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沁安

48、入梦魇

　　乐悠道：“或许梦神可以指点一二。”
　　梦魔道：“乐公子如此神通广大，哪轮得到我来指点。”
　　乐悠笑道：“梦神留在下的命，莫非是因为乐某能给卓子嶷制造些许的麻烦，自古正邪势不两立，我与他已交锋数次，他不能杀死我，我亦不能杀死他。这中间还有几处端倪，乐某尚未参透。”
　　梦魔道：“就算少主不吩咐，我也该杀了你。”
　　乐悠道：“梦神原以为是在下连同那双小绣花鞋的主人毁了你的花田和丹炉，所以必要我们以死解恨，等真的要对我下手之时，才发觉心中对卓子嶷的恨意更深，是以，留下乐悠的小命。”
　　梦魔拍案而起：“简直一派胡言。我现下就可要你的命。”
　　乐悠道：“梦神不会真的还以为是乐悠和我的小妹子毁了你的花田吧？”
　　梦魔质疑道：“不是你们，还加一位姑娘，总共三个人，我的手下亲眼所见。”
　　乐悠道：“适才乐悠和梦神交过手，请问，梦神认为在下身手如何？”
　　梦魔道：“听闻你受过重伤，功力逐天消失，我守在花田的任何一个手下要打败你不在话下。”乐悠道：“既然如此……”梦魔道：“可是你银针技巧出神入化，花田被毁那日，我的手下全中了你的银针，金雕认得你的银针。”
　　乐悠道：“我的银针在无肠城每一家药店都可买到，有人要以此陷害我也未尝不可。不过，乐某说实话，你手下的银针的确是我发的，花田被毁那日，恰巧，我和小欢妹子以及另一位姑娘约好在附近游玩，我走开一会儿，你的手下想要轻薄两位姑娘，是以，乐某用银针逼退他们，银针上喂有效果极强的麻药，稍微触动一点皮肤，就会腿酸筋软。丹炉房在山下，若是我去毁之，那里高手林立，区区几根银针又怎奈何得了他们。”
　　梦魔道：“依你所言，毁我花田，烧我丹房的是谁？”
　　乐悠道：“梦神想必心中已有答案。”
　　梦魔将玉几一砸而碎。
　　乐悠心想：这张鞋拔子脸却也阴狠，利用小欢的绣花鞋搞出这么多事。使虎撼山这个笑面鬼相信是我们仨毁了他的富寿丹，又叫柴七向虎撼山透露我们的行踪，无非就是要借虎撼山之手杀我，却没想到，虎撼山恨他更深，想留我来牵制卓子嶷。卓子嶷本是虎撼山的少主，要他杀个人却要用此等方法，可见魔教式微，使手下言听计从的威望不复从前，也可能卓子嶷早就看出虎撼山不服管制，且怀有二心，与其叫他做事被他推三阻四，不如用极端之法使他言听计从。
　　还有一件事萦绕心头，关于小欢，至于是什么，暂时还未想通。
　　乐悠看着虎撼山一张丑恶至极的嘴脸说不出的可怖骇人，幸好鱼傻没看到，虎撼山眼中突然布满杀意，“乐悠，你必死！”
　　乐悠闪电般避开虎撼山凛冽的攻势，事出突然，毫无防备，还好反应灵敏，应变疾速。大门口站着一个冷漠孤高的人，不是卓子嶷这厮还能是谁，看来虎撼山的突然变化正是因为此人的不期而至。
　　乐悠道：“卓子嶷，你杀不了我！”
　　卓子嶷冷冷地说道：“那就试试。”话音刚落，乐悠却从此间金碧辉煌的屋子中消失不见。
　　“乐痴，乐痴，醒醒，快醒醒！醒来！醒来！”
　　“行了，行了，打雷似的，声音这么大，死人都被你叫醒了。”
　　飞鱼看到乐悠醒转吁了一口气，“怎么叫都不醒，还以为你真被虎撼山那厮给杀死了。”
　　乐悠觉得嘴唇疼，用手一摸，两点血迹，“这是怎么回事？”
　　飞鱼脸一红，无论怎么推他捏他揉他打他，他都不醒，飞鱼索性咬他，咬了耳朵他不醒，咬他唇，咬出血了，他才有一丁点反应。现在想起，这不是间接接吻了么？飞鱼道：“天干物燥，再加上你又毒舌，嘴唇出血很正常啊！”
　　乐悠笑道，凑近飞鱼说：“见到我睡姿潇洒之极，英俊无俦，姑娘动了凡心，不会是你偷吻我吧？”
