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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月中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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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悠不疾不徐地驾着马车,飞鱼连声催促,乐悠道:“赤焰不会追来的,这人虽怪异难捉摸,但说放我们走就绝不会出尔反尔。”飞鱼道:“拜堂对象换来换去,饶他不死却恩将仇报,一等一的出尔反尔之小人,若不是最后你我昧着良心夸他好风采,只怕我俩早已成为他剑下之鬼。”
乐悠笑道:“不会。”
飞鱼道:“你的伤怎么样?”
乐悠道:“小事一桩。赤焰下手不重。”
飞鱼打开车厢的暗格,惊呼一声,乐悠道:“别做声!”
松声飒飒,风敲竹韵,月明如昼。此处有宝花异卉,奇香薫灼,娑罗双林,菩提芳树,更有烟云凝瑞,玲珑光彩,仿若仙境一般。
乐悠道:“看来已走到长寿北街之地,此处如梦似幻,就算有一个吃人恶魔守候在此,想必下场也很旖旎,充满诗意。”
飞鱼道:“管他诗不诗意呢,本姑娘困得脸色发青了。”
乐悠从车厢中取出两张毛毯,将一张铺展在一块长石上,长石雅致无尘,毛毯柔润暖和,堪比仙床软枕。乐悠示意飞鱼躺下,飞鱼问:“我躺在这儿,只得委屈你就地打盹了。”乐悠笑道:“不委屈,我就是站着也能睡着。”
乐悠替飞鱼盖好被子,想起古人所说人生十六件赏心悦事:清溪浅水行舟,微雨竹窗夜话,暑至临溪濯足,雨后登楼看山。应再添一件,夜替美人拽被。古人所言情思高雅,而自己所感缱绻温柔,不论怎样,逝者如斯,青春短暂,人生之路苦多乐少,不管日后还有多少个良辰美景,多少次月明星朗,今夜守着佳人的这一份悸动心情,却是可遇不可求的了。
飞鱼闭着眼睛,恹恹地说:“乐痴,念首诗来听听。”
乐悠道:“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乐悠的音色富于韵律的美感,动听悦耳,飞鱼闻之,仿似仙乐,诗还未念完,她却早已沉睡梦乡。不知睡了多久,飞鱼醒来,身旁没有乐悠身影,马依旧拴在娑罗树下,飞鱼有些心慌,不知不觉朝前走去,前方似有人在轻声呼唤她,声音悦耳,仿若仙乐,好像在吟唱一个古老的被人遗忘在时光深处的故事,这声音在召唤她,要她去解开故事最终的谜题。
前方有一个孤独的背影,昂首挺立,孤高自许,迷望着朦胧的远方,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飞鱼心情激动,跑过去拥住他,“你到这儿来了,害得我到处找。”
这人转过身来,抓住飞鱼的手臂,脸上激动的表情丝毫不亚于飞鱼,飞鱼却木然惊呆,“桌子哥哥,是你?”
卓子嶷将飞鱼拥入怀中,越拥越紧,似要和她融为一体,飞鱼“哎哟”地叫了一声,卓子嶷才松开双手。
“桌子哥哥,你怎会在这里?”
