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沁安

53、短歌终

　　泉边白骨横陈，泉上刀光剑影。
　　忽见黑尊者仰天大笑，飞鱼不明何以这黑老头疯癫至此，乐悠道：“听！”
　　靴声橐橐，齐整化一，像似来了一队训练有素的人马，飞鱼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情况不妙。
　　乐悠道：“是贵教的神隐军来了么？”
　　柴七道：“想不到华公子连敝教的神隐军都知道，幸好，美娘没遇上他们。”
　　神隐军已渐次浮出水面，威风凛凛，气势汹汹出现在众人眼前。
　　“神隐军？”飞鱼问：“是魔教的何方神圣？”
　　柴七道：“是敝教功夫最厉害的一支队伍，只有三十人众，精通当今武林最上乘的几类绝学，又能摆出十余种坚不可摧的阵法，不到非常时期，绝不在人前出现，早年专供教主差遣，教主闭关后，听令于神武坛、英明坛、花冠坛坛主，而三位坛主却又是黑尊者的门生。”
　　飞鱼道：“全都一身黑，蒙着面，要不要这么神秘啊，和黑老头一样做了亏心事见不得人么，非要这种扮相？领头的中只有一人耶，那人却以真面目示人。”
　　柴七道：“是英明坛的英咀华坛主。”
　　飞鱼道：“只来了一个。”
　　柴七道：“神武坛花冠坛坛主在正邪大战中战死，之后神隐军就由英咀华一人领帅。”
　　飞鱼道：“柴七，真没想到你长了一脸老实相，却也是魔教中人。”
　　乐悠道：“鱼傻，你说过魔教中也有好人，柴兄就是魔教中的好人。若乐某没猜错，柴兄的真正身份乃是神武坛中名头最响的七毒圣君—翟七言。”
　　飞鱼道：“哎呀！失敬，失敬！在下一向对毒颇有兴趣，等事情告一段落，还请圣君指点一二。”
　　飞鱼此话说得柴七额冒冷汗，道：“若是鱼姑娘在美娘面前多说七言的好话，最好劝得美娘对柴七重拾信心，七言愿意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飞鱼展颜道：“一言为定。”
　　神隐军矗立在暂歇干戈的三人跟前，英咀华抱拳行礼，神隐军也抱拳行礼，英咀华仪容严肃，举目庄重，陵厉雄健,双眸炯炯生光，道貌凛然。
　　卓子嶷将万骨枯全倾入泉，泉上雾气升腾，烟云蒙蒙，气浊刺鼻，声大刺耳，只一眨眼功夫，同活人化为尸骨一样快，不老泉河涸海干，一滴不剩，
　　黑尊者未料到卓子嶷竟然胆大如此，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居然当着英咀华和神隐军的面亲手毁掉了不老泉，他几乎被卓子嶷气炸，不撕碎他身，实在难解心头之恨！
　　英咀华早已知晓此水为不老泉，眼睁睁看着卓子嶷毁泉，不为所动，仍是侃然正色，神隐军纪律严明，训练有素，人人外表并无波动，但乐悠却看出这些人心中早已起伏万千，有的人膝盖已向前倾，还有几个人已跨出半步脚，即使是木头人，石头人，终归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就有抑制不住的欲望。
　　黑尊者道：“卓子嶷毁了圣教千辛万苦寻觅的不老泉，又犯下教规贪恋美色，英坛主，就由你来执行法规，将其当场击毙。”
　　卓子嶷道：“碣石上已写清楚，喝下这水只有死路一条，这些白骨就是见证，方才，我已看到神隐军中有人蠢蠢欲动，身为圣教少主，必须得维护我教中人的性命安危，毁泉势在必行。”
　　黑尊者道：“英坛主，毋须听他胡言乱语，卓子嶷早已身在曹营心在汉，他亲口说过圣教覆灭成灰，不可能再死灰复燃，而他也不会再为圣教效力。”
　　英咀华犹如一颗风雨摧残不倒的大树，笔直挺立，道：“黑尊者对神隐军有授业之恩，但神隐军包括英明坛坛主却只听令教主一人，如今教主下落不明，神隐军和英咀华惟圣少主之命是从。”
