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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毒中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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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木小屋大门漆红,对联左右,左写“喜结连理”,右写“百年好合”,横批却是“永不打架”。大喜剪纸贴在墙桌,红烛烧得正旺,厨房传来肉香,所有事都在赤焰的预料之中,准备就绪。
赤焰将一件大红绸子衣裳扔给乐悠,冷酷地说:“穿上。”说毕,就消失不见。
飞鱼从乐悠此刻的脸色中找不出一丝的排斥尴尬和厌烦,这张脸在福来客栈打跑金雕时如此模样,在女儿国对付三好王也如此模样,飞鱼心想:这厮也忒会装了,心里明明就想将这块猪肝和这座猪圈一把火烧了,却还是笑意盈盈来喝喜酒的样子。
飞鱼去厨房端了一盆香气扑鼻的杂烩出来,所谓的佳宴,原来就是将各色食物混合一起煮它个滚瓜烂熟,贱仙绝对是头懒猪,不过,这盆家宴,色香味中,除了色无,香和味是有的。
飞鱼嚼了一大块牛肉,直呼好吃。心想:要是把小欢叫出来吃一顿热乎乎的东西就好了,路上,乐悠小声对飞鱼说,已给小欢服了一种可以安睡的药,明日才会醒,路上怕遭逢突变,小欢最好不要露面。飞鱼找来一瓶陈年女儿红,打开瓶塞,凑到瓶嘴上一闻,“哇,好酒,好酒!”
赤焰不知何时出现在桌前,望着飞鱼大口吃喝,乐悠看着赤焰想笑,原来这厮是去换衣裳了,虽然也着红色,但不会如之前那件猪肝血水那般地红,这件红看着顺眼些,革带上的瓠瓜和绣球花没有了。
飞鱼道:“来来来,卺仙,坐下啊,先吃饱再拜堂成不成,我和这位新娘子都饿得咕咕叫了。”
赤焰对乐悠说:“你饿?”
乐悠的肚子真的饿得咕咕叫了几声,赤焰道:“那好,先吃吧。吃过了就换上嫁衣拜堂。”
飞鱼知道这声响是乐悠故意制造而出,他很有些才华,能模仿别人的声音懂得唇语,肚子还能说话。
飞鱼夹了四片羊肉给赤焰,夹了四片青叶子给乐悠,斟满他们的酒杯。
赤焰对飞鱼道:“我不吃羊肉,不喜欢这膻味。”
这句话从何说起,不喜羊肉,还将它煮进去干嘛,不喜是假,是怕羊肉被下了毒。飞鱼阻止赤焰将羊肉夹出去,道:“你不吃,我吃,别扔,给我呀,我给你换个碗吧,我的碗没用过。”
飞鱼和赤焰换了个碗,赤焰对乐悠道:“我跟你再换一下吧,我最喜欢青叶子。”
没等乐悠说话,赤焰手一挥,两只碗已移了位。
乐悠道:“我也喜欢吃羊肉,好饿啊,鱼傻,我们再换一换吧。”也不等飞鱼说话,乐悠手快,和飞鱼换了碗。
飞鱼想用眼神杀死乐悠,更想杀死活猪肝,这俩家伙精得很,统统上天去吧!去当神仙眷侣,统统下地狱去吧,去做亡命鸳鸯吧,妈拉个巴子,两个该死的匹夫!
毒的确是下在飞鱼碗里的,有毒的碗被飞鱼换给了赤焰,赤焰又换给了乐悠,乐悠又换给了飞鱼。最气的就是乐悠,他怎知道毒是下在我碗里的,他不跟我换碗,他被毒晕了,是怕我一个人搞不定这块猪肝?乐悠心想:还是你晕过去好些,要对付这块猪肝,你的智力远远不够。
两人用眼神交流,乐悠依旧心平气和,飞鱼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转瞬脸色就恢复正常,笑容可掬,道:“来,喝酒。酒都是一样的,卺仙,你不会想跟我换酒杯吧?”
赤焰夹了几块牛肉到飞鱼碗中:“吃吧,刚看你吃得很欢啊。”
飞鱼心想,被他们换了碗也没关系,毒下在碗里,不将食物放进去,直接入口。不就不会中毒了,这下好了,赤焰来这么一损招,被这个阴毒阴毒的猪肝贱仙这么整,不当着他的面把混合了毒药的牛肉吃下去,这不明摆着自己心头有鬼么?
