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志/柯哀）结中结》苏如纯

67、第八十一章

　　推开酒吧的门，外头的空气一下子涌了进来——傍晚的风还带着白天残留的热，街道上的灯把石板路照得一块一块发亮。那身浅色制服的背影正好从街口弯出去，消失在一盏昏黄路灯投下的阴影后。

　　工藤新一几乎是本能地跨出门槛，朝那个方向快步追了上去。

　　刚拐过第一个街口，他愣了一下。

　　路边的墙角，挂着一只被人随手摘下却没有扔进垃圾桶的纸杯——纸杯口沿被沿着一个方向轻轻压扁，形成一个很小的箭头形状，指向街道深处。

　　他下意识停了一秒。

　　理智告诉他，这样的东西随处可见，完全可以只是碰巧。可杯沿压扁的角度太刻意，连“箭头”的方向都对得刚刚好。

　　像是谁在刻意提醒他“往这边”。

　　他没再多犹豫，继续往前追。

　　第二个街口有一个卖冰棍的小推车已经收摊，只剩车子孤零零停在路边，车轮旁边压着一张被踩过的收据。那张收据被折过一次，折痕斜着指向右侧的小巷。

　　斜角、折痕、方向感——

　　想多了，他在心里提醒自己。

　　可他还是顺着那个方向冲进小巷。

　　巷子窄得几乎只能容两人并肩走，墙上斑驳的石灰层被雨水浸出一块块深色的水印。远处传来浪潮拍击堤岸的声音，被房屋和墙壁遮挡得有些闷。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晒过的热气，与酒精混在一起，让他的呼吸有一点发烫。

　　第三个路口的指示更直白了。

　　一只装水果的纸箱被人拆开，撕掉的一小块纸板被靠在路灯杆上，边缘用圆珠笔画了一笔——不是箭头，而是一道斜杠，像他在笔记里习惯用来标记“已核对”的符号。

　　他脚步一顿，喉咙里那口“赫雷斯”的余味又滚回来。

　　这个记号，是他自己的习惯。

　　他盯着那道斜杠看了几秒，有那么一瞬间，连心跳都跟着慢了一拍。

　　谁会知道他做笔记时喜欢这样画“确认标记”？谁会知道他在卷宗角落里总是画这种不标准的斜线，而不是打勾？

　　答案其实只有很少几个人。而那几个人里——

　　他喉头动了动，没再停留，顺着纸板指向的方向继续追。

　　街道渐渐安静下来。

　　越往老城的边缘走，灯光就越稀疏，只有偶尔有一盏路灯挂在殖民时期留下的铁支架上，光线像被罩在一层浅黄的玻璃里。远处有酒吧传来模糊的音乐和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在转入下一条小路时，脚下突然踢到什么。

　　低头一看，是一只空掉的小酒瓶——那种迷你装的，透明玻璃，标签却是他刚才才听到过名字的那种酒厂标志，上面用西语印着“赫雷斯”的字样。瓶身安安静静地靠在路边石上，瓶口朝前，仿佛又是一支无声的箭头。

　　手心里的那点热意开始一点点往上爬。

　　“你到底是在耍我，还是在跟我打什么暗号？”他在心里低声问。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点潮气，拂过他额前的碎发。

　　他把那只迷你瓶一脚踢开，脚步却追得更快了些。

　　再往前，街道突然开阔了一点。

　　是一片被几栋矮楼围成的小广场，中央有一棵年代不算太久但也不新的树，树下的长椅上没人坐。广场一侧是关了门的面包店，铁门拉下，只剩橱窗上贴着明天的出炉时间；另一侧一间小书店的卷帘门半降着，玻璃上贴了几张本地诗歌朗读会的海报。

　　树下的长椅背后，靠着一面矮墙。

　　矮墙上，用粉笔画着一个并不规整的符号。

　　不是箭头，不是斜线，而是——一个被拉得有点歪的椭圆，中间横着一道线。

　　他愣了一下。

　　那是某次他跟灰原讨论案子时，为了速记一段“药剂反应路径”画出来的图示——椭圆代表初始物质，横线代表被切断的链条。后来他嫌麻烦，改成直接写缩写了，只有她偶尔会拿那种画法取笑他“像小学生画画”。

　　他盯着那椭圆看了很久。

　　广场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车声、海浪声，还有偶尔有一对情侣从街角走过，对他投来好奇的一眼。

　　再往哪里追？

　　记号到这里突然而止。

　　没有下一只酒瓶，没有下一张被折出角度的纸，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脚步声。

　　像是有人专门把线引到这里，然后在这一点突然干净利落地剪断。

　　他站在那棵树旁，呼吸终于有些跟不上刚才一路的小跑，胸口起伏得比平时快很多，酒意被运动逼得在血液里乱窜。

　　“灰原！”