卓子嶷道:“看到我不开心么?”飞鱼道:“开心极了,有你在,这个什么吃人恶魔就不敢来了。”卓子嶷道:“你刚才很惊讶,又有些失望,你不希望是我吗?”飞鱼道:“怎么会呢?桌子哥哥,有你在更好啊。”卓子嶷道:“你跟我来。”
卓子嶷牵着飞鱼的手腕,将她带到一个景致梦幻,祥光熠熠之地,但闻清泉石上流,异香一片来天上,此香非泥土鲜花之香,非熟食果酒之香,亦不是绣幌美女之香,更非金猊小篆香,大叶紫檀香,此香薫得人儿醉,难分桃飘与李飞。
飞鱼晕晕乎乎,不辨南北,只觉天旋地转,腰身被手臂搂着,头靠在某人怀中,似有一只调皮的狸奴在脸和脖子上蹭来蹭去,摩摩搭搭,挨挨擦擦,也不知有多少只狸奴,对人类充满好奇的狸奴,或是对女子充满好奇和向往的色狸奴,想要弄清楚女子四肢百骸掩藏的所有秘密,飞鱼想要大声尖叫,想要甩开压在身上的千钧重荷,奈何一丝力气也无,莫非被噩梦魇住,怎么挣扎都无法醒转,她曾经有过类似的经验,乐悠说过每个人都经历过想要从梦中醒来却怎么都无法醒来的夜晚。
飞鱼能感觉到腰带被抽去,半边衣裳滑落下来,甚至能感觉到寒意入侵,狸奴在光滑的肩臂上慢慢游走,这气味如此强势,邪恶而又陌生,却又熟悉,飞鱼肯定这气味不是自己的向往,若是这气味强行闯进自己的世界,将会造成难以收拾的后果,飞鱼使出全身力气的十倍,不要命地推开身上的那座泰山,猛地坐起身来并大叫一声。双眼恢复了光明,清晰处只有一个一脸错愕,难掩痛楚和失望的卓子嶷。
飞鱼将衣襟收拢,拔腿就跑,却被卓子嶷逮住手腕。
“放开我!放开我!”
“你不是钟意我么?你喜欢的不是我么?你居然能醒过来,是什么让你醒过来?”卓子嶷几乎要将飞鱼的手腕捏碎,愤怒痛苦的双眼像要爆烈似的紧紧盯着飞鱼,飞鱼对他的痛苦熟视无睹,她此刻非常愤怒,她差点被他侵犯,“我不能任由自己被你这样对待,卓子嶷会做这样的事?!我心里有喜欢的人了!”
“谁?”
“是乐悠!”
起初她也以为心里的那个人是卓子嶷,曾迷醉于他的风采,一度对他心心念念,可是久盼不见人,日日都失望,心念变成了习惯,而非思念。她想要喜欢他,每天都见到他,见到他时却又觉得难以接近他,捉摸不了他,甚至是怕他。
前不久她都还以为自己心里的那个人或许是卓子嶷,这里面多少有某种强迫的意味,直到和乐悠在山上时刻相处,才渐渐明了自己的心意。或许每个女子心中都有一个与众不同的男子,他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他崇高伟岸,无所不能,他孤蓬自振,冷如霜雪。他是梦中最完美的化身,膜拜的神像,可是现实生活中却又对这样的男子望而却步,现实生活中的人们会更容易在人群中找到和自己气场最为相似的那个人,更会为这样的人动心。
乐悠正是那个让飞鱼动心的人,也是和她有着相似性的男子。
卓子嶷的手渐渐松弛,可飞鱼还未脱离他的钳制,他却又死死抓住,“你被他骗了,这人巧言令色,虚情假意,你没认出他的真面目。”飞鱼道:“他正直无私,舍己为人,三番四次救我性命。”卓子嶷道:“你跟了他会后悔的。”飞鱼道:“绝不会。”卓子嶷道:“我不会让你后悔!”
卓子嶷再次撕开飞鱼的衣襟,将之推倒玉床,面对铺天盖地般的强大力量,飞鱼怎有力气挣脱,除了惊声尖叫还能怎样?
“啊——”
飞鱼闪电般坐起身,“哎哟!”
乐悠揉着额头,“你做什么噩梦了?样子像鬼似的,挺骇人的。”
是梦?她在梦中相遇卓子嶷?差点酿成大祸?飞鱼摸了摸额头,刚和乐悠额头碰额头互撞了一下,痛感清晰。衣衫完好,并无一丝被冒犯的痕迹,既然是梦,为何逼真到如此不可思议的地步?
“你做什么噩梦了?”乐悠问。飞鱼红着脸,“没,没什么。”
“没什么?鬼才信呢!梦到谁了,不会梦到鞋拔子脸了吧?”
“没,没有。”
“鞋拔子脸在梦里占你便宜?”
