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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4】李智 ...

  •   李智博带着妻儿在泰晤士河边散步,他紧紧地抓住芬妮柔软的手,她和欧阳剑平的手牵起来感觉完全不一样,细腻滑润到像是没有经历过任何波折。芬妮从小就是家里的大小姐,阳光开朗,在苏格兰的旷野里长大,整个人单纯到没有一丝一毫邪念。月光奏鸣曲前几天她和李智博断了联系,是因为她带着他们一家移居到了瑞士避难,所以这才有了这场天大的误会。芬妮虽然也日日为李智博担心过,但绝对没有像欧阳剑平一样天天经历生命危险。所以从这个方面来说,和她同年出生的欧阳剑平在心理上比她成熟十倍。

      芬妮是这么干净的一个人,她认准了的人是一定不会撒手的。她二十岁的时候就为李智博生下了虎子,当时她自己几乎还是个孩子,完全不知道怎么教育他,可她愿意去学。在李智博不在的这几年芬妮在瑞士悉心替他照顾老人,把他们当成自己的亲生父母。他问过她,她说,万一他回不来了,她至少能让他们多一个女儿。

      李智博想到这里又是一阵窒息,压得她喘不过来气。

      芬妮有什么不好呢?没有,一点没有,她几乎是没有缺点的人。长相甜美内心善良,很有生活情趣,会生气,但也好哄。不像那个欧阳剑平,时而坚强时而脆弱,一颗琉璃心长了七八十个窍,一点点小心思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人人都说李智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所以重新拾到了婚姻里的上上签。他在学生时代也曾有和他们一样的想法,迎娶芬妮曾是他一辈子的梦想,几十年来他也一直把好妻子的定义和芬妮画上等号。

      “决定了吗?”他的父亲见多识广,当年担忧的问过年少气盛的他,“智博,芬妮有可能不是最适合你的人。当你阅历更多的时候…她在精神上,也许会满足不了你。”他夸下海口说会爱她千生万世,需要的是太太不是思想家,甚至没有仔细考虑别的可能。李智博总是这样,对别人的事看得很明白,自己的事却想不清楚。

      “跑神?”芬妮在他眼前抓了一下,他回过神来,“不多见喏。在想什么?”

      “最近太累了吧。”李智博推推眼镜,温柔地笑笑,“工作上的事太多。”这种谎言现在已经自然而然在嘴边形成了。

      “不要那么累啦。”芬妮心疼地劝说,“我知道你这样是为了我和虎子,可是我们已经很幸福了智博。”

      “等过一段时间,我带你和虎子去东欧一趟,好好陪陪你们。等到...三月份,复活节吧。”他想了想。

      “好呢。”她开心地像个孩子,“我们一家人很久没有出去旅行了。虎子,听到了吗,爸爸说要带我们出去。”“谢谢爸。”虎子也笑了,他谦和地说,活脱脱一个年轻的李智博。他也笑了:“说什么谢啊,我们是一家人。”

      一道海沟就像眼前的河水一样划在他和芬妮的幸福面前,欧阳剑平是隔岸迷幻的灯火,碰不到,摸不着,可他总拼了命地想过去。他骂自己贪心不足,如果再这样两头都不松手的话,就一定会溺死在中间这片水域里的。

      李智博犹豫了一下,拉着芬妮的手往前走了几步,故意和虎子隔开一点点的距离。

      “我今天去见了欧阳剑平,凯瑟琳。”他回忆起了那个吻,实在受不住内心的煎熬,向妻子坦白道,“她在伦敦有一阵子了,我一直忙,忘了告诉你。她今天向我问起了你和虎子,我说一切都好,欢迎她常来家做客。”

      “智博你真是的!”芬妮突然瞪大了眼睛,很不满地看着他,“太失礼了,既然她决定来这里,我们就应该好好款待人家。你这样做,说不定她会以为我不喜欢她之类的...智博你一定要帮我道个歉。你看我约她出去合不合适呢?”

      “不了吧...”李智博觉得脚步更沉重了,“一周只有两天,她肯定想和爱人多出去走走,我们也不方便打扰。”

      “智博,他们对你这么好,你也必须把你的这些中国朋友当成兄弟姐妹一样对待,不要那么冷漠。”芬妮认真地说,“而且凯瑟琳在异国他乡一定很寂寞。如果她需要的话,平时你工作的时候,我们就可以一起喝喝咖啡什么的,我也会把她当作妹妹的。好不好?”