　　“灰原！”

　　他四处张望，然而没有回应。

　　只有不远处某户人家的窗户关上时，玻璃和框架磕碰的一声轻响。

　　他苦笑了一下，抬手揉了揉额角——指尖摸到的，是因为微微出汗而有些湿凉的皮肤。

　　“果然是醉了……”他低声说，“连这种程度的巧合都要往你头上想。”

　　指尖轻轻按上自己的额角，能摸到一点汗意，也分不清是刚才一路跑出的热，还是酒意蒸腾的后劲。

　　他看着那道被拉得有点歪的椭圆——那本来是用来标记“被切断的链条”的符号——突然觉得有点讽刺。

　　像是在提醒他：“这里是终点了，工藤新一。”

　　“抱歉啊，灰原。”他低声说，语气却轻到像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居然把你当成一条办案线索追。”

　　说完，他转过身，准备沿着原路往回走——回到酒吧，被Miguel和Reyes笑一笑，说他“喝了两杯，就开始在圣胡安街头追幻觉”。

　　就在他转身的那个瞬间——

　　“大侦探的日子过得很美好嘛。”

　　那道熟悉的带着她一贯对自己淡淡的揶揄，在他身后响起来。

　　“灰原。”工藤新一看着眼前的人，长呼一口气。

　　路灯有点低，光刚好落在她的侧脸和肩膀上——是熟悉的轮廓，也是不久前还在记忆里一遍遍被他“按下去”的那张脸。刚才一路追出来被压不住的心跳，这会儿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慢慢却固执地还在往上跳。

　　“我以为你还在伦敦，或者回东京了。”他的嗓子有点哑，不知道是酒还是喘。

　　“看来大侦探的判断不见得总是准的。”她淡淡地说，语气像往常一样平静，却带着一点很轻微的得意。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笑意里还有尚未完全散去的不真实感：“赤井秀一呢？”

　　“赤井君现在大概正和号称‘南美毒蛛’的大毒枭打得火热呢。”她答得云淡风轻。

　　“这附近不是很太平，他放心你自己来？”

　　“我没说他知情。”

　　“你是一个人？”

　　工藤新一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于是问，“我的具体地址赤井连世良都没告诉，这是FBI的机密，你是找了谁打听到的？”

　　“我就不能靠自己嘛。”宫野志保说道，“你说在西印度群岛，我列出了所有你可能会去的地方，英属区、法属区、荷属区，没想到还是在美属西语区。”

　　“原来你是靠的地毯式搜寻，想不到你竟会用最笨的排除法。”他笑得开怀。

　　“FBI不肯告诉我，我又不好拿APTX作交易条件，只能试一试了。”她耸耸肩，“如果还没收获，我就考虑去古巴碰碰运气。”

　　“你仿佛艰险地在矿脉里寻金。”

　　“好歹收获了不是。”

　　“为什么？”他止了笑，认真地看着她。

　　“你肯定不愿我这么做，APTX的牵涉幅度太广，我们生命至上的大侦探岂不是要怨我一辈子。”

　　“我是问为什么要来这里？”他纠正道，盯着她，“我更希望你是在安全的地方。”

　　“然后让你独自面对危险？忘记告诉你了，我不喜欢等待。”

　　“你会待多久？”

　　“这恐怕取决于你的时间长度。”她回道。

　　“原本可能会短些，现在又不确定了。情况随时会有变化，我的护照是被保管的，这不由我自己控制，好处是我不用承担房费和水电。”

　　“现在他们需要负担的开支增加了。”

　　“灰原——”

　　“你害怕吗？”她打断他问。

　　“如果能够确保你是安全的。”工藤新一说，“不过对于我们不用面临分离这点来说，我继续保护你就好了。”他笑道。

　　“我可不是那种需要你时刻守护的柔弱女孩。”

　　“有时候是嘛。”他说，感到心底一阵柔软，又问：“为什么这么做？”

　　“大侦探今天的疑问格外多呀。”她看着他，目光出奇的柔和，“那么，你可以试着分析看看。”

　　“我推断不出来，灰原。”工藤新一无可奈何地望着她说道，“对我来说，推断你的内心是最困难的事。”

　　“这不是难题，比推理要简单得多。”宫野志保微微一笑，“推理需要逻辑，而命运不需要。命运总是充满了意外，但过后回想起来又觉得是在情理之中，我们身在其中，是逃不过的。你不也说过嘛，不要逃避。”

　　“就像我跟你嘛？”他也笑起来，“我们奇异的相识，成了命运共同体，直至今日。”

　　“如果这个是前提，那我又有什么理由去抗拒？”

　　工藤新一动容地凝望着她，看着她对自己说：

　　“我不逃避你了，就如同我不逃避自己的命运，因为，你就是我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