一半自然披散在肩。消瘦的身型穿着宽松的蓝衫越发显得单薄，扶着窗檐长身玉立，隐在暗处的面色看不清喜悲。
他的视线始终牢牢锁着楼下经过的车队，在眼见那个拥有精致木雕的马车驶过眼前时，他终于不甘的合上眼眸，那只原本搭在窗檐的手深深的扣入了木头里，渗出点点血迹。
马车的盖檐一角挂着一串金铃，在阳光的映照下耀眼夺目，随着行驶时的轻微晃动不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叮铃铃，叮铃铃。
声声入耳。
载着马车里的人渐行渐远。
恍惚听婆娑，一声歌，一声歌。
一声歌尽梦魂破，明月栖山阿。
宋子澹松了手，握紧拢入袖中。他的面色还是有些苍白，不过比起一个月前却是好了很多。
常宁望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下头保持了沉默。
包间里响起沉闷的脚步声，他听到自家少爷重重咳了两下，哑声道，“回去吧，母亲该担心了。”
码头的风很大，吹来浪花拍打着堤岸哗啦作响，两艘宏伟壮丽的大型货船并排停靠在岸边，沉沉浮浮，每到缆绳松懈的时候又猛的一下拉紧，嘎吱嘎吱叫个不停。
沈静和静静的站在码头边上，甘露甘草打着伞护在一旁。她们身边是往来搬运行李的下人，小心翼翼的抬着一个又一个的雕花木箱上去又下来，大汗淋漓。
“要登船了吗……”
沈静和将目光眺望远方。湛蓝的天幕，万里不见一丝云缕。金乌高高挂在正中，灼目的光辉投在清澈的河水上波光粼粼，如梦如幻。
甘草点了点头答道，“这些是最后的东西了，奴婢刚刚去打听了一下，另一艘船已经准备好，就等小姐登船了。”
“我知道了。”
她眷恋的望了眼身后来时的路口，想最后将一切印在脑海，像是要给自己更多的勇气。
“我们走吧。”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江南小姐和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