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沁安

52、曲中折

　　卓子嶷道：“黑尊者难道没看到这一行字？圣教子弟个个欲壑难填，若是知道此水便是不老泉，必定蜂拥而至狂欢痛饮，变成一具具阴森白骨！”
　　黑尊者冷嘲道：“这么说，你想用万骨枯毁了不老泉，倒是为圣教着想？”
　　虎撼山道：“既然如此，那为何柴七手上会有两个瓷瓶？那是你们自己留着的。你们根本就是满足了自己长生不老之后就想毁掉不老泉，不让别人得益。”
　　黑尊者道：“不老泉是真还是假，找人试一试便知。”
　　众人眼睛滴溜转，最后都转向同一个地方，那就是昏睡在地的陆威风。
　　乐悠道：“找我来试吧，反正我对不老泉也是心向往之，若是不弄清楚这其中的奥秘，实心有不甘。”
　　“你疯了吗？”飞鱼大叫，“你刚没亲眼见到君化叶化为白骨么？那具崭新的骨头就是君化叶，我们亲眼所见，他喝了泉水，化为枯骨，骗你们我玉飞鱼就是乌龟王八蛋！”
　　邬美娘也急道：“无悠，你别疯言疯语了！”
　　卓子嶷看到飞鱼流露出对乐悠的深切关心之情，嫉妒之火朝四肢百骸疾速流转，道：“由你试水最合适不过，七言，将瓶子送过去。”
　　柴七僵着不懂，卓子嶷又喝了一声。
　　飞鱼道：“卓子嶷，不如你先叫柴七杀了我吧！”
　　卓子嶷道：“等他死了，你再寻死也不迟。”
　　飞鱼痛楚难耐，泪水满眶，道：“乐痴，若是你敢沾一滴不老泉水，我永远都不会再理你，我会去女儿国娶十个小老公，我还要在心想事城抹黑你，说你偷吃玉宇琼楼的东西不给钱拉肚子一直拉，拉死了……”
　　黑尊者道：“虎撼山，点碎嘴女的哑穴！”
　　乐悠道：“鱼傻，你放心，我不会在该死的时候死，只在能死的时候才死。柴七兄是不会主动将瓶子递给我的，还是有劳梦神解开我的穴道,我自行去取。”
　　黑尊者打了个眼色给虎撼山，虎撼山心想，乐悠早已武功尽失，手无缚鸡之力，即使松开他的穴道，也难以有所作为。
　　乐悠径自走到柴七面前，亲手取过柴七捏在掌中的瓷瓶，进而以惊人的迅捷手法将衣袖里的瓷瓶和柴七的瓷瓶来了个转换，这一招偷龙转凤被柴七尽收眼底，却瞒过了在场其他人的眼睛。柴七诧异地看着他，神色由忧转喜。
　　乐悠潇洒地将所谓的不老泉灌入口中，瓶在半空，水流如注，经由嘴唇牙齿舌头直抵喉咙和心脏，千真万实。
　　乐悠安然无恙，对着哭花了脸的飞鱼抱歉又爱怜地笑了笑，飞鱼朝他做了个鬼脸，撅起嘴，很生气，不理他。
　　黑尊者道：“将瓷瓶注满水。”柴七照做。黑尊者又道：“将两个瓶子全都扔过来。”虎撼山大喜，心想：他得给我一瓶才是。
　　黑尊者道：“听闻华公子狡谲多诡，焉知适才有无偷龙转凤。还得试一试这水才是，不如让这碎嘴的姑娘代劳。”
　　卓子嶷没这耐心，怒道：“你亲眼所见，还不放心，不如你我真刀明枪大战一场，若是我输，余下的所有人都可替你试水！”
　　黑尊者道：“卓子嶷，忘恩负义数典忘祖之徒，你没有资格向我挑战！”
　　邬美娘道：“地上躺着的那个就是忘恩负义数典忘祖之徒，让他试吧。”
　　陆威风早已醒转，佯装昏迷，听到此话，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心里恶狠狠地诅咒邬美娘。
　　黑尊者道：“卓子嶷，你如此维护这位姑娘，看来是动了真情，你已犯了教规，即使我不处置你，也已难逃圣教其他掌教长老的追责。”
