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江南小姐和书生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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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子澹清隽的眉眼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沉静淡然，手下挥舞的马鞭不停，随着周围景象的不断倒退，疾速的劲风呼啸着带起他宽大的衣袍，咧咧作响。
巷子里，黑色的骏马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倒，嘶叫着向地上俯冲摔去，连带着马背上心不在焉的人也滚落在地。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巷子外原本安然行走的路人悄无声息的消失不见，道路上的店家和行人竟也毫无察觉。等地上摔倒的人终于摇着头撑手站起身，他已经被团团围住了。
这群人的衣着与普通老百姓无异，腰间的配刀简单不起眼。行动间彼此配合默契，有种说不出的干脆利落。这绝非是一般人能训练出来的。
宋子澹拧眉，沉声道，“不知阁下拦住宋某所为何事？”
只是将他围困在原地却没有动作，不出意外的话，那个人就在附近。
话音刚落，只见前方的人退出一条路，路尽头一个身穿玄色衣袍的男子出现在视野里。身形伟岸高大，提剑向他踏步而来。仿佛从深渊中屠杀而归，周身笼着冰冷浓厚的杀气，铺面而来的气势强大迫人。
这个人……
不知怎的，心中涌现一种强烈的预感。他直觉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那个将与静和成亲的大将军。
这种直觉来的如此突然，他却深信不疑。
“你是卫战。”
宋子澹肯定的说，眉眼舒展开，拢在袖子里的手却忍不住握紧了。
脚下的步子停了下来，卫战眯了眯眼，不得不承认眼前之人确实有个好皮相，一身的通透矜贵的气度比起京里的贵族子弟也不遑多让。只是这副文绉绉小白脸的样子真是格外的令人厌恶。
他离宋子澹不过两三米，以他敏锐的洞察力自然不难发现宋子澹看似平静实则紧绷的的身体。他突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你要去沈府找她。”
下一刻，他身形一动，再出现时已经用手狠狠掐住宋子澹的脖子，眼神冰冷的看着他微弱的挣扎，“你有什么资格和我争？”
“你……”
卫战的动作来的太快，纵使宋子澹练过几年拳脚功夫，但这种强身健体的功夫和战场上血海拼杀历练而成的武功相比终是落了下成。
“不过是比我早认识她几年而已，那又如何？”
“连自己都护不了，这样的你……凭什么能得到她的青睐？”
只要再稍微一用力，他就能永远消失了。
看着宋子澹痛苦涨红的脸色，卫战愉悦的勾勾嘴角，眼底不自觉的染上一片疯狂。
他们相差的不过是朝夕相守的时间而已。只要她的人生里不再有宋子澹的存在，接下来五年，十年，哪怕一辈子的日夜相伴，自己迟早会重新占据她的所有心房。
宋子澹能给的，他卫战也能，甚至会比他给的更多。
只要他消失就可以了。
就在宋子澹因缺血眼前发黑，意志快要丧失时，卫战停了手。因为他猛的意识到如果宋子澹死了那么沈静和与他真的就不可能了——沈如讳和宋延林可都是很棘手的人物。
宋子澹当然该死，但不是现在。
冷静下来后，卫战神色漠然的将宋子澹甩到地上，顿了顿，抬脚踩上宋子澹的胸口。底下稍一用力，就见那个持续喘息的人骤然咳出一口鲜血，顺着他狼狈不堪的脸颊一路向下，染红了月白衣襟，落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纵使如此，卫战还是意外的发现脚下的蝼蚁仍旧保持着清醒神志，用那种平静又淡然的眼神看着他。明明自身的处境那般狼狈，明明上一刻还在别人脚下喘息，他凭什么还露出这种目空一切的姿态？
像极了记忆里那个冷静自持的女人，对于不在意的东西从不多关注一眼，无论何时何地都可以迅速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从容不迫——没有多年的相处契合，两个人的行事风格不可能如此相似。这种认知让他嫉妒的发狂。
他平复下心中翻腾的杀意，使了三分劲一脚将宋子澹踹开，面色沉郁的看着他倒在墙边大口大口的吐血冷声道，“你该庆幸你在她心中的分量足够重。否则，你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
“不过圣旨已下……”他语调一转，带着胜利者高傲的姿态轻笑道，“沈静和是我的了。”
卫战拂了拂衣袖上的皱褶———不论过程如何，至少结果是满意的。他冲手下做了个手势，四周的人瞬间消失在原地。而后踩着身后宋子澹骤变的脸色，悠悠然离开了。