　　飞鱼推了乐悠一把，“有这么夸自己的吗？天黑黑的，鬼才见得到你的睡姿怎样嘞，快说说，你问到些什么了？”
　　乐悠把梦境中发生的所有事都讲给飞鱼听，飞鱼素知卓子嶷与乐悠不和，但也不至于致对方死地，后又得知两人，一个是正道公子，一个是魔教少主，命定的仇人。又是情敌，简直水火不容，再加上在梦境中她拒绝了卓子嶷，卓子嶷想要杀乐悠也就合情合理了。但心中难免惆怅，为何就不能好好相处呢，非要用一个人的死亡才能消解心头的怨恨吗？这恨究竟有多深 ，这怨究竟有多广？
　　“哎！”
　　“叹什么气？”
　　飞鱼道：“虽说正邪不两立，但你我并非三岁小儿，行走江湖见多识广，正道中有坏人，魔教中也有好人。桌子哥哥和我相识以来，至少我见到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好事，不管他的目的如何，帮完一个人，我看到他眼中的神采，明明就是欣喜的，若他不是魔教中人，他肯定是一个行侠仗义的大侠，就算他是魔教中人，难道就不能成为一个大侠了么？非要被身份限制么？”
　　乐悠道：“你的理想不错，只可惜他心魔太重，千日行善，善犹不足；一日行恶，恶自有馀。行善，贵乎发自内心，心诚不求回报。若是行善带着目的的话，并非真善。他心中有善，这是好事，但他的恶更重，足矣掩盖他的善，而如今，又好似一发不可收拾，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飞鱼道：“我们能不能帮他走上正道，使他真正成为卓大侠，而不是致力于恢复魔教河山的魔头，魔教早已陨败，大姑姑说覆水难收，已成定局，桌子哥哥不用这么执着。”
　　乐悠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过再怎么说，魔教气数已尽，自古邪不胜正，就算他再有本事，也不可能重建当日的魔教！”
　　“你说什么！”背后传来一阵雷霆急吼，卓子嶷直撅撅挺立身后，盛怒之下，一剑朝乐悠刺过去，飞鱼却挡在乐悠身前，剑尖直抵飞鱼咽喉。
　　卓子嶷道：“你帮他挡剑？你愿意替他死？”
　　飞鱼道：“他愿意为我死，我也愿意为他死！”
　　卓子嶷道：“黑尊者说得不错，不能相信任何一个女子，花言巧语，朝三暮四，前些天还对你表白，不过几日光景，就爱上别人，既然这个世间无任何一个可信之人，还留你们何用！”
　　卓子嶷正要下手，却被一把泥沙重重打脸，沙土落入眼睛，尘埃蒙住视线，不得不剑插泥地，趁此机会，清理双眸，缕醒思绪，适才心神大乱，心跳错杂喧嚣，心脏如奔腾的洪水要冲毁村庄，如愤怒的公牛要挣脱绳索跳出口腔一般，稍微冷静之后，他也感到不可思议，虽则自己睚眦必报，眼不容尘，但无论如何，绝不会剑杀飞鱼的。
　　可他却将剑尖对准他钟爱的姑娘，还要置她于死地，这决计不可能。正值他思维迷乱之际，黑尊者出现在他眼前，漠然对他说道：“你又一次心软，又一次令我失望，既然你下不了手，就让我来！”
　　卓子嶷飞快挡住黑尊者的去路，黑尊者道：“你是不让我杀死他们，还是你要亲自动手？”卓子嶷道：“你不能杀他们。”黑尊者道：“你要亲自动手？”卓子嶷不答。
　　黑尊者道：“你忘了你是怎样一个人，就算让玉飞鱼跟你在一起，也不会有好的结果，因为你心中的魔鬼不允许，你心里头有一个魔鬼，你无法跟任何女子爱恋，一旦你爱了，就是悲惨的结局……”卓子嶷怒吼道：“那只是梦境，是假的！”
　　原来，黑尊者叫梦魔虎撼山将卓子嶷催眠，一步一步地让卓子嶷内心深处最真切的愿望在梦中呈现。梦境中，卓子嶷如愿以偿，和好姑娘玉飞鱼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惜好景不长，最多相处三天，三天后，卓子嶷便不想再如胶似漆，你侬我侬，他喜好清净，孤僻，不想任何人出现在他眼前，玉飞鱼尊重他的意愿，留他一人呆着，他不想冷落她，一个月后又回到她身旁，可过不了几天，他又远走。