飞鱼道:“我刚吃了牛肉,现在想吃肉丸子。”飞鱼朝盆里舀了一大勺肉丸,就着勺子吃起来,巧妙地避开了碗,然后喝了酒,猪肝贱仙也不好再跟她换酒杯。
“你怎么既不吃也不喝?”乐悠边吃边笑吟吟地问赤焰。
赤焰看着乐悠,仿佛不久之后就要和一个男人拜堂这事根本不会发生在他身上,他的眼睛发出一种特别的光芒,非常地耀眼,可能因为自己的眼神太过慵懒,别人活力四射的眼眸才特别引起他的关注,再看对面这位姑娘,浑身上下也像在发光,两人坐在一起,这道光很是灼人,灼得他有些不耐烦,甚至不愿承认,这两人的光如果积聚在一起就会产生一种强大的力量,世上最狠的角色只怕都要在这道光下大败亏输。
赤焰道:“姑娘在自己碗里下了毒,想跟我换碗,没想到碗又回到了你那儿,你应该在酒里也下了毒,你酒杯里的酒被你喝了,这毒下在我或是华公子酒杯里,是在哪一个酒杯里呢?”
飞鱼低头吃丸子,暗地里骂了一句,笑嘻嘻地抬起头来,“怎敢给卺仙下毒,您当我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么?”说着,飞鱼拿起酒壶再替自己斟了一杯酒,“酒里没毒,碗里也没毒,你们两夫妇放心吃,放心喝。嘿嘿!”
赤焰道:“我早年到处找姑娘玩拜堂的游戏,也吃了不少苦头,曾经欠过虎撼山一个人情,他让我将鱼姑娘,华公子包括那辆马车一起带到他身边。”
乐悠道:“怎么还包括我,我跟虎撼山素昧谋面……”飞鱼打了个嗝,“我还跟他素昧谋面嘞!”
乐悠想,我们三个秘密行走,急促又小心,虎撼山的蠢驴手下还没来得及把捡到的绣花鞋套在小欢脚上,也就是还没确认小欢就是炼丹炉及雨望花田被毁时出现的人,没理由这么快堵在路上,抓我们回去。走时只有师娘,柴七在场,果然是柴七,麻厨说这人有可疑,又狡猾得紧,查无疑点,查不到疑点就是最大的疑点,果真是他出卖我们,柴七投靠了虎撼山,六师婶看错了人。
飞鱼想不到乐悠那么多,只是拼命在想此时此刻怎样才能搞定这块可恶的猪肝,道:“你要还他人情,就一定要带我们回去。可是你跟他拜了堂后,就是两夫妻了,你这叫抛弃妻子无情无义,生前喝杯酒都要被呛死,死了还要被鸡啄,下了地府,小鬼还要弹你额,阎王也要喂你吃泥巴。”
赤焰道:“你这姑娘又胡说八道。我卺仙在这个鬼地方驻守快一年,每日盼着人来人往,却总是冷冷清清,一年下来,寥寥二十几人,都是些蠢货痴驴,嫫母倭傀,虽说二十几人,却也帮他虎撼山拦下了不少财物,人情早就还了,这二十几人既丑又笨,我是受委屈了,不找虎撼山算账已是仁至义尽,我早想下山,没想到虎撼山叫我再等几天,还真把你们等来了。”
飞鱼道:“虎撼山让你等,你等来了两个聪明绝世,倾国倾城的丽人,这不又欠他情了。”
赤焰嘴角稍稍勾起,“所以还是要把你们送到他跟前。”
飞鱼惊觉说错了话,赶紧将嘴捂住。
赤焰拿起酒壶举在半空,移位,仰头,开窗,对着窗户,这样的话,窗外吹进的风可以将他黑缎一般的长发轻轻吹拂,头发飘起来一丝一缕就达到了他自以为是的美感,再加上这个喝酒的撩人姿势,他认为一定可以触动对方高傲的心弦,让他们之前对他的取笑感到万分地后悔和抱歉。
飞鱼道:“喂喂,头发吹进盆里了,我们怎么吃啊,开窗干嘛,好冷。”
乐悠也道:“这风吹得,把头皮屑都吹进盆里了,浪费一盆好东西。”
赤焰咕噜喝了大半杯酒,以一个很俊的姿势转过身来,却发觉眼前这对璧人的身形开始重叠,分不清他们谁是谁,光影模糊不清,周遭开始旋转,酒杯掉落在地,紧接着人事不省。
“哈哈……恁你奸似鬼,也要喝我的洗脚水。”飞鱼得意地朝乐悠眨眨眼睛,乐悠竖起大拇指,“你终于聪明了一回,把毒药放进酒壶里,提前服了解药,在路上给我吃的那颗糖莲子应该就是解药。”
“玉面小飞鱼只要肯动脑筋,亲自出马,绝不会失手。”
“少吹牛了,事不宜迟,赶紧走。”
“等我再吃一块牛肉!”
