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无法攻克的堡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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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将至太阳未升，一天中夜色最浓之时。
杨茵领头伏在茂密丛林形成的阴影中，星眸紧盯对面山上镇西门。义军已被她仔细分成三部分，前军由自己率阵冲锋开路，中军包裹百姓伤员，后军林舒龙澈压阵副将断后。马匹扎马嘴，四蹄裹布套眼罩。紧要物资有专人背负，幼童老人伤兵服用过林舒特调镇神安眠草药，尽被身强力壮的士兵紧缚在胸前或背上，几百人鸦雀无声潜藏在草木里，绷紧神经静待约定时刻来临。
宋朝的作战思想与前人不同，由于步兵是主要兵种，守城讲究灵活机动，强调保证有生力量，因此多于城墙上设置偏门暗门方便进退。这镇西门便是钓鱼城西侧城墙偏门，此处山水交错地势极为复杂，是蒙军包围圈较薄弱的地段。月亮逐渐西斜，忽然镇西门从内侧打开，隐隐可见门内刀兵闪动。两名宋军手持火把奔出，在黑夜中分外显眼。胜败在此一举，杨茵大声呼哨，尖锐的声响刺破黑夜，众人齐动，发挥多年在山林中行军打仗练出来的攀山本事，拔腿拼命向镇西门狂奔！
蒙军探哨发现异动连忙上报，值守战将紧急调集军马，准备出战的轻骑兵尚未爬上马背，这几百宋人组成的紧凑小队已一溜烟冲进城，速度快的几乎超越人类!镇西门复在探哨眼前缓缓合上，徒留探哨干着急使不上劲儿。
他们的铁骑曾数次成功阻击宋朝大股援军，却对断断续续来支援的“义勇军”无可奈何。这些队伍从一人到百人不等，不知何时从何地就会突然冒出来，与宋军里应外合眨眼便进入城内。有人甚至趁夜色直接飞进城，也不怕被守军当成敌军射成筛子。真不知他们是如何与城内宋军取得的联系，太诡异了。
林舒倒觉着这问题很好回答——巴蜀山大沟深，蒙军尽是些跑惯平地的强龙，很难真正压住爬山涉水跟逛自家后院一样的地头蛇。只有万年做贼的，要想万年防贼哪里防地住？
有惊无险进入钓鱼城，杨茵回头清点人数。宋军士兵提着早准备好的茶水围上来，帮他们卸甲卸物资，搀扶弱势群体，热情照应新进城的弟兄。
远处一群人打着火把灯笼匆匆赶来，有士兵眼尖高声介绍道:“咱们王将军来了。”待到近前林舒抬头瞧去，领头的将领年约六十，国字脸，眉如虬枝，眼若铜铃，鼻大口阔，正是钓鱼城守将王坚。后面跟他同来的有军官有侠客。林舒揉揉眼睛，竟意外看见本该身在细雨山庄的卢长白和许念!
王坚虽身在高位，为人却很谦逊。对众义军拱手问道:“请问哪位是杨将军”
杨茵忙从人群里挤出来，展袍下拜道:“末将杨茵，叩见王将军。”。
王坚紧走几步上前掺住她温声道:“不敢当!久闻杨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其实杨茵早就该到城内，只因偶遇张家村百姓耽搁了时日，成了最后入城的义军领袖。她声名远播，王坚未因女子身份看轻她，反认为很不简单，对她很是重视，早已虚位以待想一睹风采，是以今日亲自率众将披甲上阵，准备接应。
略寒暄几句，杨茵便将王坚带到林舒龙澈面前道:“王将军，末将为您引荐两位好朋友——林少侠和龙女侠，一路多亏这二位相助，我们才能顺利到达。”
在场侠士的注意力一直跟着王将军转，听杨茵一说才发现夹杂在队伍里满身是泥的林舒龙澈。她们在襄阳闹出偌大动静，江湖传得沸沸扬扬，众侠士乍见之下一时拿不准该对二人不计前嫌还是视而不见。
在林舒看到卢长白的时候，卢长白也看到她。作为林舒龙澈好友，卢长白对其他侠士的犹疑只做不见，故意换上喜悦激动的表情上前对王坚道:“王将军有所不知！这两位便是在襄阳武林大会力挫蒙古第一勇士、国师金轮法王，为我大宋保住武林盟主之位的侠士。二位少年英豪武艺卓绝，能相助守城实是幸事。”