　　卓子嶷道：“虽然你只当我是傀儡，但好歹教我一场，就由我来为你试水！”
　　黑尊者早就想置卓子嶷于死地，知他钟情飞鱼，故有此一说，果不出所料，他愿意替飞鱼试水，若泉水有毒，卓子嶷死不足惜，若泉水无毒，则证明不老泉为真。黑尊者此时却想先除掉乐悠，这个正道中相当麻烦的脚色，便道：“卓子嶷，我跟你算是师徒一场，给你个机会，将不老泉亲手送到华公子口中。”说罢，即向卓子嶷扔去一个瓶子。
　　飞鱼大惊，要是能说话，早已将这个黑不溜秋的黑死鬼骂去见地藏王菩萨了，竟然阴险到此种地步！
　　卓子嶷道：“我也极其厌恶此人，乐意之至！”
　　卓子嶷不理会飞鱼眼中楚楚可怜的求人之意，向乐悠走去。
　　乐悠那张脸却能气死人不偿命，一如既往地云淡风轻，眼中还有戏谑的笑意，道：“我已喝过一瓶，再饮一瓶，那敢情好，味道也不错。”
　　卓子嶷道：“黑尊者，我听从你意，不是因为怕你，也不是你挟持的人能威胁到我，我大可将万骨枯倾如泉中，来个玉石俱焚，你要是不信你手中的不老泉能要人命，大可一饮而尽。”
　　黑尊者道：“废话少说。”
　　卓子嶷道：“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互不拖欠。”
　　“且等一时！”从山道传来一个冷沉的声音，一道黑影倏忽而至，骤然出现如青嶂崚嶒，高塔嶙峋，银色面具发出森然磷光，和岸旁的骷骨之光交相辉映再加上泉水的幽光，三光混杂一处，突然射到飞鱼脸上，飞鱼一激灵，骤然心颤，仿佛瞬间被摄魂夺魄了一般。
　　这半边银色面具，飞鱼最熟悉不过，来人正是“银面鬼”胡焱。
　　“师父！”
　　黑尊者眼有喜色，胡焱一来，如虎添翼。当年正邪大战，魔教溃败，黑尊者流落女儿国，被慕笛音聘做武教，指导胡焱三年拳脚功夫，黑尊者是何等高手，怎肯将武艺轻易授人，教习之时保留甚多，只是胡焱天资过人，后天勤奋，黑尊者本也爱才，不惜违背本意，教授他一套极其厉害的剑术。胡焱不负众望，将之练得出神入化，还能举一反三，从这套繁复的剑法中再创新招，黑尊者大赞奇才，本以为卓子嶷这样天赋异禀的资质百年难遇，无出其右，未曾料到，潜龙在野，只可惜，胡焱生而为奴，不能为己所用。为此，黑尊者有很长一段时日的叹息。
　　约一月前，胡焱和黑尊者通信，告知他即将来到无肠城，具体启程日期未定。黑尊者大喜，便叫他来此处竹林，并未对他言及确切位置，不曾料到，他居然找来，恰逢时期，巧之又巧。
　　胡焱道：“在女儿国，弟子和乐公子鱼姑娘有过交集，不如让弟子敬乐公子一杯。”
　　黑尊者道：“如此甚好！”
　　胡焱接过卓子嶷扔来的瓷瓶，突然将泉水浇到黑尊者身上，只听得“呲呲”声响，像是烧得滚烫的干锅一下子被注入凉水发出的音，黑尊者虽躲避及时却还是被粘上零星半点，趁此时机，胡焱朝黑尊者胸前擂了一掌。
　　黑尊者金刚怒目，道：“胡焱，为师容你解释！”
　　胡焱道：“琦莺是我的亲妹妹，她被你所害！我要替琦莺报仇！”
　　邬美娘惊讶地说：“你就是琦莺的哥哥？”
　　胡焱道：“琦莺八岁时被慕笛音送走，流落中原，三年前我终于在无肠城找到了她，她在福来客栈落脚，不肯跟我回女儿国，原因是她爱上了一个人。”
　　乐悠道：“这个人就是黑尊者。”
　　邬美娘道：“琦莺会爱上这个糟老头？当她爹还嫌老。”
　　飞鱼听到此话旋即展颜，邬美娘替她把心里想说的话讲了出来。
　　胡焱道：“黑尊者训练琦莺发声，教她如何将声音极致发挥到能够杀死人的地步，从而利用她为魔教效力，斩杀正道中人。”
