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沁安

49、黑尊者

　　飞鱼和乐悠并未走远，而是躲在几步开外的一株约三百岁的大榕树后，榕树周围遍布藤萝修竹，将三人遮裹得严严实实。天外来客第三者，及时出现，恰到好处，救两人于生死险境，乐悠叫了他一声“六师叔。”他也未来得及回应，一个急跳奔到马车边，摸摸闻闻瞅瞅来回踱步，面露失望，若有所思。
　　飞鱼问乐悠，“他就是抛弃你六师婶和四大美女中的琦莺私奔的奸夫啊，刚那一跳，比豹子还快。”
　　六师叔陆威风道：“邬美娘这臭婆娘诓我，说小欢就在这辆马车中，被你们从山路上运走，这，根本就没人儿嘛，臭婆娘！定是臭婆娘把小欢藏起来了。”
　　“照此话推算，六师叔应当是见过六师婶了……”乐悠还未说完，陆威风就问：“无悠，小欢在哪儿？”乐悠道：“我刚也是大吃一惊，小欢明明就在这车的暗格里，这车你最熟悉不过，你的专车。”
　　这次轮到飞鱼大惑不解，乐悠才对她说过，小欢其实并未在车厢里，而是被邬美娘藏于一个极其隐匿的地点，也是怕敌人诡谲狡诈，乐悠才有此一计，只有他和邬美娘知道，看来，乐悠为人极其谨慎，即使对他六师叔，也保留怀疑，不轻言秘事。
　　“你那么紧张小欢做什么？”飞鱼问陆威风。
　　陆威风道：“我忍辱负重两年，每日守在君化叶那个娘娘腔身边，就是为了寻机报仇以及探听不老泉的秘密。”飞鱼道：“不老泉，喝一口就能长生不老的泉水？”
　　陆威风道：“君化叶当年在正邪大战中受了重伤，被我的至交好友凌异人所救，后来做了凌异人的女婿，没想到此人恩将仇报禽兽不如，将凌异人一族四十余人口悉数屠杀，一个不留，连同他的妻子，凌波仙子，那么好的一个姑娘，声音迷人得不得了……”说到此处，君化叶眼中骤然出现一丝迷乱和怅惘，不关对君化叶发指行为的憎恨，而是对凌波仙子醉人风姿的回味，“娘娘腔君化叶还想杀他的女儿，幸而小欢逃过一劫，被我所救。”
　　飞鱼呼道：“小欢是君化叶的女儿，君化叶，白尊者？”
　　陆威风好像此时才注意到身旁这个妙龄女子的存在，问道：“这位姑娘是？”
　　乐悠道：“她是我的朋友，来此地游玩。”飞鱼道 ：“姑娘名叫玉飞鱼，心想事成第一聪明人兼第一美人，陆先生早年在太华山应该听过我的名头。”
　　陆威风道：“没有。”
　　飞鱼心想，以后还是不要再问其他人是否有听过自己名头这回事了，虽则自己名声在外，美貌扬名，但世人眼界狭窄，坐井观天，见识浅薄，对周遭之事充耳不闻，只关心柴米油盐，这样的人也不配知晓自己的名头。
　　陆威风道：“是挺标志的，配得上我师侄，就是声音欠缺了点美感，不过再怎么，也比臭婆娘的公鸭嗓子强，我这就找她算账去！”
　　乐悠拉住陆威风，“你还没说找小欢干什么？”
　　陆威风道：“说起来气人，这个死娘娘腔君化叶，老得牙齿都快掉了，还天天涂脂抹粉，涂他奶奶的八九十层白粉也没遮住脸上的褶子啊，你没看到他眼角啊，那，那，那……”陆威风用食指尖点着自己的眼角，“全是千年老树皮啊，皴裂了，还有……”
　　乐悠道：“六师叔能忍受这么恶心的事，看来，修为和境界又大大精进了。”
　　陆威风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六师叔不知废了多少唇舌使了多少功夫才使他相信行善可以美颜，慎勿行阴贼，当为阴德，广度世人，无枉杀人，如此则三百年后，百日上升矣。我天天替这个装嫩的死娘娘腔炼丹烧汞，他居然也信了，相信行善服丹能够青春常驻，延年益寿，所以南街才这么祥和，全是我的功劳啊。”
