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沁安

51、万骨枯

　　两人口中未说出情恋这些字眼，内心却是柔情满满，蜜意暖暖，不约而同地神采飞扬，欢欣若狂，顿觉世间一切成就都比不过两情相悦，长相厮守。
　　乐悠回头一望不老泉，心想：世间唯有好事难求，长生不老更是幻梦一场，又怎能轻易得到，这水并非不老泉，恐怕是六师婶提及的那位凌异人前辈故弄玄虚造出的一个人工湖，假以不老泉之名，湖水含有巨毒，他深知人性的贪婪，再加上传闻神乎其神，历经艰辛来到此处的人必将忍不住饮此泉水，结果尸横陈地，白骨一具。还好，此行最大的好处便是知道了鱼傻的心意，再也不是心悦君兮君不知，此等好事让我求到，不老泉又算什么。
　　从翠竹夹峙的蜿蜒小径往下走，路越发逼仄，穿过一处黑暗的石洞便豁然开朗，一座跨水虹桥映入眼帘，群山环抱，水自山尖倾斜而下，白鸟飞鸽交相舞蹈，水声清越，烟云滚滚，美不胜收。虹桥尽头的石门却阻碍了他们下山的去路。
　　乐悠细看门上的锁孔，说道：“鱼傻，你快看，这孔有蹊跷。”飞鱼将眼珠子凑近了看，“什么蹊跷？”乐悠道：“你有见过这么奇形怪状的锁孔吗？”飞鱼道：“那倒未见过。这轮廓，这花纹有些眼熟啊？”乐悠道：“莫非你见过，一时想不起来。”
　　飞鱼眉毛一挑，取出随身携带的荷包，从荷包里掏出一枚铜柱钥匙，这枚钥匙尾部雕花奇特，乃是水仙图案，不同于普通家用钥匙，飞鱼将钥匙插入锁孔，竟能完全契合。
　　乐悠惊讶地问：“你怎么有钥匙？”
　　飞鱼道：“这是小欢送给我的，我想起来了，小欢右脚脚底的胎记和这雕花一模一样，一朵小水仙花。”飞鱼边说边转动钥匙，可能这门久已不开，加之她力气又小，竟转不动，索性将之取出。
　　乐悠道：“还是我来吧，这钥匙既能从里也能从外开锁，制得蛮奇妙的，恐怕小欢有危险。”飞鱼道：“危险？难道跟这把钥匙有关，钥匙，脚底图案，欲望泉，哦，有人知道小欢的脚底图案可以制成钥匙打开不老泉之门，这么说，小欢的危险可大了。”
　　乐悠刚要用钥匙开锁，却见锁孔正在轻微转动，乐悠还以为眼花，细看来，确实在动，还越动越快，乐悠道，“有人进来，躲起来。”还好石门周围栽种一大片密集灌木，两人才可藏匿其中。
　　来人却是陆威风，乐悠和飞鱼互相对望一眼，均感奇怪，陆威风脸见喜色，得意洋洋之中又有一种焦躁和急切，顾不上关门就奔到了桥中央。俄顷，一个全身白衣的中年人提剑而入，观之丰神飘洒，气宇轩昂，眼睛炯亮却极为阴狠，面部具有很强的雕琢感，整张脸极不自然。
　　乐悠小声道：“这人是魔教的白尊者，也就是君化叶。”飞鱼道：“小欢的爹。”
　　君化叶大声道：“陆威风，站住！”陆威风道：“君化叶，你到底是找来了。”两人早已动手，在桥上过了一招，君化叶气愤难平，“正邪大战之时，你我并未交锋，是以并不识你，好你个陆威风，装聋作哑骗到我君化叶头上，即使将你碎尸万段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陆威风扬起嘴角：“死娘娘腔，恐怕你没这个本事，老子唆使你每日服金砂，你也服了不少，老子还在金砂里掺了毒，就算你今日不死在我手上，过不了多久，也会毒发身亡！”
　　两人过招越发毒辣，招招致命，却又口不饶人，边打边骂。
　　“你怎么知道不老泉的钥匙是小欢的脚底图案？”
　　“你这个娘娘腔在梦中透露的。”
　　“你剥了小欢的脚底皮？”
　　“我是替你剥了你女儿的脚底皮。”
　　“什么？”飞鱼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乐悠是否听到“剥了小欢脚底皮”这几个字，但见乐悠脸色一变，显现出震惊，痛心和不可置信的表情，而这些神色并不会轻易出现在他脸上。
　　“这么说？”飞鱼道：“你六师叔为了打开不老泉之门，从君化叶的梦中听到了钥匙的秘密，为了得到钥匙，剥了小欢的脚底皮……活生生的……”
　　飞鱼全身颤抖，想到如此令人发指的恶行不禁全身战栗冰冷。君化叶和陆威风的打斗越发剧烈，剑气席卷八方，竹叶飘落，枯木折枝，走石飞沙，天昏地暗。乐悠紧紧抱住飞鱼，飞鱼只感觉抵住她的那个宽广的胸膛时不时朝前倾斜，恐怕他已被剑气所伤，却不肯松开紧抱她的双手。飞鱼想要抬头看一看他，却被他摁下头颅。
　　“乐痴，你受伤了！”飞鱼心疼地说，手指轻轻拂拭了乐悠唇边的鲜血。