　　乐悠道：“琦莺天性善良，又怎会听他唆使。”
　　胡焱感激地看了乐悠一眼，道：“琦莺起先被他利用，只因不知黑尊者的真实身份，错杀了一些正道人士，弄清事实后懊悔不已，她想摆脱黑尊者的控制，却死在他的手下！”
　　黑尊者道：“的确，是我杀了她，不听话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邬美娘怆然道：“黑老头，你好恶毒的心，真能杀害一个爱你的人，你怎么下得了手？”
　　黑尊者冷冷地道：“卓子嶷，胡焱，想不到我英明一世，也养虎为患，你们两个一起上吧！”
　　不由分说，胡焱早已扑上去，卓子嶷也加入战局，敌我形势初时不分上下，渐而优势转向卓子嶷一边。看来，黑尊者必死无疑。
　　虎撼山脸露惧色，掐住飞鱼邬美娘喉咙的两只手已在颤抖，道：“你们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掐死她们。”
　　乐悠道：“虎撼山，敌我形势清晰明了，你是个聪明人，现在弃暗投明还来得及，我向你保证，没人会为难你，包括卓子嶷。”
　　虎撼山吞了口唾沫，双脚一点点往后退，道：“放了她们可以，先给我一瓶不老泉。”
　　柴七看了看乐悠，乐悠向他点点头，柴七将适才胡焱浇泼虎撼山的瓷瓶拾起来装满水扔给虎撼山。虎撼山伸手接瓶子时冷不防被冲破穴道的邬美娘重重打了一拳，虎撼山捂着胸口佝偻上半身朝后退，瓷瓶也滚落在地。
　　只听虎撼山扬天长叫一声，却是脚踝被一匕首横割一刀，匕首锋利无比，霎时地上一摊血，虎撼山痛倒在地，陆威风捡起不老泉取出瓶塞猛地朝嘴里灌，乐悠大叫，“不要！”
　　邬美娘的声音还在泉边回绕，陆威风却早已化为一具白骨。
　　乐悠心下凄然，心想都是因为六师叔看到自己饮用了不老泉没事，才敢这么做，之前君化叶化为白骨，六师叔都不信，他最信任的还是自己。
　　乐悠饮用的哪是这害人的不老泉，而是之前那汪迷人神智的碧绿湖水而已。
　　柴七解开飞鱼的穴道，飞鱼冲到乐悠身边，挽着他的手臂道：“你六师叔不是因为你才喝了不老泉，他只是受了那些字的蛊惑：非濒临死亡，不得饮用此水。他认为自己已临近死亡，才孤注一掷。”
　　邬美娘道：“是，他是这样想的，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他想喝了水，恢复原样，然后……可能会杀了我。”
　　邬美娘嘴上如此说，心却很沉痛。柴七欲安慰她，刚摸着她的手，却被她搧了一耳刮子，“别碰我！”邬美娘用匕首将痛不欲生的虎撼山捅了一血窟窿，虎撼山瞬时断气，邬美娘道：“伤天害理，欺压百姓，虎撼山，你终于有此报！”说毕即走。
　　“美娘！”柴七摸着半边脸痴痴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乐悠拍着柴七的肩膀道：“等她想开了，就会理你的。”
　　柴七叹了一口气，道：“我背叛过她，她恼我也是应该的。只是，不知何时她才能原谅我。”
　　飞鱼问柴七：“我和乐悠带着小欢走山路离开，是你向桌子哥哥通风报信，卓子嶷和虎撼山才到山上伏击我们。”
　　柴七作揖致歉，“是。鱼姑娘华公子真对不住，但公子从未想过要伤害小欢。”
　　乐悠道：“柴兄奉命行事，可以理解，我也相信柴兄和卓公子从未有加害小欢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