　　飞鱼道：“这跟小欢有什么关系？你还没进入正题呢！”
　　陆威风道：“前不久，卓子嶷给君化叶拿来一只绣花鞋和炼制富寿丹的材料，叫什么雨望花。鞋是小欢的，并告知他小欢就在黄泉北街，企图以此换来不老泉的秘密。这世上恐怕只有凌异人和他的妻女才知道不老泉的秘密，当然，后来君化叶也知道了，至于他是怎么知道的，这就不晓得了，君化叶却不将秘密讲给卓子嶷听，只叫卓子嶷将小欢带去他身边，说秘密就在小欢身上，而小欢只会对他的父亲说起。卓子嶷拿他没辙。”
　　飞鱼心想：桌子哥哥的目的原来是小欢，可是他好像更想杀死乐悠得到我啊。
　　乐悠道：“不能让卓子嶷将小欢带到君化叶身边。”
　　陆威风道：“绝对不能，要是让他们获悉不老泉的地点，魔教中个个好手长生不老，而我正道之人老的老矣，少的年少，还不被他们剿灭个干干净净，该死的娘娘腔……”
　　飞鱼道：“你在君化叶身边这么久，怎么没趁机抹了他的脖子。”
　　陆威风叹道：“娘娘腔老不死的其他的都听我的话，偏偏劝他吞金服砂，他不听，我可是盼星星盼月亮每日盼他吞金服砂而死，死娘娘腔却只吞一点点，远远达不到致死的量，连给他造成些许折磨的量也没达到，鬼精儿一个，还未探到不老泉地点，我是不会抹他脖子的。”
　　飞鱼道：“看你的样子，你很想喝到不老泉哦。”
　　陆威风道：“你不想啊？”飞鱼挑了挑眉毛，“当然想啊，长生不老，青春永驻，哪个美貌女子不想啊，说不想的不是个白痴就是虚伪小人。”
　　“嘿嘿！”陆威风仿佛找到了知音，“姑娘倒是直率，真不错，只是这音色着实欠缺了一点。得，去找臭婆娘！”
　　乐悠再次拉住陆威风，厉色道：“好你个负心薄幸，两年前携琦莺私奔，无影无踪，奸夫□□！还口口声声将臭婆娘挂在嘴边，你还要不要脸！”
　　陆威风后退了两步，对飞鱼说道：“姑娘，你看，这是侄儿对叔叔应有的态度么，仗着从小六师叔疼你，倒把你宠得目无尊长，无法无天了。”
　　飞鱼道：“你若是奸夫，还对你那么尊干什么，你该被捆住游大街浸猪笼啊！”
　　陆威风道：“好好好，你们小两口儿沆瀣一气，我不与你们口舌之争，两年前得知君化叶要找一个既会炼丹又懂美妆的聋哑人，事出突然，来不及和美娘话别，我就匆匆离去，事急从权嘛。那个琦莺恰好也在那时失踪，关我什么事，怎么将我跟她联系到一起，我说这些人有病才是。”
　　乐悠道：“这两年你着实忍辱负重，又要给恶心死人的娘娘腔化妆，替他炼丹，还要装聋作哑，不是一般人能够忍受的，六师叔了不起。”乐悠竖起了大拇指，“适才骂你，是无忧不对，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别跟侄儿计较了。”
　　飞鱼也竖起了大拇指，“了不起，要是探听到了不老泉的秘密就更了不起了。”
　　陆威风听这一对璧人如此夸赞，面有得色，“既然这么说，我也就原谅你这小子目无尊长了，时候不早，我要去找美娘了。”
　　乐悠再一次拉住陆威风，“六师叔，小欢早已被送到得叔得婶那儿了。”
　　陆威风道：“这样啊，那我赶快下山找他们去。”
　　飞鱼盯着乐悠，乐悠摇了摇头，意思是说，小欢其实不在得叔那儿。飞鱼脸现困惑，问他何以撒谎，乐悠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六师叔眼睛里的神采再也不是我以前见到的那样了。”飞鱼道：“这就有所偏颇了，每天有新的事，每天有新的变化，人一天天长大，成熟，心态也就不同，脾性自然跟着变化，神采自然也不同了。”乐悠微笑道：“他眼睛里出现了一样以前从未看到过的内容。”飞鱼问：“何内容？”乐悠道：“欲望。”