王坚立刻来了兴趣，问道:“哦?老夫不太了解江湖事，还得请教卢大侠。”卢长白是巴蜀数一数二武林世家细雨山庄的重要人物，此次援助钓鱼城不遗余力，王坚对他很是敬重。眼前少年人能得他青眼必有过人之处，况且还曾击败“蒙古第一勇士”。
卢长白添油加醋将二人在襄阳建下的大功细说给王坚听。王坚素来爱才，愿意提拔有前途的年轻人，称赞敬佩同时开始特别留意林龙二人。其余侠士见她俩已引起王将军注意，失了先机便不好再多说什么，摸着鼻子灰溜溜一边装鹌鹑去了。
该介绍的介绍完，王坚见义军个个灰头土脸快赶上兵马俑，便让手下文官安置百姓军士，让得力副将张钰领杨茵林舒龙澈到住处休息，明日再行详谈。三人终于能用上热水好好沐浴，各自洗去连日跋涉沾染的泥水和疲惫不提。
第二日醒来已日上三竿，来送午饭的小兵顺道捎来王坚口信，晚上要宴请诸位将军大侠，都是将要参加大战的战友，大家认识认识，聊聊当今形势。林舒胸有成竹也不急，刚好时间充裕便与龙澈出门了解一下这座历史上著名的军事堡垒。
说实话，林舒刚从杨茵口中得知钓鱼城大战爆发时是恐惧的。原著的襄阳大战便是以钓鱼城大战为原型，历史上这一真实战役按理绝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小说里。难道是她的穿越让现实世界与虚拟世界交叠了那么她的举动会不会对真实历史形成影响？可惜她已不是上帝视角的读者，实在想不通只好顺其自然。
决战在即，很多军事区封锁，禁止平民进入。二人逛了逛能去的地方，大致观赏一番已是无比震撼。钓鱼城三面环江，主体建立在平整过的山巅上。山壁陡峭笔直与水平地面落差足有五、六百米。高十五米宽十米、地基四十米的巨大城墙借助山势向天延伸，坚实程度媲美“紧密如石，凿之则火出”的大夏统万城。在这样绝对的高低差压制下，任何攻城器械只能变成无力的玩具。
城内十米高的内城墙环城而建，与外城墙隔离出军事区与居民区，军事区可供十万守军整备休息。内城更是大的令人咋舌。水塘十三处，另有泉眼无数。良田阡陌一眼望不到头，分别种植粮食、蔬果、草药等作物。居民几十万户，人人有事可做，可谓百工俱全。
这已不只是座要塞，而是五脏俱全、兵精守固的独立王国。日本战国时代一城即为一国的大名居城也不过如此，综合气候因素考虑很多居城还不如钓鱼城！难怪直到南宋王朝灭亡，它仍能屹立不倒，使得最后一任守可以与忽必烈谈条件，保证满城百姓安全后开城投降，才结束了它百年间抵御外辱的使命。
若没有近代的精准火器和大威力炸药开路，全靠人命来堆林舒想想头皮都发麻。可见蒙哥小王子的榆木脑袋得一根筋到何种程度？才能铁了心与钓鱼城较劲？把小命搭上不算，还要传下遗命让后人继续互怼。又怼了几十年，怼得草原汉子忽必烈没了脾气，不玩草皮改玩水，硬是训练出支精锐水师绕过钓鱼城才把南宋拿下。
不过这话林舒不敢乱说，说了遗祸无穷，也只能随便腹诽下，她那两条豆芽细的胳膊可挡不住历史车轮沉重地碾压。
城里与普通城镇基本没什么不同，还是很热闹的。抱着和亲爱的她约会，顺便参观古迹的心情，林舒与龙澈手拉手买了些钓鱼城特产又去爬山。
上山时龙澈无忧无虑甩手走在前面，当真是青春靓丽娉婷生姿。四周青山秀水，眼前云容月貌，林舒跟在后面笑出声，小跑过去猛然拦腰抱起龙澈，欢呼着连转好几圈。龙澈小声惊叫，跟着也是开心得笑了，敲她两下，由着她变抱为背，安心眯起眼贴在她背上，在她耳边轻声谈笑，还不时为她擦汗。林舒不能更享受，稳稳当当缓步将龙澈背上山顶，戏水赏花，又捡几片颇有四川特色的树叶做纪念，玩到日头西斜方直接前去赴宴。
军营严禁饮酒，筵席设在内城将军府。家仆引二人来到设宴大堂，堂内未设圆桌，全部是两人一席的长条几案。堂上正中设一主席，中间留过道，两边各五排分三列，约莫能坐下六十人，席位有限。看来只有王将军特别信任的侠士和重要将领能列席，很可能宴会里便要说些军情。好在都有木扎不需正坐，否则不添花椒芥末，林舒也得边吃边哭。
林舒龙澈左右挨着卢长白和杨茵，几人就会议内容交换意，待众人全部入席，王将军举杯向大义援助钓鱼城的众人致谢。开场白结束便是上菜，一桌六菜有浓有淡三荤三素，只是非常时期没有大鱼大肉，酒也是淡酒。