“少爷！！！发生什么事了！！！”
常宁丢下手上大包小包的东西，慌忙的冲到宋子澹身边。宋子澹此刻已经非常狼狈了，头发不知何时散了一半，沾染了尘土和血液粘在脸颊上，神色痛苦，唇边满是血迹，月白衣服上大片暗红的血迹已经干透了，和着脸颊下巴的血迹看起来触目惊心。
从来都没有见过自家少爷这样惨烈的样子，常宁一下子红了眼，又不敢随意检查他的伤势，带着哭腔道，“少爷你说句话啊……到底是哪个天杀将你伤成这样……对了，大夫！”常宁一个激灵，抹了把眼泪跳起来，“我马上去请大夫！少爷你千万坚持住啊！！！”
转身跑开的常宁没有看到，就在他顺着之前卫战消失的方向离去之后，身后之人眼里迸发出的强烈不甘。
“静……和……”
宋子澹艰难的出声，颤抖着手想去抓住什么，只是抬到一半终是无力的垂了下去。殷红的鲜血顺着他开裂的嘴角流下，已是暗红的衣襟血色浓郁的快要滴出来。他的眼神渐渐涣散，却始终固执地看着卫战离去的方向。
“我……的……”
静和……
“谁？”
沈静和猛的抬头，眼角的一滴晶莹悄然划落，湿了荷包上的一棵文竹。渐渐的，一棵，两棵，越来越多的地方深了颜色，而她也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明明我，不想哭的。
感受到心口处传来一阵一阵的抽疼，沈静和慌乱的用帕子吸去荷包上的水渍，可是她越是想要努力擦去，打湿的地方就越多。
子澹……
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突然断了，她终于伏在桌上痛哭出声，心上犹如被人狠狠撕开一道口子，鲜血淋漓。
向来情深，奈何缘浅。
“我曾经答应过他，等着他金榜题名便嫁给他……看来，我要食言了……”她微微笑着，脸上的泪水却接连不断。
“母亲，取消和宋府的婚约吧。”
“这辈子缘分不够，只能奢望下辈子可以和他在一起……不过下辈子，他应该也不记得我了吧……不记得也好……”
“别为我难过，母亲，这是我自己选的路啊。”
昨日的谈话历历在目，沈夫人心疼的站在门外望着女儿悲痛的身影，终是叹息着转身离去。
那道圣旨宛若一道不可跨越的天堑，横亘在静和与子澹之间。纵使他们再深情又能如何，事关两个家族，他们都赌不起……
不过几日的时间，宋府大少爷病重的消息便已全城皆知。联系到之前沈府大小姐被赐婚的事，众人一时都是唏嘘不已。明明是门当户对的一桩婚事，都铁板钉钉了，想不到最后会杀出一个靖远大将军横刀夺爱。也难怪宋府大少爷要气的一病不起了。
唉，世事无常。
以后订了亲的两家人都早点成亲吧，万一哪天杀出什么人来惹不起可不就是第二个宋府了。
好大一顶绿帽子啊。
于是近来城内有点家世底蕴的家族都开始张灯结彩办起婚礼来，难得的城内到处都是张灯结彩的喜气景象。
“静和，怎么了？”
沈夫人第三次见到女儿出神时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
自从静和上次情绪崩溃后，似乎一切都恢复了平静。再也没有人见过她难过的样子。不管是管理家务也好，绣嫁衣也罢，她都在很用心的完成，一切都是井井有条，完美的挑不出错来。
沈夫人担忧的蹙起眉头，正是因为静和过于懂事乖巧的表现，她才那么放心不下啊。所以今天找到机会就将她带出来散散心，但是，这似乎也没什么用。
沈静和低着头，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金色的步摇垂下来落在鬓边映着她无殊的娇颜，轻托茶杯的十指白皙，削若青葱，配着青花纹路的杯身雅致秀丽。听到母亲的问话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将茶杯放回桌上，抬首浅笑道，“只是有些乏了，不打紧。”
对着女儿心不在焉的笑，沈夫人有些揪心，“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沈静和不解的反问，双眼清澈懵懂。
不过这般姿态让沈夫人更加确定了。她沉默片刻，终于释然一笑，慈爱的将女儿鬓边的碎发拂至耳后，温声道，“若是真的担心他，那就去吧。”
“母亲？”
“没事的。”沈夫人笑着摇头，“有些话不说开，你们永远也放不下。你舅舅舅母他们大概也想你去看看他……去吧。”
沈静和突然湿了眼眶，她强忍着眼泪点点头，临行前还回头望了一眼沈夫人，感受到来自沈夫人的鼓励，终于坚定的转身离去。
静和，我的孩子，母亲没有办法改变你的命运，但至少母亲能让你少些遗憾。
“回府吧。”
宋府还是那个宋府，人却不一样了。下人们不复往日的朝气热闹，行走间步履匆匆，面色凝重，整个宋府上空宛若笼罩了一片沉沉的阴云，静谧压抑。距离上次拜访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再次来却恍如隔世。
门房早就得了指令，若是沈家大小姐前来径直带她去汉邈阁，汉邈阁便是大少爷的住处。
