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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君化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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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鲜花腹地的后山,凌异人临高远眺,双手背在身后,白衣在风中飞舞,仿若出尘的谪仙,君化叶看着他年轻不老的身躯,突然心中升腾起一种想要将他推下山坡的冲动,他竭力抑制住内心翻涌的这股恶劣潮流。
凌异人道:“你出来。”
一个佝偻的老妇穿过和心一样红的虞美人丛,蹒跚前来,歪歪倒倒。
君化叶心里一咯噔,这老妇不是小斓吗?他认得她穿的那件粗布红衣,低廉世俗,甚至连气味都透着令人欲呕的酸气,若不是他要从她口中套消息,这样的女子他绝对是不屑一顾的。
短短几日,小斓仿佛老了二三十岁,造化究竟神奇到了何种地步?
小斓不敢向君化叶走近,但求助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他,无限地渴望他,君化叶却回避她的眼神。
凌异人对君化叶说道:“你猜猜跟你偷情的这个叫小斓的丫鬟今年多大了?”
君化叶道:“猜不出。”
凌异人道:“小斓,你自己跟他说吧。”
小斓浑身打了个颤,似乎很冷,门牙像掷骰子一样咯咯乱响,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四十五。”
君化叶却听得很清楚,四十五?跟他欢好的明明是一具年轻的躯体呀?难道这个下作的丫鬟也喝了不老泉,不对,那她为何又一瞬间苍老了呢?
凌异人道:“我们凌家,世世代代都只准钟情一人,不管是身还是心,都只能奉献给一个人,不能有二心,不能对配偶不忠。”
君化叶道:“小婿对凌波爱妻绝对忠贞不二,天地作证,日月明鉴,这个贱婢无耻地勾引我,用酒迷惑我,以致我犯下重罪!”君化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事已至此,小婿犯了家规,多说无益,化叶对不起凌波,对不起岳父大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请岳父大人千万不要把此事告知凌波,我不想她伤心,让凌波伤心是我此生最不可饶恕的罪过。”
凌异人哼了一声,“你是魔教中人?”
君化叶未曾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心想,这十年,自问掩藏地天衣无缝,魔教失败的惨痛阴影已鲜少出现在他的梦境,可是眼前这人,却无情地认出他的身份,也无情地勾起他不堪回首的记忆。
君化叶道:“是的。”
凌异人道:“这就是了,我第一眼看到你,就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欲望,戾气和残忍,以及永不满足,这是典型的魔教中人,你身怀高超武艺,城府极深,但就算再会隐藏的人,终究也掩盖不住内心的欲望。”言讫,轻叹一声,似乎在为自己女儿所托非人感到难过和痛心。
君化叶听到这话,怒从心头起,在他凌异人眼中,魔教中人不是鬼就是魔,来自地狱,又想把这世上的每个人都带进地狱,仿佛天生就无恶不作。最后的那一声叹息更使他怒火中烧,他的女儿对他情深一片,两人算得上是情投意合,难道他的女儿就不应该爱上一个充满了欲望的魔教中人么?
凌异人道:“我有自制的药水,喝了这药水可以使身体发生变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二十岁,仙境的仆人都在饮用,小斓做出此等无耻之事,自是不配再喝,也不配得到调理的药方,今日老五岁,明日再老五岁,生命很快就会走到尽头。”
小斓万念俱灰,脚软倒地,欲哭无泪,撕心裂肺地吼道:“老爷,小斓有罪,可您要相信,罪魁祸首是姑爷,是他要打听不老泉的秘密,才引诱我,小斓活到四十五岁,从未和男人有过任何接触,而他……”小斓干嚎了几声,失去了言语。
凌异人道:“君化叶,凌波已对你说得很清楚了,不老泉只会给你带来灾祸,你是我女儿的相公,是我孙女的父亲,今日,我不杀你。但你必须马上离开仙境,永远不得再踏入仙境一步,若是你向境外的人说一句关于不老泉的话,你绝对必死无疑!”
