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沁安

42、凌波仙

　　卓子嶷手持一株火红的雨望花来到君化叶的住处，门房通报之时，君化叶刚好完成一天中的第三次护肤要事，他极其重视头发下的那一张面皮，认为一个人如果不能将这张脸保护地如同二十岁那样年轻充满活力，他的人生路途一定注定失败。
　　卓子嶷耐心地等待门房领他进去，穿过一片清幽的竹林，长廊里隐约几串忍冬和曼珠沙华伸出头来，却有一股早已凋残的樨桂香气隐约飘过，卓子嶷心想，君化叶虽已脱离圣教，可还是种着圣教的花，曼珠沙华又名“无义草”，要所有圣徒警惕这世人狡狯毒辣的无义之心，无义方能长久。此花又是堕落和新生的代称，坠落谷底陷入彻底的孤独，无妨，看看曼珠沙华，就有了重振旗鼓的精神和力量，它，一定鼓舞你教会你重生。
　　卓子嶷进到屋子，君化叶悠然地坐着，一位老仆正在替他梳头，君化叶闭着眼睛，神态安闲自得，这位老仆动作有条不紊，举止从容不迫，地位低下，却没有一般仆人低三下四的婢膝奴颜，卓子嶷也觉得不可思议，他看到了这位老仆的尊严和高贵。
　　君化叶正如传闻所言，四十岁的容颜和身板，六十岁的安详仪态，整张脸仿佛看透世事沧桑，透着平和与淡定，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像一个出世的高人。不过在卓子嶷看来，过分的矫饰尤其令人作呕，一切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君化叶缓缓睁开眼睛：“公子来找君某所谓何事？”语调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音色中正平和，却也不像发自内心，而是刻意修饰的结果。
　　卓子嶷喜欢直截了当，君化叶的开门见山颇中他意。
　　卓子嶷将雨望花放在茶几上，撩人的香气不一会儿就刺激了君化叶的味蕾。君化叶盯着雨望花，有所思，片刻时光，便叫身旁为他梳头的老仆退下，老仆略一鞠躬，悄然退出。
　　卓子嶷望了望老仆的背影，再望向君化叶时，觉察到他眼中一瞬而过的惊喜。
　　卓子嶷道：“这就是雨望花。你也知道，用它来制富寿丹。”
　　君化叶走到茶几旁，蹲下来，俯着头，几乎将鼻翼贴在了紫红色果实上，长长的吸了一口气，眼中出现迷乱和痴醉的色彩。他意识到此举不妥，急忙站了起来，伸出手，邀请卓子嶷落座。
　　卓子嶷将一只绣花鞋扔给君化叶，君化叶伸手接住时隐约有些不快 ，因为这十多年来从不会有人敢对他如此无礼，“这是？”
　　卓子嶷道：“这是你女儿的绣花鞋。”
　　“我女儿？她在哪儿？”
　　“她就在这座城里。”
　　“在这里！”君化叶觉得不可思议，他和女儿失散六年，这六年中，他广撒大网，天南海北地去寻她，没想到她却在无肠城，真是咫尺天涯。
　　“这真是我女儿的鞋？”君化叶想到卓子嶷从不说大话，遂又问：“无肠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敢问公子，我女儿她此刻身在何地？”
　　“你女儿右脚脚底有一个胎记，类似一朵水仙花，今年十三岁，天真无邪，像水仙一样纯洁。”
　　君化叶无语。
　　“白尊者，你不要忘了你和我的交易，若是我给你找到你女儿和雨望花，你就把不老泉的秘密告知于我。”
　　君化叶道：“和公子的交易，君化叶铭记于心，不敢忘记。”
　　十七年前，大光明圣教在同所谓正道联盟的血拼之战中悲惨败北，君化叶身受重伤落荒而逃。和无数个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传奇话本演绎如出一辙，君化叶被人所救，幸运的是，救他的不是一般人，而是落入凡间的仙子，至美的化身，如天上莲，圣洁不可侵犯，如膜拜的神，遥不可及。