　　乐悠看到她关心的表情，大受安慰，道：“值得的，这没什么。我们快跟上去。”飞鱼道：“跟上去又会被牵累，他们都不是好人，何不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去瞻仰遗体。”
　　两人均想到小欢的惨事，心下大恸，便很想上去亲眼目睹君化叶和陆威风的战况，待休整片刻，便携手穿过竹林小径，隐身于不老泉边一块硕大碣石之后。
　　不出飞鱼所料，君化叶和陆威风的确两败俱伤，躺在地上，彼此都不能再向对方动武，两人均已发现这汪碧蓝的泉水乃是不老泉，是以，缓慢爬行到泉边想要饮用此水。
　　飞鱼对乐悠说：“不好，他们身受重伤，饮用泉水，要是长生不老怎么办？”乐悠道：“这水只会要了他们的命。”乐悠刚要站起身，却见眼前一片红云倏地飘过，随之而来还有一道亮晃的剑光。
　　剑尖直抵陆威风的喉咙，邬美娘怒不可遏，“陆威风，你撕掉了小欢的脚皮，我要杀了你替她报仇！”
　　乐悠站出来道：“六师叔，你真的这样做了？”
　　邬美娘没心思理会何以乐悠和飞鱼会在此地出现，仍旧悲愤填膺地说：“是，这个禽兽不如的死东西真做出如此惨无人道的恶事！”
　　飞鱼无法自已，抽出乐悠赠送的匕首，想要一刀将之解决，乐悠却制止她，飞鱼大怒：“你干嘛阻止我？”只听陆威风道：“美娘，你我二十年夫妻情深，难道真的想要杀死我，你真下得了手？”
　　邬美娘攥紧剑柄的手轻微地抖了一下，陆威风继续说道：“你想想我们在一起的美好时光，你想想我对你多好，这个世上，我才是唯一对你好的人，唯一爱你的人，我是你唯一的亲人，你真要我死？”
　　邬美娘看着陆威风的眼睛，昔日的柔情万丈重又出现在他眼里，这样的深情厚意使她甘愿为他做出一切牺牲。令她痛苦不堪的是，当她再次见到这样的眼神，却惊讶地发觉自己对他仍旧有着深切的眷恋之情，试问，她怎能下得了手？
　　却听“啊！”一声惨叫传来，众人的目光被君化叶引去，他喝了不老泉水，好似产生一种难以描状的噬心之痛，继而这种痛楚传遍全身，众人大惊失色，只见君化叶的头，脖子，双肩，双臂以及上半身慢慢地消失，一寸一寸地消失，恐怖而又诡异，既突然也梦幻，就这样，泉边又多了一具新尸，不同于其他几具，这具新尸，有名可考，且死不足惜。
　　未置一词，未及从惊惧和骇怖中回过神来，邬美娘仍旧举剑指向陆威风，陆威风仍旧深情款款地盯着她。
　　乐悠问：“小欢现在怎样了？”
　　邬美娘道：“生死未卜。”
　　飞鱼道：“陆威风，这么小的孩子你也忍得下心，你真该死！”
　　邬美娘挑断了陆威风的脚筋，道：“若是小欢活不成，你一定活不成！”
　　陆威风痛得说不出话来，嗫嚅着嘴唇，乐悠懂得唇语，陆威风在骂邬美娘：臭婆娘，下手这么重，老子不会放过你！
　　乐悠道：“又有人上来。”
　　邬美娘道：“管他的，我要走了。”
　　乐悠道：“先藏起来再说。”
　　来人却是卓子嶷和柴七，邬美娘看到柴七就有气，本身怒气未消，受冲动驱使，想要立马走出去刺他几剑。飞鱼急忙拽住她的手臂，乐悠轻声道：“冷静。”
　　无人能抵不老泉的诱惑，虽然飞鱼和乐悠只看得到他们的背影，背影的形状却能传达出他们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情感起伏。
　　他们显然也注意到碣石上的告诫，岸边的白骨，昏迷的陆威风以及备好的瓷瓶。
　　柴七将泉水注满两个瓷瓶。
　　卓子嶷掏出万骨枯，捏着瓶颈，横放瓶身，只需要抽出瓶塞往下倒，这瓶能够销毁一切的神奇药水就会尽情抛洒在这汪罪恶的不老泉中，而后，泉水干涸，湖田灭迹，世间再无不老泉，魔教中人毕生的追求终成泡影，魔教大业的实现难度又增加了厚厚一重。这些都不是卓子嶷真正关心和在意的，此时此刻，他心里竟然在想，若是他和飞鱼都饮用了此水，能够永远在世，长生不老。飞鱼将眼睁睁地看着乐悠从一个青春尚好的美男子变成一个风烛残年的垂垂老者，继而对他心生厌恶，将他驱逐，令他死不瞑目，而她将会再次爱上他，想必这个时候他已能克服自身不敢爱的弱点，勇敢地和她开启一场永生永世的缱绻情爱。
　　“得先找一个人试水，试了之后才灭了它。”卓子嶷和柴七均看向昏迷倒地的陆威风，两人心下会意，柴七内心却有一点点犹疑。
　　刚要拿陆威风试水，黑尊者和虎撼山却挟持着乐悠飞鱼和邬美娘赫然出现。
　　三人穴道被点，虎撼山两只手分别掐着飞鱼和邬美娘的喉咙。
　　乐悠道：“我威胁不了他们，不如放了我吧。”
　　黑尊者看到卓子嶷手上的万骨枯，凛然道：“你居然要毁了不老泉？”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