　　“欲望？”飞鱼问：“欲望是什么，你看看我，我的眼睛，看到什么欲望了？”
　　乐悠望着飞鱼的眼，道：“既红又肿，还有几根血丝，疲劳过度，你想睡觉。”
　　飞鱼笑道：“我们现在去哪儿，好想大睡一觉。”乐悠笑道：“下山，从城里绕回福来客栈。”
　　“只怕你们下不了山了！”阴阳怪气传来一语，虎撼山和黑尊者大踏步前来。
　　“遭瘟的两个，阴魂不散啦！”飞鱼咬牙切齿道。
　　乐悠对飞鱼道：“朝后退。”敌人一步步逼近，两人一步步后挪，直退到一处陡峭的斜坡，风声呼响，早冬光景，乍寒乍冷。
　　黑尊者道：“此时就是你们的死期！”
　　虎撼山依旧动手迟滞，黑尊者道一个霹雳揕掉他一绺衣裾，“若然你不动手，我就动手杀你！”虎撼山听黑尊者所言，刚要动手，却又被及时雨卓子嶷挡了回去。
　　黑尊者怒不可遏，卓子嶷道：“飞鱼，适才我并不想杀你。”
　　“嗯？”飞鱼有些摸不着头脑，适才卓子嶷明明拿着剑说要杀了她，可是他又救了她，而此时出现也像是来救她的。乐悠对飞鱼说道：“他的确不会杀你，进入过虎撼山的梦境后，心绪有些奇怪，很多被压抑的甚至连自己都从没发觉过的情绪不知从何处涌现出来，使人迷乱。”
　　飞鱼听乐悠言毕，便道：“桌子哥哥，我相信你。”但对他梦中想要侵犯自己一事仍旧没有释怀。
　　黑尊者向卓子嶷扑去，“岂有此理，你胆敢背叛我！”
　　卓子嶷一边抵挡黑尊者的攻击一边对飞鱼说道：“飞鱼，从小到大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心中所愿，魔教已然覆灭成灰，却还抱着死灰复燃的希望。我不该再为一个永远都不能实现的幻梦而牺牲我全部的理想！”
　　乐悠道：“卓子嶷，你终于觉醒了。”
　　黑尊者横眉怒目：“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叛徒，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转而又痛心疾首，“这就是我一把教出来的继承人吗，人类无知，仇杀怨恨，尸横遍野，魔教尽情吸收因杀戮死亡而生的所有仇怨愤恨及恐惧，由此形成强大的力量，这是天意，天意不可违背，天下万物阴阳并制，互相制衡，水清无鱼，水浊无鱼，善恶长存，魔教是恶，必须长存，这是天理，光复魔教就是你的使命，是你的天职！卓子嶷，你休要误入歧途，辜负我的期望！”
　　乐悠道：“一派胡言！善恶的确并制，有善就有恶，善能长存，恶也不会消逝，但邪不压正，必然失败，这才是天理！”
　　卓子嶷道：“我不管什么天理，我只是不想再为一个空洞的梦想而牺牲，我想做我的事，不想再被控制，我不想成魔，我只相当一个普通的人！”
　　黑尊者冷笑道：“只可惜，你这个也是无望的梦想。卓子嶷，你回不了头了！虎撼山，你不是很恨卓子嶷吗，你我联手，杀了他！”
　　飞鱼道：“黑老头，他是一手培养的，你忍心下手？”
　　黑尊者道：“我一手培养不了一个听话的恶魔，只有毁灭他。”
　　飞鱼道：“他是少主，你敢不尊？”
　　黑尊者嘲讽地道：“他只是一个傀儡，一个工具，毁了他，自然还有人充当下一个傀儡。”黑尊者将雨望花果实扔给虎撼山，“卓子嶷毁了你的花田，本尊现下还给你，动手!”