君化叶对着凌异人的后背重重磕了一个头,道:“多谢岳父收留化叶,在仙境里的这十年是化叶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今日出了仙境,只怕又要刀口舔血,马革裹尸,不管怎样,化叶会永远记住这十年,这将是化叶今后唯一的记忆。”
君化叶又磕了第二个头,道:“凌波爱妻对化叶情深意重,化叶却犯下滔天罪过,即使是死,也不能赎罪,更不能乞求她的原谅,化叶将带着痛悔过完余生,绝不再娶,绝不爱上第二个女子,今生,只有凌波才是化叶唯一的念想。”
接着磕了第三个头,道:“岳父大人,化叶辜负了您,辜负了凌波,更对不起小欢,我的女儿,可怜的女儿,那么小的年龄,她的父亲却失去了疼爱她的资格,她有一个坏父亲,请岳父大人转告她,即使不能再疼她,她的父亲会一直那么爱她……”
凌异人有些动容,止住君化叶的话头,“不用再说了……”突然,凌异人修长的身躯从悬崖中栽了下去,小斓只觉得眼睛一晃,眼前这个人立刻消失不见,实在太过突然,只剩君化叶站在悬崖边望着深不可测的崖底,进而听到他一声狂笑。
“你,你……你杀了他?”小斓又开始发抖。
君化叶嘴角带着狰狞的微笑,当他转过身来,发现一脸愕然的凌波,凌波受到了莫大的惊吓和刺激,木然站在原地,忘记了该做什么。
君化叶慢慢朝她走过去,轻声呼唤,声音柔情无限,充满缠绵,“凌波,凌波,别怕,把你的手给我,凌波?”
凌波尖叫一声,抱头逃跑。
君化叶紧追不舍,在他和她定下三生之约的美丽花圃中一掌击碎了她的心脏。
君化叶抱着渐渐变冷的凌波,盯着她的眼睛,这世上最动人心魄的一双眼睛,“你曾问我心脏在什么位置?心脏就在你最痛的位置。很痛吗,凌波,有多痛?再痛也能比得上我衰老的痛苦吗?凌波,我不让小欢跟你一样痛,你会把不老泉的钥匙给我吗?凌波,凌波?”
凌波动了动嘴唇,她想再次触摸君化叶的手,君化叶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放到了她心脏的地方,“化叶,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已认定,今生你就是那个我一直在等待的人。请你相信我,我不给你钥匙,是为了你好,我从未后悔遇到你,从未后悔跟你在一起,从未后悔跟你有了小欢,小欢,小欢……我们的女儿……”凌波美丽的双眸含着眼泪,在闭眼的那一刻,晶莹剔透的泪珠从眼角滚落下来,落到君化叶的手上,火烫灼人,君化叶竟然“嗤”的一声抖了抖手,仿佛这只击碎心脏的手被烈火焚烧。
花圃中又响起一声尖叫,是谁?是凌波之母还是别人,对君化叶来说都不重要,他这只手从击碎爱人心脏的那一刻就充满了无与伦比的力量,世间只有仇恨和邪恶才能催生这种力量,他用力量之手将仙境中所有的人杀得一干二净,一瞬之间,仙境中所有白色纯洁的花全都变得像血一般鲜红且残忍。
老妇小斓瑟缩着躲在虞美人的怀中,企图能逃过这场劫难,君化叶将嗜血的五指伸向她的头顶,小斓咬着牙道:“你找到小欢了吗?”
君化叶的手陡然停住,脑中闪现一幕幕奋然捕杀的画面,小欢这个祸根不曾出现在画中,“她在哪里?”
小斓道:“若我知道怎样开启不老泉之门,你会放过我么?”
君化叶提着这个垂垂老矣的丑妇,犹如提着一只给花朵浇水的陶壶,她身上还有水,这只破陶壶目前摔不得。他将她扔进凌异人夫妇的卧房,房间还有刺鼻的血腥之味。
“找你的药水。”
小斓欣喜若狂,瞬间焕发活力,从装满瓶瓶罐罐的多宝阁中迅速翻出一个中指长短的天青釉玉壶春瓶,扯了瓶盖儿,咕噜咕噜朝喉咙里猛灌,君化叶盯着小斓那张奇迹般变换的嘴脸,即使化身成食人的恶魔,却也要为这张脸神奇的变化而惊叹!