      “她不是很活泼的人,而且不太适应这里,很想家,最近情绪不太好。”他假装随口一说,想阻止芬妮这样的想法。“没关系,我最擅长安慰人了。”芬妮微笑道。她很感动,觉得李智博这样是怕她多心,刻意和所有的女性朋友划清界限。

      入夜,在芬妮抱紧他的时候,他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万般深情地吻她,像是以另一种方式来弥补白天没有及时回应欧阳剑平的遗憾。“亲爱的,这是...你怎么了?”芬妮很感动,但还是觉得他突然这样有点不太正常。

      “不喜欢吗。”他淡淡地问,又去吻她,不太想让她说话,似乎这样就可以一直不被打断,能一直把她想象成那个在独自饮酒的女人。

      “你很久都没有这样了。”芬妮在黑暗里感动地说,打断了他的思绪,“很久很久了。”

      李智博不是纵欲的人,回家后他对芬妮更是一直提不起太大的兴趣,就算做也都是枯燥乏味草草了事,这夜一贯含蓄的他却要了芬妮很久。像是在某种报复,报复那个有着极坏心思,只负责勾起他邪恶的欲望却不负责浇灭的欧阳剑平,意乱情迷中,他无数次用吻来压抑住把怀中人叫做她的渴望。他不敢睡,怕这样睡去在梦中会说出什么引起妻子的怀疑,小心翼翼地尽量维持着心绪的平和直到天亮。李智博意识到一件很奇怪的事,在上海时他和欧阳剑平是可以光明正大亲密的未婚夫妻,但彼此好像很少会有这样的想法,独处时更多的是关于工作和生活的畅谈,能在互道晚安时稍微拥吻一时半刻,便足够让他满足。这件事仿佛是一个契机,被迫分离像催化剂一样让他们的感情顿时多了种求而不得的意味,他过去八年有多习惯于欧阳剑平的存在,现在就有多渴望回到她身边。

      李智博也是个正常的男人,很多个夜晚,确实也曾如现在一样,臆想那个单薄却坚毅的身躯被自己的满足时,她的脸上会露出怎样的不同往常的神情。确实也是后悔的,后悔表白没有早说一天,那样他能在阳光下爱她的时间就更多一点...

      “唔...不睡吗?”看他一直在翻来覆去,芬妮也醒了。

      李智博索性坐起来,揉揉头发,带着因为一整夜神思游弋的亏欠温柔地对妻子说:“突然想去书房坐一坐,你好好睡吧... 多睡一会儿。”

      “嗯。”芬妮也笑得很温暖。

      当阳光终于透过窗帘的缝隙撒入,李智博终于松了一口气,但这种过度沉溺于幻想的放纵却仿佛严重的宿醉。他靠在书桌前打开上锁的抽屉,里面有一本相簿收集了一些欧阳剑平的照片,这本是他想装框后放在和她的家里的,现在却只能被束之高阁,实在难以抑制思念时才会拿出来看看。她对自己的样貌很没自信,也不喜欢姿势僵硬地照相,所以都是他和马云飞他们随手拍的,一厚本相簿只用了两页,李智博曾开玩笑说后面的都是给孩子预备的,如今怕是也用不上了。

      第一张的欧阳剑平还是没长大的女孩子模样,站在已经是成年人的李智博身边瘦瘦小小的,黑发利落地盘在耳后...她在笑,是很开心地和他笑着在讲话...讲了什么呢,他现在已经忘记了。他只记得第一次看见这个女孩,是透过实验室的窗户看到她一个人在凌晨五点钟一圈一圈地跑步,打着紧紧的绷带,几千米后摔倒又爬起来。那也是他第一次在做实验时被身外之物影响,认真地盯着她看了很久。他下楼,拿了一块当时还不常见的巧克力给她,她问他是什么,怀疑地圆瞪着杏眼望向他,说不会随便吃外人给的东西。

      她当年跑步的时候就想到会和这个‘外人’发生什么了吗?