“没有啦。”
“那张鞋拔子脸,沽名钓誉,鬼鬼祟祟,狐媚魇道,满脑子歪心邪念。”
“都说没有啦,你别左一个鞋拔子脸,右一个鞋拔子脸的,你这张脸不也长得很像鞋拔子吗?”
“我?”乐悠作惊骇状,“我像鞋拔子脸,耻辱!好,不拿脸说事儿,你刚撞得我很疼!咝!额头都快被你撞掉了。”
飞鱼笑着说:“只听说下巴会掉,没听说额头也会掉,疼啊,来,揉揉。”乐悠将头伸了过去,指望一双柔荑能温柔地轻触在额头上,消除所有的忧愁。却听飞鱼说道:“愣着干嘛,刚你撞疼我了,还不替我揉揉。”
感情是要他帮她解忧啊,乐悠早该料到这姑娘的无情,无奈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柔柔地触摸飞鱼的额头,心里说不上的甜滋滋,飞鱼心里也甜滋滋地,胜过饮用蜜糖水,留存在心底的害怕惊慌愤怒被乐悠轻柔的触碰消解地烟消云散。
乐悠道:“我也做了个梦,梦到有人要杀我,杀我的人是梦魔。”飞鱼道:“梦魔是谁?”乐悠道:“梦魔是魔教人物,当然,他对外宣称自己是梦神,他可以轻而易举地走进一个熟睡之人的梦中,进而操控他的生死。也可以将熟睡的人拖入他编织的梦境中,他在梦中杀死人,这人就会死,再也醒转不过来。”
飞鱼道:“我记起来了,大姑姑跟我说过这么一号人物,我当时觉得这太邪门儿,不可信。”
乐悠道:“梦魔长着一张非常奇怪的嘴脸,他是一个笑人。”飞鱼问:“笑人是什么?”
乐悠道:“他脸上只有一种表情,就是笑,永远在笑,两边嘴角朝上勾起,两颊肌肉僵硬丑陋。他的眼神里充斥着仇恨,邪恶,贪婪,但是他的脸却一直在笑,非常地狰狞,你有机会一定要看看这幅嘴脸,蛮有意思的。”飞鱼道:“听你讲,就觉得蛮有意思。”
乐悠道:“更有意思的是这个梦魔居然就是虎撼山。”
飞鱼道:“哈?虎撼山这个老瘪三追我们到这儿来了,他怎么知道那只绣花鞋是小欢的?”
乐悠笑道:“很高兴隔了这么久,你终于想到这一层了,有叛徒。”飞鱼道:“叛徒难不成是?”乐悠点头道:“正是。”飞鱼道:“你是叛徒?”乐悠道:“你很无聊。”
飞鱼心想适才她的梦境真假难辨,莫不成也是梦魔搞的鬼?但梦魔并未出现在她的梦中,梦中出现的人是卓子嶷,难不成卓子嶷和梦魔有关系?如果真有关系,又是什么关系?
飞鱼问:“你是怎么逃脱梦魔的魔掌?”
乐悠道:“这也正是我想弄清楚的,照理说他杀我易如反掌,可却故意让我逃脱,看得出他奉了命令不得不杀我,但又并不想杀我。”飞鱼道:“那还多想什么,我们赶紧走啊?”乐悠道:“走不脱的,他不杀我,自然有人要杀我。不在梦里杀我,就在现实中杀我。”飞鱼道:“谁要杀你?”乐悠道:“除了那张鞋拔子脸,还有谁?”
飞鱼道:“他……也来了吗?”
乐悠道:“你到现在也该知道了,鞋拔子脸是魔教教主的独生子,就是一个小魔头,还打着正义的旗号替天行道,无非就是诓骗世人,达到他复活魔教的目的,简直卑鄙无耻。”
飞鱼早就察觉卓子嶷的身份不简单,没想到不简单到如此地步,乐悠心细如尘,瞧着飞鱼的异样,心想,她肯定做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关于卓子嶷的梦,而且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说卓子嶷的坏话而她却没有反驳。
飞鱼道:“他居然是魔教的……哈?惊讶之至,惊讶之至啊!”