　　乐悠嘀咕道：“圣少主是谁？”
　　飞鱼道：“当然是桌子哥哥了。”
　　黑尊者道：“说的不错，卓子嶷并非圣少主，只是一个傀儡，一个不听话的工具，待他一死，可扶植新任少主。”
　　英咀华道：“属下只认圣少主的虎纹令牌，令牌在身，卓子嶷仍是圣少主。”
　　黑尊者对这个一向顺从自己的英咀华此举感到诧异，平日里憨直老实，百依百从，没想到，关键时刻，以义割恩，反戈一击。幸好卓子嶷的令牌早已遗失，黑尊者想到此处，嘴角上扬，静看卓子嶷如何收场。
　　乐悠从衣袖里取出卓子嶷的虎纹令牌悄悄交给柴七。
　　柴七和飞鱼不解地看着他，乐悠清了清了嗓子，小声道：“我和卓子嶷也算老相识了，借走点他的东西不足为奇，二位何用这样的眼神盯我？”
　　黑尊者大声道：“卓子嶷，还不交出你的少主令牌？”
　　柴七将虎纹令牌出示于众，道：“少主交由属下保管，虎纹令牌在此，神隐军必当效忠少主！”
　　黑尊者不可置信地后退半步，道：“令牌早已遗失，怎会在你手中，休想以假乱真。”
　　英咀华细细检视一番后，道：“令牌为真，神隐军当以少主马首是瞻！”说毕跪下，神隐军齐刷刷跪成一片，道：“神隐军当以少主马首是瞻！”
　　黑尊者口吐鲜血，站立不稳。
　　英咀华上前一步想要扶住他，却被他一掌推开。
　　黑尊者道：“英咀华，你看卓子嶷的面向有何不同？”
　　英咀华道：“此为……”
　　黑尊者道：“不错，他受锁心咒之苦！”
　　飞鱼内心被针尖扎了一下，锁心咒，大姑姑在我上路之前要我喝下的药水，还记得大姑姑震耳欲聋的声音，她说：“你此番出去，若是不幸陷入情网，无法自拔，可是你衷情的那人却将你的痴心辜负，你内心的伤痛就会引发这药水的效用，到时你会心痛如绞，如百虫弑咬，直到痛得你肠穿肚烂，心脉衰竭而死。”
　　大姑姑没说这药水会让人的脸颊起变化啊，再看卓子嶷，发觉他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额头甚至还有一道清晰的纹路，两颊不对称，隆鼻似乎都塌了不少。和之前那个英气逼人的卓子嶷相去甚远。
　　乐悠道：“锁心咒还有改变容貌的效力？”
　　一直没说话的胡焱开口道：“有。我抓过很多负心女，她们的丈夫服用过锁心咒，以致容貌严重受损。”
　　乐悠道：“是因为痛得变形？”
　　胡焱道：“是，听闻痛起来比死还难受，不止影响脸部变形，四肢百骸皆变形受损，痛过三四次就殒命。”
　　柴七大叹道：“为何黑尊者要公子服下这阴损的东西？”
　　飞鱼脸色大变，僵在原地，桌子哥哥对我真动了情，可我心有所属，他服了锁心咒，他要肝肠寸断，心脉衰竭而死，而我，就是那个凶手！
　　飞鱼心下骇然，想到卓子嶷一生受命运驱使，不能有个人意志，为一个可能永生没有出路的前途奉献甚至牺牲性命，要残忍不仁，暴虐无道，要冷酷无情，冰如霜雪，要矫饰伪行，违背本意，最不能令人忍受的还要弃情绝爱，不能像正常人那样享受爱情的喜悦，终究连爱的能力也要失去，甚至也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去爱一个人。
　　真的爱了，那人却不爱他，还害得他孤苦落寞地走上不归路。
　　而她，她又有何用？卓子嶷为魔教肝脑涂地，乐悠为正道奔走拼命，她没有替师父找齐救命神药的本事，只纠结一些小事，成天想着情情爱爱的东西，都还没好好地爱一个人，偏情情爱爱这东西却害了一个人。
　　乐悠轻轻拍飞鱼的肩膀，“别胡思乱想迷了心神。”
　　黑尊者道：“大业未成之前，圣教中人动了真情，该受到怎样的惩罚？执教长老英咀华！”
