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Episode 05 遥远的怀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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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他是米迦勒①，谁知他却是地地道道的小恶魔。只消一顿哭，便能将家里闹得鸡犬不宁。
莉西的母亲如是说道。在把小冰河带回来的第一天，他还乖巧温驯得像只小猫，第二天却开始本相毕露，摊牌之迅速令人咋舌。就连她的父亲，肩负友人托付的使命的人，也惊异十足，连连向妻子解释这孩子原本有多乖巧。
虽说听上去很荒谬，处处是疑点，然而事实的确如此。在离开了母亲，被莉西家收养之后，小冰河就一直在闹情绪。不是见了谁都爱理不理，就是一见她便扑上去，“嘤嘤嘤”地哭泣。
莉西把冰河的后一种行为称作“撒娇”。这是她的母亲之前说她的，现在用在他身上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毕竟是才三岁的幼儿，撒娇实属正常。指不定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毫无发觉。
对于他的撒娇行为，莉西虽然也曾无可奈何，但并不讨厌，反而能够理解，甚至切身体会到行为背后他低落的心情。才失去了母亲，被遗弃在这世上的孩子，即使不会用言语表达他的心情，心中的痛苦程度却不是常人能预料的。
这孩子真是楚楚可怜。然而他再怎么闹，都不会超过限度。因此，她也乐得哄他。
在这件事上，卡妙与莉西的态度截然相反。他是完全不会哄人的类型。他也挺害怕听到小孩子的哭声，就像他一直害怕复仇女神厄里倪厄斯因为他不经意间的过错而惩罚他，使他陷入永恒的痛苦——在还是小孩子的卡妙看来，这两件事几乎等同的。
但是卡妙没有刻意地避免与小冰河接触，而是尽可能地保持平常心，竭尽所能，不让他委屈。只要小冰河一有异状，卡妙就会告诉莉西，由她来想办法解决。
原本修炼就不是很轻松的事情，还要照顾一个小孩子，卡妙和莉西偶尔会倍感疲惫。
尤其是某些时候，她刚一进门坐下，小冰河就扑过来了，泪眼汪汪地看着她。她没来得及休息，得先忙着安抚他。伸手抚摸他柔软的金发，为他拭干泪痕，好言好语地跟他说，他才会听得进去。最好的结果便是在这之后，他像只猫一样，靠在她怀里睡过去，家中获得片刻的安宁。
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只有莉西能做到这样。其他人，就连她的父母亲的安抚都不能让小冰河平静下来。
这让全家人匪夷所思。
时间如白驹过隙，恍然如梦，回神之时，已经遇到冰河有一年了。
早晨刚起来，莉西就看见父亲抱着手臂站在客厅，透过狭小的窗子凝视屋外，似乎在考虑着什么事情。听得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他头也不回，用足够她听见的音量低声说着：
“莉西，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她想摇头，发觉他看不见自己的动作，便要开口。话到嘴边，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油然而生，她想到了什么，赶忙改口：“是……冰河妈妈的……？”
父亲背对着她严肃地点头，转过身来看她。
“那孩子也有一年没见过她母亲了。”
小冰河的时间观念尚不明确，记不得母亲的忌日，只觉得离开她已有很长时间。有关母亲的其他事情，他倒是记得清清楚楚。音容笑貌，举手投足，仍旧历历在目，让他深深眷恋。
所以，当莉西提起今日的行程时，才一说到他母亲，他便红了眼眶，眨眨眼，便有晶莹珠玑滚落。卡妙不知所措，只得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她摸冰河的金发，伸手拂去他的泪珠。
所幸他还知道此行的目的，哭闹了不过片刻就消停。三人重整旗鼓，收拾东西出了门。目的地就在离村子有点距离的北冰洋前的冰原。沿着洋流走，或许能找到轮船失事的地方。然而三个人都没怎么来过这里，人生地不熟，更毋论到达未知之地。
本着祭奠哀悼的目的，他们带了一个包，里面装了些必需品。背包虽然不是很重，但体积有点大，便由个子最高的莉西将它背着。
步行了有一段时间，依旧不见洋面，却没有人抱怨。