乐悠扬起半边嘴角,邪魅一笑,“哈哈,自古正邪不两立,乐公子再次奉劝你一句话,选对夫,一生福,嫁错郎,水里丧。”
飞鱼道:“既然这样,那选你吧。”
乐悠笑道:“这才是个明智的选择。”
飞鱼道“虎撼山是梦魔,卓子嶷是魔教公子,为什么还毁了他的雨望花田,烧了他的炼丹房?小欢的鞋被捡到了,虎撼山要抓鞋的主人,也就是要抓毁他花田的人,难不成他不知道毁他花田的是卓子嶷,我们护送小欢走,柴七通风报信给虎撼山,虎撼山要杀我们……”
乐悠道:“很多事情弄不明白,敌人鬼头滑脑,缩头乌龟,那我就主动点。”飞鱼问:“你主动什么?”乐悠道:“主动寻死。”飞鱼道:“什么?”
不由分说,乐悠坐在铺了毛毯的松石上打坐入定,对飞鱼道:“我很快入睡,去会梦魔,一盏茶时分将我叫醒,等我回来,再向你细明原委。”俄顷,乐悠一呼一吸均匀绵长,脸上肌肉松弛缓和。飞鱼道:“这么快就睡着了,厉害!”
乐悠来到一处奇怪之地,并非屋宇,亦非洞穴,乃是一处在空地上凭空而起的无盖房间,砌以青玉,柱以白壁,四面八方闪着金光,天南海北冒着俗气,更怪的是,耳听得大风呼啸的声音,直将这座黄金屋子吹得摇摇欲坠。
乐悠从大门走了进去,虎撼山也就是梦魔正在玉几边坐着喝茶,僵硬的左脸时不时轻微抽动一下,将原本狰狞的笑脸修饰地愈发丑恶,“从来没有人敢私自闯进我,梦神的梦境,就算误打误撞闯进来,也找不到我的所在,乐公子果然胆识非凡,与众不同。”
乐悠笑道:“梦神适才不杀我,说明留我有用,乐悠前来,想问梦神究竟意欲何为?”他留一手,明明白白是叫我来找他,这幅鬼模鬼样不正是等候自己大驾光临的么,一张笑脸已让他习惯了假模假式,连在梦中都要虚伪一番。
梦魔道:“乐公子果然快人快语,有个人定要取你性命,你还是立马启程。”
乐悠道:“要我命的人是卓子嶷,也就是魔教的继承人,梦神的少主,当年梦神和白尊者君化叶针锋相对,水火不容以致成为不解之仇,黑尊者和卓子嶷不分青红皂白就将梦神施以重惩,梦神本是黑白两道大名鼎鼎的孤冷剑客,泠然如同霜雪,神秘胜似满月,曾风靡万千少女,甚至少妇老妇乃至清吟小班都绝倒于你的风采。卓子嶷却要梦神当一个笑人,一生无休无止地笑着,一刻也不能停,甚至在梦神儿子夭折的当日满面含笑,使得夫人大骂你无情无义,埋没良心,离家远走……”
“休要再提!”梦魔咬牙切齿地狞笑道:“笑,给我带来了很多好处,也使我明白,这个世上最好的武器不是功夫真,而是笑意深,很多棘手的人都是在我的笑容中被我轻易杀死,所以,笑,的确是一个好东西。”
乐悠道:“笑,对有些人来说,是好东西,对梦神来说,绝对不是。听闻你的大宅中没有一面镜子,没有人工湖,从不用脸盆洗脸,甚至很少洗脸,或者从不洗脸。可见,梦神非常憎恶这笑。不然,梦神不会放过我。”
梦魔道:“你且说说我为何要放过你?”
乐悠道:“这间屋子金碧辉煌,为何没有房盖,因为在你实在不想被人盖住,你的内心不想再屈居任何人之下,为何屋外狂风肆虐,因为你憎恨的人实力强大,而你暂时无力对抗,房屋金石铸就,本应坚若磐石,却摇摇欲坠,说明你心怀恐惧。虽然恨之入骨,却心有余力不足。”
梦魔道:“你还没说我为何要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