　　英咀华道：“身为英明坛坛主，也是本教的执教长老，英咀华一向公正严明，绝不偏私，请黑尊者放心。任何一个中了锁心咒之毒的本教中人，上至教主，下至仆役无一可免责。”
　　英咀华掏出一只布袋，“锁心咒的解药在此，只要少主手刃那个令你受害的女子，即可免除死罪，只需在思过山中禁闭半年。”
　　黑尊者大怒道：“英咀华，你是否漏掉三项？”
　　英咀华道：“锁心咒之惩着实严苛，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也是人之常情，纵使少主自控力惊人，却也很难违背本性。如今是非常时期，圣教急需用人，困则思变，黑尊者提到的那些酷刑当免则免。”
　　黑尊者道：“英咀华，就凭你一个人说免就免？”
　　英咀华道：“刑罚由神武坛、英明坛、花冠坛坛主修订，我早已提出废除锁心咒之罚的酷刑，神武坛英明坛两位坛主生前也已同意，有十余位教中人可以作证，黑尊者纵使反对，也无济于事。”
　　“你……”黑尊者气得无话可说，却也只稍微停顿，道：“手刃害人女子这一条没被英坛主免去吧？”
　　英咀华道：“这一条保留。”
　　黑尊者道：“非常好，害少主受锁心咒的女子就在当场。”
　　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场中唯一一个女子，除了乐悠，只有他盯着卓子嶷，想看出卓子嶷是否会真的下手。
　　凭心而论，乐悠从来都觉得卓子嶷是一个简单的人，武艺卓绝但缺乏心机，不懂迂回曲折向来单刀直入，冷酷狠毒关键时刻却又狠不下心，认得清现实却对理想模糊，虽则冷漠孤傲只愿独身一人实则渴望友谊渴望爱情，爱不能爱恨不能恨，一个说简单却也复杂的人，这个简单复杂的人在这个时候他能否下得了手？
　　他下得了手，杀死一个不爱他的人，或者一个在他眼中朝秦暮楚水性杨花的女子，扬起手落下刀，比万骨枯摧毁不老泉的那一顷刻间还快，然后掉转头，对一切视而不见，神隐军恭敬地给他让路，他昂起首走在最前面，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圣教少主。
　　他下不了手，无法杀死一个他爱的人，杀死他生存于世唯一的欢乐所在，还有勇敢，还有美好，在他眼中她是一个多美好的人啊，纵然他眼不容尘心气褊狭，也无法亲手扼杀她，杀了她就杀了一切，就毁了这个世界，他宁愿毁的只是自己。
　　乐悠看着卓子嶷扭曲变形的容貌，想看出他眼睛里内心的真实想法，然而，他什么都没看到。
　　卓子嶷提着剑缓缓向飞鱼走来。
　　飞鱼大声地对卓子嶷说：“若是我的命能换回你的命，我愿意，我真的愿意！”
　　乐悠对飞鱼道：“你愿意，我也愿意。我会追随你，不管你去哪里。”又道：“黑尊者，你也受了锁心咒之害，难道你有解药可以独善其身？”
　　这声问句掷地有声，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除了卓子嶷，众人目光又都锁定到黑尊者身上。
　　黑尊者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乐悠道：“黑尊者敢不敢揭开蒙着的面纱？”
　　黑尊者道：“荒谬。除了本尊自己，无人可见我庐山真面。”
　　乐悠道：“黑尊者服用过锁心咒之后也遏制不住自己陷入情网，以致脸部严重扭曲变形，你虽然偷到了解药，即使不至因锁心咒殒命，这张脸却是恢复不过来了。”
　　黑尊者道：“一派胡言。”
　　乐悠道：“你心仪的对象乃是秦淮第一美人花夜来，英坛主，此事是否属实，可叫花夜来作证，还有个更简单的方法，就是请黑尊者取下遮羞布！”
　　黑尊者怒不可遏，若不是重伤所累，定已出手将乐悠碎尸万段。