      李智博温柔地抚摸过她的脸,一瞬间很想把这些照片都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面,这样就不用偷偷摸摸地看,但还是压抑住了这种荒唐的念头。也不知道她的伤怎么样了,齐格佛里德会不会这一夜留下照顾她...他一想到这儿心理又翻涌起了一点似有若无却真实存在的妒火,很想去一个电话去查验下。只是这才六点,她说不定还睡着,而且万一被芬妮知道...也没有理由解释。

      李智博突然想起来,是有理由的,正好替芬妮邀请她一起出去好了,只是...她会多心吗?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说服自己,拨通了她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有人接听了,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带一点不知道对方是谁的试探:“你好。”

      他假装这么早给她打电话是一件很正常的事:“醒这么早啊,伤怎么样了?”

      “已经不怎么痛了,我没想到你会突然打来。”她虽说没想到,但明显带一点似有若无的喜悦。

      “那就好,自己在家吗?”他很关心这件事,所以直接问了出口。

      欧阳剑平立刻听出了他真实的意思是什么,半真半假地嗔道:“是啊,一大早打来不会就是为了查这件事吧,我还以为你真的关心我的身体。”

      李智博放心下来,但有点恨这个女人人情世故上太过聪明,组织了一下语言顾左右而言他:“当然不是。是来提醒你,昨天医生说你还要去找他换一次药,不要忘记了。”

      “当时就讲过三遍了。”欧阳剑平毫不留情地戳穿,但还是能听出来并不是在生气。

      “还有,芬妮想约你和你一起喝杯咖啡,如果你没事情做的话,我想你们可以做个伴。”他努力用最轻松的语气说,“有时间吗?”

      半晌沉默,久到他以为信号不好,她已经离开了听筒。

      “剑平,还在吗?”李智博轻轻叫了一下,意识到她可能想多了,皱皱眉,“你…不要误会了。”

      “我没有误会。”欧阳剑平的声音很清晰的传来,声音依旧带着笑意,但是语气不复刚才的松弛,像是变成了那种面对危险时伪装用的假笑,“我没有误会。好啊,当然可以了,我随时有空。就按你的意思,今天下午一起喝杯咖啡吧,就三点吧,我家隔壁那条街的那个咖啡馆,正好我想好好听她讲你们的故事。”

      李智博再不敏锐也能察觉到欧阳剑平这时候是真的生气了:“剑平,不是我安排的,你不想的话就不要勉强自己,而且你的伤还没有好...”

      “我和你太太自然应该是朋友,见一下芬妮,让我知道自己和她差在哪儿,也能督促我管好自己。”她的呼吸急促起来了,声音里也带了一点哽咽的委屈,“我昨晚已经在反省了,是我太轻浮了。好了,大博士,我向你保证,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了,就按你希望的做。”

      “不是,剑平,你多心了,我没有想到你会这样想…你不要这样,真的是芬妮昨天突然提起才…”

      “你不告诉她昨天你来过我这里,她会突然提起吗?你不要再解释了,我不想听。”欧阳剑平说这些话的时候伴随着明显的呼吸声,啪地挂断了。

      李智博顿觉自己做错了事,长叹一声,但还是焦躁地无可奈何,待到起床后告诉了芬妮:“她扭伤了,只能麻烦你去找她。”她连声说着没事没事就准备去赴约,这是她第一次有机会正面接触他在中国的朋友,所以自然是很开心的。他想起欧阳剑平最后的话微微有些担心:“她真的情绪不太好,你记得要温柔些,我一下班就开车去接你。”

      尽管李智博已经有心理准备,还是没有料到他过去的时候会看到这样的场景,看到齐格佛里德站在欧阳剑平身边。

      欧阳剑平似乎是为了拉近和芬妮的距离,她把旗袍换成了一件当地女人常穿的黑色长裙。美中不足的是这种白人的衣服让她显得瘦的有点奇怪,而且走路稍有点跛,幸好裙子长到足够遮掩。齐格佛里德一直亲密地扶着她,把手放在她的腰际。他和芬妮一样拿着牛皮纸袋,里面是新鲜的水果蔬菜和一些家庭用品。