刚到院门口，门房就识趣的退了下去。真正站在汉邈阁前，沈静和忽然有种非常不真实的感觉。这个院子虽然往日也是安静的，但从没像今天这样，少有人来，浓郁的药香之中透着沉寂的死气。
她按下心里的那丝不安，定了定神，终于跨进门内。室内的温度要比外面高许多，一入眼就是还在煎着药的炉子，常宁正蹲拿着小扇子看火候，额际满是被火烤出的大汗。
感觉到有人站在身后，常宁扭头看了一眼，眼睛微瞪，惊道，“表小姐？！”
不等沈静和做出反应，常宁站了起来紧接着道，“表小姐终于来了，少爷前些天昏迷的时候一直喊你的名字，可是怎么也醒不过来，本来我想去沈府找你的，但是夫人和老爷都不让……”
沈静和垂下眼眸，睫毛微颤，“那，他如今醒了吗？”
“醒是醒了……”
常宁抱着扇子，视线望着里间担忧道，“虽然少爷总说他没事，但是我能感觉出来，少爷心里存着事。”
“这样啊……”
“我去看看他。”
她挥退了想要跟着上前的甘露，深深吸了一口气，像很多年前那样，笑容晏晏，步履轻盈的走进去。
伊人的黛眉秀致，凤眸弯弯，嘴角挂着一缕明媚的笑意，一袭水蓝色衣裙淡雅温柔，从光处走来，一步一步，精巧的绣鞋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那般柔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
早在外头常宁惊呼时宋子澹就听到了，他费力的撑起身子靠在床上，偏过头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门口，苍白的脸上满是笃定——他知道她一定会来。
果不其然，她来了。像是三月里最和煦的春光，耀眼却不灼目，驱散了冰冷死寂的黑夜。仅仅是看到那温柔的眉眼就能轻易的拨动他的心弦，大概这辈子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深爱。
已经够了吧。只要能再次见到她如画的面容，被她温柔的目光注视着，真的再也没有遗憾了。
他还是，舍不得让她为难啊……
宋子澹刚想开口说话，突然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他迅速的用帕子捂住嘴，眼见着沈静和加快了步子走近来，他强行压下口中的腥甜，朝她笑笑，“没事的，别担心。”
他的笑容苍白虚弱，脸色憔悴，再不复往日神采飞扬的样子。沈静和心里密密麻麻的仿佛被针扎一般疼，顿时失了笑意不忍的合上眼睛，面对这样一心为自己的他，她怎么说得出口……
“静和，过来，坐这儿来。”
宋子澹轻轻拍了拍床沿，额头沁出一点点细密的汗珠，唇色惨白，看得沈静和心头一跳，连忙走到床沿边坐下来急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刚坐好，手就被拉住了。拉着她的手骨节分明，紧紧扣着手心，微凉有力。
“没事，你能来，我很开心。咳咳咳……”
“子澹，先不要说话。”
沈静和蹙着眉打断了他，右手被他攥着抽不出来，她只好左手端起床头的碗，感觉着温度不凉，将它递到他面前道，“喝点水。”
“躺下来再说，好吗？”对着她眼中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心疼，宋子澹心里叹气，点点头，配合的顺着她的搀扶滑下身子，然后盖好被子。
一时间，两个人都有些沉默。
“对不起……”
微弱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宋子澹心中明了，面上却是浅笑安然。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不过是做出该做的选择，这不是你的错，静和。”
“所以，不要把一切都怪在自己身上。你已经很好很好了。”
你真的一点都不怪我吗？
沈静和张了张口，最终将口边的话咽了下去，“我知道了……”
她抬起头，用力的将眼中的湿润眨回去，扯出一抹笑，为宋子澹掖了掖被角，轻声道，“你总是这样。”
“不管发生什么，总是把坏事往自己身上揽，从不让我受一丝委屈。我哪儿有你说的这么好啊……”
“以后别再肆意妄为惹赵叔担心了。他老了，经不起吓。还有舅舅舅母，他们就你一个儿子，你一定要早点好起来。”
“夏天不要贪凉，冬天不要嫌热，该出门坐马车的时候就不要骑马，晚上看书不要总看的那么迟，伤眼睛，出门办事千万要照顾好自己，每次都是风尘仆仆的赶路……”
说到最后，她几乎已经有些哽咽，“你一定要好好的……”
宋子澹握紧了锦被下的拳头，大拇指的指甲深深扣进食指的肉里钻心的疼。他合上眼努力不去看她的脸，尽量用平稳的声音只回了一个字，“好。”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江南小姐和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