　　乐悠道：“你还衷情于福来客栈的琦莺姑娘，可怜的姑娘被你所骗……”
　　黑尊者道：“我早已杀了琦莺。”
　　胡焱举起剑冲黑尊者杀去。
　　乐悠正是要胡焱动手以此转移众人的视线，银针对准缓缓靠近的卓子嶷，前方无路可走，用银针缓住卓子嶷，立即拉着飞鱼朝后飞奔，身后四季同在的诡异景象或许暗藏一线生机。
　　卓子嶷的每一步路都走得很沉重，他多希望这是一条永远也走不完的路，即使每一步路都痛彻心骨，痛自己最好，从小到大，他什么都缺，唯独不缺痛苦，再痛一次痛百次都无所谓，只要他爱的人不痛苦就好，他的痛苦仿佛又有一点减轻，因为他会这么想就证明他不是一个不能爱的人，他可以爱……
　　卓子嶷将剑插入腹中。
　　“桌子哥哥……”
　　卓子嶷记得他倒地时从模糊的双眼中看到飞鱼惊恐地朝他飞奔，扶起他的上半身，让他舒服地躺在她怀里，让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她泪水的温热和不舍的心跳。
　　“少主何必如此？”英咀华容颜一如既往地整肃庄严，声音却抑制不住地有些动容。
　　卓子嶷道：“虽然你们还有扶植的少主，可是我才是教主的亲生儿子，是不是？”
　　英咀华抱拳颔首道：“少主才是嫡亲正统，属下们扶植其他人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卓子嶷道：“好，我就以嫡亲正统的少主身份下令，我死后，放过这里的人。七言不合我意，我将他驱逐出圣教，从此和圣教完全脱离干系。”
　　英咀华轻叹一声，道：“谨遵少主遗令。”
　　“桌子哥哥！”飞鱼早已泣不成声。
　　“看到你为我流泪，我死了也值。”卓子嶷拿出红豆手腕，“这是你送给我的，我没扔，一直带在身上。你叫我戴在腕上，我没有戴，但一直揣在怀中。”
　　飞鱼道：“这是相思红豆，若是桌子哥哥戴在腕上，终有一天会喜欢飞鱼。”
　　卓子嶷苦涩地说道：“我期望有一天……说什么都晚了……即使你不喜欢我，我也可以继续喜欢你，可梦境告诉我，我没有爱你的能力，就算在一起，我也会走远……。”飞鱼抱着越来越冷，越来越有气无力的卓子嶷道：“不会的，桌子哥哥，你不会走远的，你会没事的，你会像从前那样行侠仗义，救济苍生，我们一起，就像我们最初认识的那样，我知道当时你很快活。”
　　卓子嶷道：“我没怪过你，我从来怪的都是自己。”我从生到死都是注定的一场悲剧，“飞鱼，我不是没有爱你的能力，我是没有爱你的权利。”
　　飞鱼道：“不是的，桌子哥哥，不是的。你说什么？桌子哥哥，别走，别走啊！”飞鱼将耳朵凑近卓子嶷的嘴唇，他嗫嚅一句之后立即断气，天地间只剩下 飞鱼无助地呼唤和哭泣！
　　胡焱和黑尊者厮杀得杳无踪影，英咀华带着神隐军遽然消失，柴七哭着抱起冰冷的卓子嶷离开了这片伤心之地，不老泉边只剩下飞鱼哭倒在乐悠的怀里。
　　乐悠心中感慨万千，事到如今，才由衷对卓子嶷心生敬意。
　　这个世上最大的欲望是什么？难道是生？这个世上最难的事是什么？难道是死？这个世上最大的力量是什么？难道是爱？当生遇到死，当生死遇到爱，选择生，选择死，还是选择爱？
　　他做到了，他用死的权利换回了爱的能力，他做到了！
　　天地间漂泊着扬花，柳絮，白雪，一团团，逐对成毬，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草木知愁，花鸟同悲，一曲呜咽声传来，好像在唱：
　　浩浩愁，茫茫劫
　　短歌终，明月缺
　　郁郁佳城
　　中有碧血
　　碧亦有时尽
　　血亦有时灭
　　一缕烟痕无断绝
　　是耶，非耶
　　化为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