　　他每日在昏迷中享受了极大的优待，被服侍地妥妥帖帖小心翼翼，每天，他都会有一首动人的歌曲传入耳中抚慰他遭受重创的心里，那首歌好像唱着：
　　那芳香的甜啊
　　糖一样融化到我心口了
　　那美丽的人鱼啊
　　游到我的梦里吧
　　你在哪儿啊
　　还迷途吗
　　快回到我身旁来啊
　　我永远在等待着你呀
　　两个月后，君化叶终于可以下床走动，他感到奇怪的是，睁开眼时，四围空无一人，只闻水仙花香，房门打开，白色的锦幛在风中轻轻飘舞。
　　他走到院子，院中升腾一股袅袅白雾，如同身处幻境，白色水仙竞相开放，吐露芬芳，耳听泉水叮咚虫鸟啁啾，让他陡生恍如隔世之感。
　　他来到后院，走到更远的地方，他今年四十三岁，已走过太多地方，大半生都在路上，可是他从未见过比这里更加美丽的地方，如果这世上真有世外桃源，真有蓬莱仙境，大概就在此地。
　　若是这世上真有天仙，真有神女，那肯定是她。
　　她还在唱：你在哪儿啊，还迷途吗，快回到我身旁来啊，我永远在等待着你呀！
　　音色极美，透露着隐约的伤感！凌波仙子，她的脸，她的呼吸，她的圣洁，她飘散的长发，金盏银台的香味，她脖子上的美人痣，她轻盈的脚步，她神秘的微笑，当她唱着“我永远在等待着你呀！”君化叶的心彻底被打动，就在这一瞬，他突然有种想要为她去死的冲动，这样的感觉和想法，时至今日，仍旧令他迷惑不解。
　　凌波，凌波，多美的名字！君化叶沉浸在莫大的幸福和喜悦中，对美丽的凌波同样向他倾吐衷情激动不已，甚至心怀感激。一个不问世事纯净犹如仙境之水，一个阅人无数，将温柔和体贴施展到入骨。
　　仙境岁月令人忘掉俗世的烦忧，他想要和温柔的凌波相守到老。一出仙境，正道的人要杀死他，魔道的人要缠住他，他必须永远摆脱这种磨人的纠缠，仙境就是天赐的去处，他和凌波在此处激情燃烧，度过一段令人难忘的日子 。
　　让他觉得奇怪的是凌波为何总是不老，甚至越发年轻。君化叶注意到服侍他起居的那个叫小斓的女孩照顾重伤的他时犹自春风拂面，可是近来，她的鼻翼到嘴角处却出现一道明显的纹路，而她的眼睛不再不充满神采，头发也显得没了光泽。
　　君化叶才猛然意识到他已来到这个地方有四年之久。
　　他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眼角，嘴角，两鬓，脸颊，额头，头发，脖子，双手，一切都已起了变化，他的长相变了，岁月越发加快使他苍老的步伐，这对他是一个致命的打击。当凌波和他的小女儿七岁的时候，他到此地整整十年。
　　他的头发出现雪丝，他的双眼只要往高处看，额头就会出现三条深邃悠长的刻痕。
　　他看着陪女儿玩耍的凌波，她好像被岁月遗忘，青春永驻，随着女儿的到来，她越发充满活力，皮肤永远光泽无痕，眼睛下面绝不会浮肿变黑，身段一如既往地玲珑苗条。
　　他充满了疑惑。不放过任何一个向下人询问的机会，下人们支支吾吾，不甚明白。最后只有使出温柔手段 ，让小斓无力抵抗他的魅惑 ，在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的深夜，小斓迷醉在他的怀中，对他说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仙境中有一汪湖水，叫做不老泉，若是喝了不老泉里的水或是在里面泡一泡，听说就可以长生不老。”
　　君化叶如被电击，浑身一颤，竟将小斓攧入地下。
　　不老泉！多诱人的三个字，不—老—泉，他在大光明圣教中听教主提过，那时只当是传言，没想到真有其物。
　　“在哪儿？不老泉在哪儿？”
　　小斓吃痛地唤了一声，“这个我怎么知道啊。老爷，夫人和小姐才知道。”