      “我先生也来了。”不知底蕴的芬妮当着欧阳剑平的面这么叫他,欧阳剑平看到李智博连眼都没有眨一下,她微微一笑,问了好,齐格佛里德没有把自己的手从她身上移开。

      四个人,仿佛相熟的两对夫妻,一起相约去买一些家用。欧阳剑平轻而易举地就让芬妮喜欢上了自己,她几乎是以一种变态的心理,想探索关于李智博的一切,这里面包括他的妻子是怎样的人。当然,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凭什么他可以假装没事一样,云淡风轻地派妻子来慰问自己。他该知道她见到芬妮一定会痛苦,会锥心,还要为了自己妻子的开心把她当做消遣的玩物一样?一定是他对那个吻感到惊恐了,却不敢在明面上回应,只好采用这样懦夫一般的行为...她越想越不舒服。

      “今天真不好意思打扰到了,我不知道凯茜本来要和齐格佛里德先生如约会的...他们的感情像我们一样好呢。”芬妮热情洋溢地说,“不知道要什么时候结婚呢?连我都等不及看到了,智博一定也是,凯茜刚才可是说自己很喜欢孩子呢。”

      “确实有尽快结婚的打算。”齐格佛里德看了一眼欧阳剑平,得到肯定后简短地说。

      “这么说凯茜也很快要当妈妈了。”她始终笑眯眯的,“又想起虎子小时候了。和智博这么多年,真的就像一眨眼的事情。”

      芬妮要么是单纯,要么是恶毒,李智博默默地想。否则怎么能说出这样让他们双双难堪的话,每句话都在往他和欧阳剑平的痛处上戳。

      欧阳剑平胸口一紧,她的骄傲和愤怒让她在李智博面前毫不示弱,但表面上还是一直平和地笑着说:“你们的感情真是令人羡慕。只是这种事…虽然也一直在做准备,但还是要等上帝的安排,这叫缘分。”

      李智博听出欧阳剑平在故意气他,浑身发紧,恨不得立刻什么都不要了,只要能对着她身边那个男人狠狠地来上一拳。可是她连余光都没往自己那儿扫,说得再正常不过了,他突然有种可怕的担忧——她也许不是在撒谎。

      “那就祝你们好运了。啊啦,不知道你们回家后是谁负责下厨呢?”芬妮当然听不出来,幸好她转移了话题,发挥出主妇的个性,看着齐格佛里德手里装着食材的纸袋愉悦地问。

      “最近是他,不过平时都是我们一起。因为我很容易切到手指,而且我们可以同时做德国和中国料理。”欧阳剑平三言两语撒了个谎,论口才她是第一,仿佛他们也和芬妮李智博一样是恩爱的老夫老妻,回去随手做个三菜一汤,都是两个人喜欢的食物,悠闲间就有了天长地久的感觉。

      李智博也故意笑了,眼睛里却冰冻无温,补充了一句:“呵呵,真恩爱啊,我们要努力学习了。”

      除了芬妮,其他人都明白这不是友善的对话,齐格佛里德瞪着欧阳剑平佯装无事的快乐笑靥,不仅看出她每句话都在炫耀着自己过得有多好,也看到了李智博眼里的敌意在他身上徘徊。芬妮甜甜地笑着还在说些什么,欧阳剑平友善地反应,身处暴风眼的两位男士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

      李智博终于看不下去了,捏了捏芬妮的手,低声说:“外面风大,欧阳还受着伤。来吧,我送你们回家。”

      “没有关系的。”欧阳剑平一直保持着礼貌客套的微笑,其实在心里大骂着自己的虚伪和没骨气。芬妮口袋里的一枚钥匙滑落,走在后面的欧阳剑平下意识地帮他捡拾,忘了自己脚上的伤,也分神了,以至发现载着钢筋的货车朝她飞驰而来时,车灯离她已不足三尺。

      她吓得瞳孔收缩。我是要死了吗?就这样怄着气,死在他们的面前?

      可是,智博...我真的...

      然后眼前是一片漆黑。她被一股力道狠狠地推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撞上了栏杆,失神了很久。

      当时反应最快的不是就在她身边的齐格佛里德,而是离她最远的李智博,他折了回去,一把推开了她。欧阳剑平碰到了栏杆,她揉揉脑后,有点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似乎接受不了眼前发生的一切。她的注意力定格在那个本来应该在她横卧的位置。货车已经停下,她感到周围一片嘈杂,几经沸腾。随着李智博在这一片慌乱中轻轻闭上了眼睛,欧阳剑平停止了心跳,这个世界就似谢了幕,钻心的寒意、昏天的黑暗、刺鼻的血腥、残酷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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