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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5】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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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李智博发现全身裹满绷带,痛楚灌满了每一根神经。抬头却是一间明净雪白的房间,他看见医生护士在忙碌,一脸泪痕的芬妮在他的床边,虎子安慰着妈妈,看见疲惫的高寒伏在马云飞肩上露出惊喜的神情......看见欧阳剑平,远远坐在一角咬著褪色的嘴唇,脸色像雪一样苍白。
剑平没事啊,太好了,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他恢复意识后的第一反应是这个。李智博微弱地应了一声,医生问他有什么感觉,他说他口渴,想喝水。李智博辨认不出自己的声音,他的声音是那样低沉沙哑,芬妮赶紧端过来水,慢慢地喂他喝下:“不要呛到呀智博...你做了手术,昏迷两天了。”
这么久了?难怪骨头都像折断一样痛不欲生,不过总算是命大,医生说李智博已经没有危险了,一干人立刻把病床围得密不透风,你一言我一语,不外乎说着自己的担心。马云飞悄悄走近欧阳剑平:“和智博说声谢谢吧,他一定很想听到。”
欧阳剑平拼尽全力忍住快掉下来的眼泪。她一点也不想被他救。李智博什么都不懂,自己好好地在这里睡了两天,不想过她是什么心情。即使这样庆幸地活下来,渡过危险期,可从他身上解下的绷带,每一寸染着揪心的血迹,她还是半点庆幸不得。
李智博的目光穿越众人落在她身上,马云飞眉头一蹙,刻意压低嗓音:“去吧,芬妮不会说什么的。”
欧阳剑平举步维艰来到他的身边,近看他的伤势更是惨不忍睹。芬妮握着李智博的手泪盈于睫,眼泪落在欧阳剑平的心上变成冰冷的水花。欧阳剑平没有像马云飞那样去给李智博的舍身相救道谢,而是对芬妮和虎子九十度鞠躬,声音发抖着:“对不起,智博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害你和孩子这么伤心...我真的,真的非常抱歉。”芬妮慌忙拭去泪水,扶着欧阳剑平:“不是你的错,换了别人,智博也会这样做的。他就是这样的人,你不要自责,这个不关你的事...”
欧阳剑平内心笑得荒凉而勉强,果然呢,心境澄明的芬妮是绝对无法理解她的一语双关的,也无法领略欧阳剑平和她丈夫之间的黑色火花。欧阳剑平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只会带来伤害的魔鬼,芬妮对她一片赤诚,她却害得她心爱的人卧病在床...不,在这之前她就不应该凭一介私心来英国,不应该破坏芬妮温馨和煦的小家庭。
——她真应该在某次爆炸中意外身亡,死了算了。
“好好休息,不要逞强了。”她黯然的目光仅在李智博身上停了一下,便转身扬长而去,明明没有约好,却借口齐格佛里德在医院外等她,李智博听后心不舒服地梗在一块儿。
齐格佛里德真的在等他,靠着医院白色的墙壁,欧阳剑平低垂着眼眸,用细弱的声音说:“那天…谢谢了呀。”她的睫毛抖啊抖的,楚楚可怜的样子令人心疼。
“亲爱的,是李智博才应该说谢谢。我送到医院的是他,不是你。”
“嗯…”她抬起头,坚强地笑笑,“还有那天…芬妮在的时候,你帮我解围,谢谢。”
“朋友之间不需要这么多谢谢。”他抱抱她,“下次见过喜欢的人,我希望你是真心在笑着的…祝感情顺利。”
“谢谢。”她很听话地卧在他的怀里,心头却被阴霾笼罩,“但……”
“什么?”
“没什么。”她摇摇头,吻了下他的面颊,深知自己的感情不可能顺利。
欧阳剑平无从得知车祸当他李智博的真实想法,无关公义、无关同情、无关道德,明知不可为,明知容不下他们,这份隐忍的感情才爆发的更加激烈。以前太多未完成的责任占据他的思绪,他没有一刻安静下来,思索自己真切想要的。现今一切重上轨道,战争结束,苦苦等候他的芬妮虎子如愿以偿重新获得家庭,可是他想要的,已经变成空中楼阁,追遂的话只有跌死一途。
他想忠于家庭,更想忠于感情。终于在返不到从前的现在,他才明白为什么他要一次又一次地保护欧阳剑平,为什么多次甘愿做她的支撑,哪怕永远在她的背后。
他服下了一粒止痛药。
他们的爱情是离经叛道见不得光的,所以欧阳剑平很明智地选择拒绝开始,如此一来伤口再痛也不至于刻骨铭心。他们都应该知道,有些时候,向现实妥协才能把伤害减到最低,到了这个年纪了,该懂了。
他看著窗外铅蓝色的浮云,欧阳剑平临走前让他心痛的眼光又浮上脑海。心底始终不敢接触的渴望,他们越不过的界限,生命裏无法卸下的重担……现今一下浮现。芬妮的深爱、朋友的质疑、还有欧阳剑平坚决逃避的态度。
真的要这样吗?
人都走了,只有芬妮从病房外飘然而入,温柔地守在他的身边,让李智博无力地阖上眼帘 ......他要的,到底是温馨的家,还是她?
已经几天过去了,这一天他又下意识往外面看了十几次,落寞地挨到黄昏时分,只好看书,床头芬妮拿来的零零总总的报刊书籍里夹杂着几本奇怪而有趣的书,有风物志,建筑鉴赏,还有素描速写的技巧,他尤其喜欢,每次都挑出来专门看,能很好地转移他的注意力。“谢谢啊芬妮,我特别喜欢这几本书,很有意思。家里还有吗?”