　　飞鱼对乐悠说道：“他们联手，桌子哥哥打不赢怎么办？”
　　乐悠摸出银针，飞鱼脚底一滑，本身他们处在斜坡的边缘，地理险恶，稍一不慎，跌足滚落，乐悠低身揽臂抓她没想到随同飞鱼一起滚落谷底，两人合抱，如同一个绣球，滴溜溜从高到低旋转，幸而有温软的野草腹地，而无带刺的荆棘丛生，两人虽然晕天眩地，浑不知今夕何夕，却由衷感觉到四肢密密缝缝搂抱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比连理枝枝干合生，比翼鸟齐翅飞行，并蒂莲双宿双栖还要亲密，毕竟这样的亲密还有一种同生共死的患难，患难之中最能见真情。
　　坡下生死相依，坡上却生死难料，卓子嶷口吐鲜血重伤在地，黑尊者和虎撼山露出阴森的嗜血爪牙，胜负已分，劫数难逃，卓子嶷全然不惧，如果她已死，他对人世已无从留恋，死无所惧。如果她活着，而他必死，他的死也算为她的生，为成全她的幸福尽了最大的努力。他的一生只被当做一个工具，没有自己的意志，就算行善事也带着邪恶的目的，只有这一件事，为她死，成全她才是他主动做的事，是他心甘情愿做的事，对他而言，是值得的，他应该谢谢她，他活在人世，虽然短暂，却终于做了一件值得做的事，或许他还有一点奢望，但愿她的记忆中能有他，他不奢望他能永远留在她的心中，但偶尔出现在她的回忆中，亦心满意足。他终于明白，原来，活这一生，他的要求这么，这么地少……
　　卓子嶷手中紧攥着飞鱼送给他的红豆珠串手链，这是她的东西，陪伴着他，死的时候至少不用那么孤单，然后闭上了双眼。
　　眼前又突然一个大爆炸，强烈呛人刺鼻的气味烈散在空气中，蒙面人柴七抱着卓子嶷消失在重重雾霭之中。
　　到了一个安全之地，柴七喂卓子嶷喝了一口解毒液，卓子嶷缓缓苏醒。
　　卓子嶷道：“七言，你的毒越发厉害了。”
　　柴七道：“公子，陆威风找到邬美娘套出了小欢的所在，陆威风，他……”
　　卓子嶷猛地站起，柴七都被他惊了一跳，“公子，你到哪去？”
　　卓子嶷回到适才打斗的场所，朝斜坡滑去，柴七急忙制止，卓子嶷却义无反顾，顶巅高万仞，磷石突砌磐，清晨大雾遮天，苍茫云海，荒野无涯，只怕下面是万丈深渊。
　　“我一定要找到她，哪怕见到的是尸体，也要找到她！”
　　“公子，鱼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况且，她和乐公子在一起，即使被找到了，您又能怎样呢？”
　　卓子嶷听到此话，停下了脚步，柴七道：“公子，此地险峻，不要再做无畏的牺牲，如果很多事是注定的话，你我根本不可能改变。”
　　卓子嶷道：“你刚说陆威风……”
　　柴七义愤填膺，咬牙切齿，“陆威风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他撕掉了小欢右脚底的皮！”说到此处，已是怒火焚烧，似要将陆威风碎尸万段，卓子嶷看柴七的神色，叹了口气，心想：又是一个动了凡情的魔头，他跟我一样，是魔教中人，却并非魔教中人。
　　卓子嶷脑中浮光闪现，“陆威风是那位在君化叶身边替他梳理的聋哑人？”
　　柴七道：“他说他近两年一直留在君化叶身旁替他炼丹梳头美容，他是老板娘的丈夫，也就是太华山六君子之一。”
　　卓子嶷道：“当年正邪大战，陆威风英勇奋战，每战皆捷，更是身先士卒，以一敌百，这些都不是他受到推崇的主因，只因他持正不阿，抱朴含真，少私寡欲。而又率直憨诚甚至任诞随意，因这样的脾性而受到喜爱，六君子中属他最受人待见。”
　　“哼！”柴七道：“这个所谓最受待见的正道之人，简直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小欢那么小的孩子，纯真可爱，却险些丧了性命。”
　　卓子嶷道：“陆威风截掉小欢的脚底皮肤是想要水仙花胎记？那个水仙花图案到底是什么？”
　　柴七道：“我尾随陆威风，发现他去了附近一处诡秘的竹林，只不过眼睛一晃，他却不见了，而我迷了路，却阴差阳错救了公子。”
　　卓子嶷看了一眼茫茫云海，道：“传闻若是要找到不老泉，必先经过一处诡异的竹林，小欢的水仙花胎记可能与不老泉有关。事不宜迟，我们去找君化叶，从他那里定能得出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