老妇变姹女!君化叶渴望不老泉的心已像火山喷发那般轰隆隆地炸响全身每一处经脉,若是不立刻跳进不老泉中,就会活生生死掉。
君化叶揪住小斓的头发,“快告诉我怎样开启不老泉之门?”
小斓道:“姑爷,我告诉你之后,你就会杀了我吗?”
君化叶放开她,声音突然变得温和,一如那晚想从她嘴里套消息时的故意伪装,“我要是想杀你,不会让你暂时恢复青春,杀人不止头点地,我竟可以往死里折磨你,让你痛不欲生,逼你不得不说出这个秘密,你要相信,君化叶可是魔教中的白尊者,他可以让你不死,却会让你比死还痛苦一万倍。”
小斓脸色发白,又开始瑟瑟发抖,只听君化叶阴冷的声音一阵一阵传来,比十二月最寒冷的风还要刺骨,“可是我没有,”君化叶的嘴从后面贴近了小斓的耳朵,呼呼热气犹如地狱中的炼火,“知道为何我没有?因为你是我的女人!”
“咝!咝!咝……”小斓看到空中凌乱地飞舞着她衣裳的布条,一根接着一根,上升又落下,越来越快地上升又落下。红色,紫色,黑色,撕烂衣裳的罪魁祸首曾说这些色彩搭配在一起俗不可耐,可是穿在她身上,却又是那么地熨帖适当 ,这话真假难辨,不去理它。红,紫,黑,这是她每次受伤后伤口变幻的色彩,黑色之后,伤口就会痊愈,他的撕扯,他的粗暴就像在她身上扎下伤口,最后的几根黑色布条从天上缓缓落下,大风已从门口呼啸刮来,刮在她伤痕累累的肌肤上,这些伤口要怎么才能愈合?
君化叶是魔,要在血中享受一次欲的洗礼,在极度疯狂的杀戮之后仍旧残存一线理智,只有粗暴的占有才能蒙骗和满足这个欲壑难填的愚蠢老女,内心喷薄的焦灼之欲正好以此种方式得以发泄,地上仍旧有冤死的魂灵,圣洁的定情花圃中还有妻子的哭泣,然而,这些又算得了什么,他已经无人能够阻止。
就在小斓以为快死在这头凶猛的野兽蹄下时,野兽离开了她,她已精疲力竭,而他,眼中还闪烁着欲念之火,这欲念不是为她,而是她口中的不老泉之钥。
然而,她不明白,她不懂。一个四十五岁从未和异性有所接触的女子,以为男人肯要她,尤其是今日这样的境况中还要她,就肯定会留着她了,至少不会杀她,她知道不老泉之钥,可是没有能力没有胆量去开启那道门,他有能力,等他打开那道门之后,他或许准允她也喝上一口不老泉水,这样的话,她就将永远年轻,甚至可以奢望永远留在他的身旁。
君化叶抚摸着她这幅假惺惺的躯体,指下是无尽的温柔,口中是绵延的缱绻。
小斓如坠云中,只有这一刻她才有快活之感,“姑爷,姑爷,我什么都告诉你,我什么都告诉你,不老泉之门的钥匙就在小欢身上,钥匙就是她脚底的那朵水仙花,钥匙和锁是她出生时,老爷照着她脚底的胎记打造的,我也是在无意中偷听到老爷和夫人提及……”
君化叶倏地站了起来,“你说的是真?”
小斓道:“千真万确。”
“不老泉在哪里?”