“什么,会去找找看。”她瞥了一眼,有点吃惊,“我不知道你还喜欢这些,以为你只对...嗯,化学感兴趣。”
“我有很多很多爱好啊,难道你的丈夫在你眼里是一个只会工作的人吗?”他也很吃惊,不明白为什么芬妮会对自己有这样的刻板印象,他突然觉得自己在她的眼里好像纸片人一样单薄。
“你回来后我发现你很多地方都改变了...也不像以前那样总是和我讲了,我也是很想和以前一样懂你的。”芬妮听出了他在诧异于她这么不了解他,有点落寞,只好为自己开脱到。
李智博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反驳,他下意识地以为人人都像欧阳剑平一样既聪慧敏锐又心细如发,还肯在研读他的精神上下功夫。芬妮很无辜,她并非不爱他,只是没那么懂他,没有人应该为这种事感到内疚,受到谴责,他有点内疚,抬手摸摸她的头发:“你没有不懂我,我也没有责怪你,芬妮。你做的很好,对虎子,我的父母,我的朋友都那样好...”
“智博,有时候确实会有点难过...总觉得你站在离我好远好远的地方。”她的眼里居然有点哀伤,很少见她露出这样负面的神情,这感觉有点古怪,仿佛芬妮戴了一张属于欧阳剑平的面具。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温柔地说:“我一直在这里,离你很近的地方,很需要你的照顾。”
李智博对妻子说着这样的情话,却在心底疯狂地思念另外一个女人。幸好,高寒突然敲了敲门,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他对这样心灵的重罚实在是难以忍受。芬妮走后他顾左右而言他,好容易把话题看似自然地引到了欧阳剑平身上,假装轻松地问她知道不知道欧阳剑平最近为什么消失了,她的眼神捉摸不定:“博士,她为什么不来你不知道吗?别人看不出来...我们不会不知道。”高寒也带了点不属于她的忧伤的口吻,为什么今天她们一和他讲话都会变成这样,还是他已经疯魔到看谁都是欧阳剑平了?
“那件事,我想过要弥补,但...欧阳心里有结...这也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解决的问题。”
“她还没放过自己。”高寒居然有点哽咽,“但你们真的不可能,这一点她是知道的,否则她不会不敢叫醒你。”
“她来过?”李智博一瞬间没有控制好自己的表情。胸口很不舒服,不是断掉的肋骨的疼痛,是更深入的每次心跳都抽动一下的违和。
“她来过,给你带了几本书,你当时睡着,她不让叫醒你...马云飞让她快点回去,以后不要再来。”
他感到了不可压抑的惊讶和忿怒。恨高寒马云飞自作主张的同时,脑海里闪过的是芬妮哭泣的脸。
他早该想到,除了她,谁又那么懂他?事到如今,李智博却无法为自己辩护,那种日子高寒马云飞也是经历过的,在死亡和恐惧中提心吊胆等待每一天日出,吃早餐的时候庆幸自己和身边的人又多活了二十四小时。然后安心不够一刻钟,那惶恐得近乎绝望的窒息感又铺天卷来,连呼吸都显得奢侈。可他们的感情毕竟是无风也无雨成长起来的大树,虽然中间有分手三载的痛楚,但那也不过是年轻幼稚的感情的正常磨练,不是坏事,不像他和欧阳剑平,经历的所有爱都是放在刀尖上磨过的。
高寒看他沉默,便又问道:“博士,你知道的,欧阳那么好,我也爱她,我把她当亲姐姐。但你肯定也不希望芬妮伤心对不对?她等你这么久...我亲眼看到了芬妮在你受伤的时候她以泪洗面,累倒了也不肯回去,要到你苏醒为止。”
李智博当然希望芬妮快快乐乐,露出年轻时那样无忧无虑的甜美笑容。他是为此才在归来的那一刻毫不犹豫地拥抱她,给她快乐安心的理由,挡住她人生往后的劫难。
芬妮对他是那么痴情,那么爱他,像奔向阳光似的迎向他。而他爱的,却是黑夜与月,是温润的光芒滋润他的日子,是两个人共享孤傲与自卑,冷漠与热情,坚强与脆弱。他眼里的锋芒尽数退去,低低地说:“我明白了...”
夜半十二点。伦敦开始漫天飞雪,为漆黑的夜幕点缀亮眼的莹白,煞是好看。他重伤后身体大不如前,关上窗还觉寒意凛人,挣扎着起床想打开暖炉,奈何伤口痛入骨髓,一动便呲牙咧齿。
本来已经睡着的芬妮听到微微的响动赶紧去替他打开,像对待孩子一样轻轻抚摸着他,让他入睡。他努力忽略左胸快撕裂的痛楚。
剑平,我要为了芬妮把感觉去掉,把对来日微弱的期望和甜蜜统统去掉。因为这样才是最好,最适合你…最不会伤害你的做法,你明不明白?对不起,从我抱住芬妮的那一刻,一切如你所想,已经变得而不可能。我再不能成为你的光线。所以你才逃避,你才局促,你才不敢说话时…迎上我的视线。
虽然我是自私的人,生活如一团乱麻,我也有为你牺牲的勇气。
只是...那天我伸出手去的时候,你脸颊上的触感,温柔的轻吻,房子的气味,孤单而逞强的姿势,我们想触碰又不敢正视的答案,无时无刻还是袭上心头,把我吞食。
做一对相熟不相干的普通朋友最好,对你也最好,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