随后王将军直入主题介绍起现在的形势。此次蒙古大起倾国之兵伐宋，主要原因竟与其内部汗位争夺大有关系。蒙人习俗为“幼子守灶”，然成吉思汗驾崩却遗诏传位给长子窝阔台，未传给军事才能卓著、深受他喜爱的幼子拖雷。后拖雷正值壮年离奇病死，窝阔台继承汗位的合法性一直倍受蒙古诸元老猜疑。
窝阔台死后，蒙古上层因这事内乱不断，在保守派努力下拖雷的儿子总算上位。可上来的不是被看好的幼子忽必烈，却是长子蒙哥，权利之争不但没平息，反而分崩离析愈演愈烈。
内部的不稳定严重影响对外扩张脚步。蒙哥急需立威巩固地位，忽必烈要争取更多支持，哥俩儿貌合神离，兵分两路分取钓鱼城、襄阳。嘴上说同心伐宋，实际上都知道谁先攻占临安，谁就在这场皇位争夺战中占据绝对优势。
蒙哥既能夺得汗位绝不是省油的灯，利用身份之便用尽各种手段将兵力集中压在钓鱼城战线。派出他最信任的表弟异性王扎布力挂帅，配备的战将更是全明星阵容。不但有天下闻名的智将术速忽里、猛将曳刺秃鲁，还有熟悉宋军排兵布阵的降将杨大渊、晋国宝，更有善于山地作战和水战的后金名将汪德臣、史天泽。
再说说蒙军主帅扎布力，他自小给蒙哥做陪读，誓死效忠于他，同蒙哥一样严重歧视汉人，蒙哥对扎布力比亲兄弟还亲。这人勇猛果决，打仗肯动脑子很有一套。可在蒙古统治阶层风评不好，宋人更是恨之入骨畏之如虎。盖因这家伙是个变态神经病，有个好吃人的恐怖爱好。
他认为南人，也就是南宋统治下的汉人，虽然等级最低但因生长地山灵水秀，鲜嫩可口最是好吃。每次破城时屠城不说，还要搜罗富贵人家锦衣玉食好生教养出来的孩子，与亲近部下大开“四鲜”宴。
所谓“四鲜”即是少年骨肉、少女鲜血、婴儿脑骨髓和脏腑。开宴时先把活人抓来饿两天，清理干净现场宰杀烹饪。据说夹杂狞笑的哀嚎惨叫声闻数里，惨不可言。
以至于他进攻的城池，不少守将吓得当即开城投降，望能乞得残命。即使如此依然被屠的城池仍有不少，残忍的宴席照开不误。
屠夫扎布力率十万大军自大都出发，沿途不断收拢聚集袭扰大宋边城的蒙军，军力达到十八万，号称四十万。来势汹汹一路劫掠直达钓鱼城下，终于踢到铁板，被坚定的守军依地理优势击退数次，连续攻城三个月无果，只好围城长期作战，以期孤立钓鱼城使其无援困乏，进而逼降。
钓鱼城先天条件好，资源供给丰富。可经过长期围困，眼前最大的问题便是兵力和守城器械出现严重不足。吕文德从嘉陵江运来的正规军被史天泽数次击退，钓鱼城兵员得不到补充，有战力的宋军加上陆续增援的义军甚至算上民夫，总计已不足三万。守城用的石弹、火油、累达、檑木等消耗品也是制造速度远赶不上使用速度。
听王将军说完，哪怕面前摆满山珍海味、龙肝凤髓，林舒也是吃不下了。一边是被那扎布力恶心的，她严重怀疑这人小时候是不是被蒙哥摧残过？搁现代那就是个有重大心理疾病的连环杀手啊！另一边则是钓鱼城当前局势非常不妙，谁还有心情大吃二喝。她向两边看看，别人与她差不多，都是神情沉重食不知味。
下面心不在焉划拉菜，王将军也不好意思——请人吃饭，一席话说得人家吃不下去，实在有点诚意欠奉。可军情紧急，为了能够群策群力及早应对，他无可奈何，只能希望获取大胜，到时再与众英豪放开胸怀庆贺。他这样想便也说出来。
都是豪侠义士，见将军坦诚也爽快地不装了，放下筷子专心讨论军情。讨论来讨论去，一时间却也想不出有效办法，都准备回去思考思考，明日再行建言，便三三两两散了。
罗马不是一天能建成的，钓鱼城难题由来已久，第一次正式会面王将军只为介绍情况，也没指望能拿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来。吩咐下去将没动过的饭菜施与流民，其余送给城里的肉贩。自己回营继续挑灯处理军务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无法攻克的堡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