“就在后山坡向西再行十里路,那儿有一片很诡异的树林,进去的人都会迷路甚至丧失性命,没有一个人能走出来,或许老爷设了迷障,只有老爷小姐和夫人才知道入口怎么走。小欢出生后,老爷又多此一举,在入口处安了个门,只要照着小欢的脚底胎记,就能造出开启不老泉之门的钥匙。”
君化叶听完小斓的话后,背对着她,若有所思,小斓看着他强健赤裸力量的化身,□□焚身,用手触摸他的后背,却被君化叶狠狠甩开。
小斓吃了一惊,君化叶转过身来,狞笑道:“多谢你说出这个秘密。”
小斓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君化叶挥一挥手臂,小斓已口吐鲜血,挣扎在痛苦中,喃喃蹦出几个字,“为什么?”
“蠢得要命的丑陋老女,跟你欢好简直恶心透顶,你也是祸根,亲眼见到我杀了仙境里的所有人,我怎能留你!”
君化叶再挥手臂。
小斓已死。睁眼。
君化叶找遍仙境中的每一个角落却找不到他女儿的踪影,这也是多年来一直困惑他的疑问,小欢生于斯,长于斯,一个十岁大的女娃突然凭空消失,他不得不怀疑他那双被魔鬼附身的杀戮之手是否不经意间已结束了她的性命。
他不知道的是,小欢亲眼目睹了君化叶残杀他的妻子她最爱的母亲这一惨绝人寰的事实,吓傻在如火如荼盛放的水仙花丛中,小欢身着初雪一般的衣裳,长着如水仙一样纯白的肤色,早已和水仙融为一体,绚烂的的凌波仙子,如同她的母亲一样,伸开宽阔的羽翼守护着这个圣洁而又可怜的小小女孩。君化叶居然没发现她。
在君化叶和小斓进行无耻的勾当作为期间,恰逢陆威风和邬美娘这对吵嚷的夫妇前来拜访,仙境只对两个外人开放,就是仙境之主凌异人的生死至交陆威风和邬美娘,这对夫妇目睹仙境之悲惨现状,将水仙花丛中呆滞的小欢救走,而不屑去偷袭正在寻欢作乐的仇敌。安顿好小欢,陆威风曾来仙境找君化叶报仇,却惊讶地发现这个人间仙境已成废墟一片,昔日怒放的水仙花早已凋零殆尽,花香消失无踪,捕捉不到一丝痕迹,甚至会怀疑它们是否在此灿烂地盛开过,仙境已成过往,只有死者的阴灵在空中弥久飘散,令人伤感。
君化叶不愿再回想仙境中的前程往事,看着自己这双休养生息的双手,不能想象这手曾经沾满血腥。
“公子,不老泉的秘密只有我女儿一人知道。但我女儿只认我,也就是说,除了她的父亲,她谁也不会告诉,即使死,她也不说。”
卓子嶷道:“我看这个秘密你也是知道的,白尊者若是不提前将秘密弄到手,恐怕还不能狠下心来灭亡仙境。”
“公子,你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但若是你想知道不老泉的秘密,还得请公子将小欢送到我身边。”
卓子嶷冷笑一声,“君化叶,你在我面前耍手段?”
君化叶道:“不敢。这么多年,圣教白尊者得以在此世外桃源修身养性,被江湖遗忘,多亏了公子费大力气遮掩,不然,化叶早已被黑白两道的人追踪杀害,公子如今又给化叶带来了雨望花,我可以凭此花大发横财,用财力去购买昂贵的驻颜灵丹。圣教对我恩比天高,没有圣教,就没有我君化叶的今天,只要见到小欢,我就可以让她说出不老泉的地点和开启之法,到时用不老泉水受惠我们圣教,圣教之人个个长生不老,圣教基业永世长存。”
卓子嶷对这番话不置可否,他非常明白君化叶的为人,江湖人心叵测,口蜜腹剑,狠毒狡谲的人见得着实不少,这样冠冕堂皇的话只可暂且听在耳中,“君化叶,身为白尊者,你要时时牢记圣教对你的恩惠,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背叛圣教,背叛教主,背叛我,会是一种怎样的下场?”
君化叶双手握拳,面相庄重,“属下一刻不曾忘记!”
等卓子嶷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时,君化叶才重又露出狰狞的恶容,正如他毁灭仙境前那一刻的神色,似乎他也有所察觉,甩甩脸,拍拍颊,重又变得平和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