　　他始终不能和她真正亲近，更不可能亲密无间。他远走，她追他，她不能离开他，一刻也不能，她靠近他，亲近他，却发现他孤冷，沉默，无趣，乏味，暴躁，乖戾，甚至褊狭，钻牛角尖，自私，要求身边的人无偿为他付出，并视之为理所当然，而他，高兴时要她呼之则来，不高兴时，必得挥之而去。
　　玉飞鱼肯定不乐意，于是爆发争吵，于是他大手一挥，玉飞鱼被轰得老远，玉飞鱼终于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发觉他一副好皮囊里装的原是一个凶狠无情的魔鬼，于是她永远地离开了他……
　　黑尊者道：“就算在现实中，你也根本不可能和她在一起，因为你恐惧，你害怕她发现你不好的一面，所以你宁愿不跟她在一起。你必定选择封闭自己，封闭自己的攻击性。既然这样，你又何必执着？”
　　卓子嶷内心像被最尖利的钝器狠狠地猛砸下来，肝胆欲碎，世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还未真实体验过，就被判定，你永远都无法去体验。痛苦如此深沉如同漫漫黑夜盼不来黎明的光辉。
　　卓子嶷神伤之际，黑尊者却奋力直追奔逃中的乐悠飞鱼以及那辆对他而言极为重要的马车。天已蒙蒙亮，乐悠一行早已疲惫不堪，两人都瞪大双眼不敢入睡，一旦进入梦乡，恐怕就得进入地狱。原以为卓子嶷不会再追来，刚放慢马速，一个全身被黑布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炯亮眼睛的巍峨身影从天而降，猝不及防，杀意肆虐，生气凛凛。
　　乐悠道：“这人比卓子嶷还危险。”飞鱼道：“这么说，我们遇到大麻烦了。”
　　乐悠道：“废话。”飞鱼发怵道：“那怎么办啊?”
　　虎撼山这时也赶来，黑尊者叫虎撼山杀了乐悠和飞鱼。
　　虎撼山摆好功架，喝乐悠出手，乐悠心想：这人什么时候才不会作假，明知老子武功丧尽，还叫出手。你作假，乐公子也做做假。
　　乐悠“哇”了一声，道：“虎撼山，你背后那个全身流血的鬼是谁？是金雕，你睡了他老婆，又给他戴绿帽，还杀了他，哇！他正向你走来，一步一步地朝你靠近，他要取你狗命！”
　　飞鱼道：“他的指甲比你的手臂还长，好恐怖啊，他说‘虎撼山，我要杀了你，我要报仇！’咦，他后面还有好多人啊，这些人全身都在流血，他们是吃了你富寿丹命丧黄泉的人，他们要找你算账啊，他们说被你害了，他们每人要砍你一啊，总共有一千个人，你要中一千刀，要被凌迟啊！”
　　黑尊者道：“休要听他们胡言，快动手！”
　　乐悠道：“虎撼山，你知道是谁爆了你儿子金钱豹，就是这位黑尊者。你的儿子，你的独苗儿，奄奄一息躺在床上，回天乏力，你唯一的儿子。”
　　黑尊者下令道：“虎撼山，动手，杀死他们！”
　　虎撼山的腿像是被泥土吸住，动弹不得，只听乐悠继续说道：“黑尊者为何自己不动手，你要杀我们易如反掌，因为我是太华山的继承人，你亲手杀了我必定脱不了干系，因此要找一个刽子手，虎撼山，他的用心你难道不知？”
　　黑尊者道：“虎撼山，我命令你立即动手！”
　　突然，一个烟雾弹在众人面前爆炸，黑尊者和虎撼山皆被此烟雾呛得喉涩鼻痒，等烟雾消散，乐悠飞鱼早已不见，那辆马车却还呆在原地。
　　黑尊者一个霹雳将车厢震得七零八落，车里空无一人，只待片刻，黑尊者说了声：“追！”便即消失，虎撼山也只得跟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