四十
车行不过半柱香,贱仙赤焰又直挺挺地伫立在车马侧面。
此刻,皓月千里,浮光耀金。
乐悠道:“卺仙,如果你站在车马前面,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正好罩着你全身,星月交辉,梦幻迷离,美过嫦娥奔月。”
赤焰一听此言,只一瞬,他已矗立枣骝马车之前,移行之快,乐悠也不禁暗自称好。
“喂!你怎么阴魂不散的,你虽然很快就醒了,但也晕了一会儿吧,我没有一刀了结你,放过你,你也该放我们走。”飞鱼道。
赤焰道:“你不杀我是你的事,你不杀我,不代表我不会杀你。在我卺仙这儿,从来没有等价交换。”
飞鱼道:“你想怎样?”
赤焰道:“拜堂成亲,之后,我再将你们交给虎撼山。”
飞鱼插腰道:“要是我们不干呢?”
赤焰道:“那我只好将你们推下悬崖。”赤焰背后就是悬崖,月亮缓慢上升,月华更加皎洁。
飞鱼道:“风清月朗的,做这等无良的事,好煞风景。乐痴!”飞鱼几乎吼了起来,“看来你今晚真的要猪肝贱仙拜堂成亲了。”
乐悠叹了口气,“命该如此,我也只好坦然接受命运的安排了。我们回吧。”乐悠趁调转马头之时,雷鸣电闪般发射了一大把枚银针,赤焰翻了几个跟头,直抵悬崖,乐悠针不离手,步步紧逼,赤焰腾空,跌落悬崖,飞鱼还未回过神来,赤焰却已跃回崖边,惊魂未定,道:“华公子的银针果真名不虚传,不过凸出的木枝救了我一命,若是有本事,凭真功夫就最好,这等暗算之事有损你太华山的清誉。”
“清个鬼的誉,对付你这种疯癫怪癖的丑鬼,就该在你全身钉上针,让你变成一只恶心死人的刺猬。”
赤焰看到乐悠手中还有三枚银针,明晃晃的,煞是夺目。
乐悠道:“若是在你在跃回崖边之时,我朝你发出这三枚银针,你觉得我会射中你吗?”
赤焰道:“以华公子的本事,我必中针无疑,跌落悬崖,粉身碎骨。”
乐悠道:“卺仙认为我没有发针的原因是什么?”
飞鱼插嘴道:“不会是你疯了,想跟他拜堂被世人取笑吧?”
赤焰道:“你认为我根本不会将你们交给虎撼山。”
乐悠道:“是。我们和你无冤无仇,你不必还虎撼山的情,也不想得罪我们。”
飞鱼道:“他不想得罪我们?”说的我跟你好像很了不得,我们都已彼此得罪了,好不好?赤焰感觉到乐悠和飞鱼光芒灼人的那一刻,必然流露出了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神情,而这样的神情被目光如炬的乐悠轻易捕获,乐悠不可思议地具有看人入木三分的天赋,再加上后天经验所得,他认为赤焰并不想抓他们交给虎撼山,亦不想与他们为敌。
赤焰道:“我的确不想与你们为敌。”
飞鱼道:“那就放我们走。”
赤焰道:“拜了堂再走。”
飞鱼大怒,道:“遭瘟的猪肝,馕糠的夯货!我们屡次饶你性命,你却再而三坚持……”飞鱼嘴里还有一连串骂人的话待说,但想到这人不易被言语激怒,还是省点力气的好,于是说道:“好了,乐痴,回小屋里拜堂吧!我累了。”
赤焰道:“这次我是要与你拜堂成亲。”
乐悠道:“和谁?”