　　君化叶认为凌波实在自私，他是她的丈夫，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亲密的爱人，可是她竟然守着这个秘密长达十年之久，她竟然可以忍心看到他的丈夫一点一点苍老下去，她难道感觉不到他的丈夫饱受衰老之苦，独自和恐慌彻夜作战，而最终只得败下阵来扼腕叹息，她难道听不到这声声叹息是多么地痛苦，多么地无力，多么地哀伤！她听不到，她看不到，她更加感受不到，一个感受不到岁月侵蚀的人又怎么会具备一颗同情之心，她美丽，圣洁，温柔，可是同样地，冰冷，无情，自私。
　　更让君化叶无地自容的是，与他素昧蒙面的丈人丈母娘游历回来，而他们看起来居然比他还年轻，三十出头的年轻夫妇，十六七岁的漂亮女儿，五十三岁头上飘雪，眼角布满细纹的女婿。
　　他问凌波不老泉的秘密，凌波不言不语，脸现歉色。
　　君化叶道：“难道你要把一个日渐衰微的老头子称为丈夫，别人只道我们是爷孙。凌波，凌波，我想和你相守一生，甚至是永生永世，我要永远照顾你，体贴你，爱护你，我不想衰老先去，留下你和女儿孤孤单单，你的父母长年在外，要是我去了，谁来照顾你，谁来照顾女儿，凌波，请你想想我，你的丈夫为他的衰老无力终日痛苦，他已五十三岁，他深爱他的妻子和女儿，可是他却无能为力……凌波，凌波！难道你不爱我吗？你爱我，我知道，那你快告诉我不老泉在何处？”
　　凌波耸然动容，泪水积聚眼眶，“化叶，不是凌波无情，凌波对的心对你的情可昭日月。只是……”
　　“只是什么？”
　　“不老泉只会给人带来无穷无尽的灾祸，父亲早已将入口锁死，无人可进。”
　　“锁死？怎么会锁得死，应该有钥匙，钥匙在哪里，不老泉在何处？凌波，我的妻，我的爱，你快跟我说，不要急死我！”
　　凌波被君化叶逼得呼吸急促，几欲晕厥，君化叶紧追不放，凌波的额头渗出密密的汗珠。
　　“只有身受重伤，有性命之险的人才能喝那泉水，不然，一个正常人，康健的人喝了不老泉的水会立刻死掉。”
　　“哼，哼。”君化叶嘴角冷抽两声，凌波吓了一跳，十年来，她从未见过君化叶这幅泠然冷漠的样子。
　　“你就是不想要我喝到不老泉水，竟然编出如此荒谬的言词！”
　　凌波瘫坐在椅子上，神情凄苦，仿佛受到莫大的伤害，“化叶，不是这样的，我说的句句属实，绝对没有骗你一个字，你是我的夫君，我怎么会骗你！”
　　“那你告诉我，不老泉在哪里，钥匙在哪里？”
　　“化叶，对不起，凌波实在不能说。”
　　君化叶冰冷地盯着她，眼中带着愁怨，凌波的心都要碎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老泉究竟有多邪恶，竟然让他的夫君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凶狠的魔鬼。
　　“你们一家三口为何没有死掉？”
　　凌波心胆欲裂，声音颤颤巍巍，说：“当时兵荒马乱，我们向北地逃难，又遭到流寇的追杀，父母和我都以为命不久矣，没想到我们滚落一处山坡，完全是因缘际会，发现了不老泉。我们濒临死亡，喝了一口泉水，却奇迹般地被救活了，后来逐渐发现身躯不老，容颜不衰……”
　　君化叶听到此处，眼睛陡然放光，他抓住凌波的双臂，激动地问她：“身躯不老，容颜不衰，不老泉真的并非传言，凌波！我的好妻子，快告诉我，它在哪儿，在哪儿？”
　　凌波的双臂快被捏碎，看到他清雅高华的丈夫露出世俗人追名逐利的丑陋面孔更是惊愕不已，灰心失望到极处，更加不愿吐露半个字。
　　“我来告诉你在哪儿！”门口传出一个严厉的声音，充满大家长的权威。
　　“父亲。”凌波叫了一声。
　　“跟我出来！”凌异人语声充斥着愤怒，爱怜地看了他的女儿一眼。君化叶跟在这位看似身为晚辈实则岳父的仙境之主背后，心里很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