不过数步，终于抵达目的地。眼前的一切让人难以置信：无色的洋流静穆沉稳，像是完全没有因为将鲜活的生命吞噬而愧悔，死神塔纳托斯来过这里留下的痕迹已然消失。谁都不愿相信，这里埋葬着不计其数的生命，包括冰河的母亲娜塔莎。
趁着冰河还没开始哭，先把要做的事情完成了再说。
这四处都是冰面，不好打洞，也就难以为娜塔莎立坟。出于无奈，莉西他们在冰层稍厚的地方插上十字架。由于暂时找不到她的遗体，只能先这么做，以表一番悼念之意。
莉西面对着北冰洋，闭目祈祷，望逝者安息，即使是在哈迪斯的国度，也不会受到委屈——她相信，冰河的善良美丽的母亲，绝不会在法庭上被路尼和米诺斯为难。
卡妙则凝聚小宇宙，手中凝固出一整块冰。他仿照鸢尾花的形态，雕刻出一朵冰花，递给冰河。冰河接过冰花，庄重地放在母亲娜塔莎的十字架前，作为祭奠。惟愿在伊丽丝女神的引导下，她走过彩虹桥，到达安宁长眠之所。
冰河已然泣不成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跪在了母亲的墓前，手中紧紧攥着挂在脖颈上的金色十字架，回想着过去母亲和自己的种种。风吹动满头金发，如雷贯耳，四周皆是一片静寂，衬得他不胜悲凉。
“妈妈……”他不住地哽咽。十字架在今日明艳得让人生厌的日光下，表面如同镀了金，刺得他的眼生疼。这时就想起母亲曾经告诉过自己，有关这个护身符的事情，不由眼中生泪，膝盖一软，紧紧贴在冰面上，再站不起来。
眼泪自然地打着转儿，润湿了两片灰蓝，这时候没有人再阻止他，他的泪就如断了线般簌簌而下，打在坚硬的冰面上，发出“啪嗒”的响声。这响声有如为娜塔莎而奏的悲鸣曲，触动人的心弦。
伴着悲鸣曲，似是有人将古希腊的挽歌奏响。古老的旋律长久回旋，慰藉着逝者的魂灵，寄托出现世之人的祈念，定能为她架起虹色的彩虹桥。而彩虹女神②，亦将作为“爱的使者”，将生死相隔的两方的心意连接起来……
之后的几日，莉西都没怎么睡个好觉。每次躺在床上，耳边响起的总是悲怆的曲调，眼前便会出现一片冰天雪地。午夜梦回时分，似乎有萧飒的风声灌入耳中，带动每一个听觉细胞的悲叹。偶尔还会觉得靠着厚实墙壁的后背不住发凉，不禁用被子将自己裹挟得更紧。她本不怕冷，最近天气也日渐回暖，很容易发觉奇怪之处。
她倒也不惧怕。这世上，神明是真实存在的，魑魅魍魉也未必不会出现，只是她相信，自有神祇在庇佑自己，庇佑着每一个问心无愧、虔诚敬神的人。
她只是好奇，试图发现这怪象背后的真实，却百思不得其解。
当疑惑在心中郁结凝聚，被成倍放大之时，她总算是等到了机会。
月夜，天幕漆黑，惨淡无光。辰星也将自己的踪迹藏匿起来，
以寻找不知去处的塞勒涅③。她大概是寻找姐妹厄俄斯④去了，抑或是在拉特莫斯的山洞中，爱怜地凝视着她的爱人沉眠的模样，忘记返回到天界中自己的位置。只留下一片黑暗，给处在迷茫中的世人。
莉西正准备入睡，却没来由地睡不着。辗转反侧，不断地调整睡姿，仍旧不能成眠。最后不得不屈服于漫漫长夜，一个骨碌爬起来，坐在窗前。视线所达之处，皆是厄瑞玻斯⑤赐予的黑暗。
背后的空气流动似乎不太正常，让她有些不安。
在这样漆黑的夜里，也会有来自天界的神明？她不敢为自己作答。
转过身子的时候，真的有什么在她面前飘动。见她注意到了自己的存在，那事物定了下来。她才看清那究竟是什么，心里“咯噔”一下。
“娜塔莎阿姨……？”那是她的灵魂。也许是冥王稀罕地发了次善心，她有机会以这种形态重返人间，将自己最后未能实现的心愿托付给他人。
虽然只听说过父亲的描述，并没有见过她的本貌，但眼前的魂灵面容清晰，所有的特征依然存在。金色的长发，如海般的美目，以及其他的种种，让她立刻就认出了这位母亲。
娜塔莎对着她露出笑容，启唇，对着她说了些什么。她竭力地去听，却没有任何声音。因此多数她都没有听清。
她尚在愧悔自己不够专注，没能聆听逝者的愿望，想着能不能冒犯地再问一次，却见娜塔莎的身体比原先更加透明，几乎要与无边夜色融为一体。
这时她倒是能清楚地听到娜塔莎的声音了。那是温柔而平和的声音，充满了母亲的爱：
“请你帮我照顾好我的冰河……麻烦你了，孩子。”
莉西一怔，拼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渐渐消失的娜塔莎，却总是从她的身体中穿过，接触到无形的空气。
她一下子就哭出来了。犹见娜塔莎想要安慰她的神情，莉西崩溃地捂住脸。她从没这样哭过。
最后的音节结束，娜塔莎的形体完全消失。莉西闭上眼，热泪充盈着双眼，从现实与虚无的夹缝中流淌下来。
最后看到的是娜塔莎站在艳阳下，手中抱着金发的幼儿，朝她露出温婉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Episode 05 遥远的怀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