赤焰道:“和这位美丽泼辣的姑娘拜堂成亲,我是一个正常男人,当然要和女子拜堂,从木屋里醒转过来后,一切虚名对我已不再重要,我不需要利用华公子的名声来再次扬名立万。不过,这也是我最后一次拜堂成亲后。”
乐悠弯起嘴角,“卺仙一点都没将我们放在眼里啊,想怎么就怎么。”
赤焰道:“若是你的功夫能赶上我的一半,这枚银针也会擦我衣裳一点边角,只可惜,你劲道不足,内力丧尽,就算你还有几百枚银针在手,也奈何不了我。”
乐悠道:“还真被你说中了,就有几百枚银针在我手上,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或许我劲道不足,内力丧尽也是虚晃一声,卺仙,要不要试试?”乐悠摊开手掌,一排排说细不细,说长不长的银针密密麻麻横躺陈列,在幽深的夜晚熠熠生辉,蓄势待发。
赤焰被乐悠胸有成竹的气势唬住,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但想和飞鱼拜堂成亲共度余生的强烈欲望使他不顾一切,他的寂寞犹如无肠城山上静默的黑夜,深远辽阔,无边无际。他确信此时出现的飞鱼,能使他找到这种寂寞的边界,从此,摆脱凄清的痛苦,尽管这种确信在他人眼中有多荒谬。
赤焰道:“好,就让我们来一决雌雄。”
“慢!”飞鱼跳下马,“我跟你回去,别决什么雌雄了,拜完堂放我们走。”
赤焰道:“我不会放你走,我要和你隐退江湖,后半生厮守。”
“呸!”飞鱼道:“你说什么?”
乐悠道:“鱼傻,一边儿去。”乐悠还望着飞鱼说话,手却飞快地向赤焰发起进攻,赤焰不过衣袖一挥,银针即被扫到一侧,有些钉在树上,有些落入悬崖,有些消失在虚空。
乐悠并无几百枚银针,仅剩下几十枚,发射完毕后也累得气喘吁吁,额头渗汗,看来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赤焰碎了一片衣角,道:“华公子比我想象的还有韧劲,只可惜,终究不是我的对手。”
赤焰朝马车靠近,乐悠张开左臂,阻止他前进,赤焰道:“阻我者死。”
乐悠道:“即使死,也不让你带走她。”
飞鱼被乐悠的坚决凛然所震慑,自她认识他以来,还从未见过他如此严肃正经不容置喙。
赤焰朝乐悠肚子挥了一掌,乐悠起身站起挡在飞鱼身前,赤焰又是一掌,乐悠仍旧迅速站起,嘴角溢出鲜血,接着是从下巴勾了一拳,这下子,乐悠鼻孔出血。飞鱼叫赤焰住手,乐悠却让飞鱼不要插手。
飞鱼对乐悠说道:“他是要跟我拜堂,回去拜个堂又不怎么,我不会让你再受伤了。”
乐悠道:“我绝不会让他带你走。”
乐悠跳到赤焰跟前,双手撕开前襟,“除非我死!有本事,对着我的心脏,一了百了。”乐悠在心脏处安插了最后一根救命银针,针上喂有效果强烈的麻药,若是赤焰真的揍上一拳,他和飞鱼准会脱身。
赤焰却道:“有意思。好吧,华公子,姑娘,马车,这三样,让我杀死一个,其余的我就放他们一条生路。”
乐悠道:“杀死我。”
赤焰道:“你愿意为她们而死?”
乐悠道:“每个人都会死,早些,晚些,只要死得其所,早死不足为惧。我愿意用性命来保护她们周全,我很庆幸,终我一生,出现了我值得保护的人,出现了我愿意用心,用命来好好保护的人。我死,也是笑着死。你呢?你拜过几百次堂,成过几百次亲,你有遇到过愿意好好保护的人吗?你遇到过值得为她们豁出性命的人吗?你仅仅在索取,仅仅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纵使你神功盖世,长命百岁,你这一生,又有何意义?动手吧!”
赤焰冷眼看乐悠,不曾冬眠的树蟾,雨蛙,夜间行凶的鸱鸮,豺狼在此时也停止了嗥叫,月亮闪退云层,夜空变得静谧而又鬼祟,只剩下三人一呼一吸维持命运最自然的声响。
赤焰闭上了眼睛,再次睁眼,圆月明悬崖,虫声复啾啾。赤焰朝后退了几步,离乐悠他们远了些,离月亮很近,道:“此刻,我在月亮下的形象怎样?”
飞鱼立即说道:“好,好,风姿绰约!”虽然心里认定他就是一块活猪肝,但不得不承认此刻在月亮下的他看起来不错。
乐悠也道:“风度翩翩!”
赤焰容色疏朗,和清风明月交相辉映,若有画家,一定喜出望外,赶紧调色着墨,绘出这道亮丽的风景,生怕晚了一步,一切结成梦幻。
赤焰道:“你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