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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八十章 ...

  •   工藤新一低估了自己适应环境的本事。在他前往FBI给他的目的地时,他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这不会是一趟轻松自在的行程。如他预料中的那般,当他走下了飞机,确定眼前是接洽自己的来人时,一切的节奏都不由他控制了。他无需操心任何的计划和目的,完全听凭安排——这并不是他惯常的状态,但真正到了落地的那一刻,他意外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难以接受。

      热浪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迎面扑来。

      从机舱的空调气流中迈出,他从东京的初夏,猛地推入到盛夏时分。空气中带着盐分,被阳光晒得发黏,还混着汽油、雪茄、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以及不远处某条街上传来的油炸味。

      在哈瓦那——古巴,带着一种他在其他地方没感受过的密度——老城那边的彩色建筑挤在一起,立面斑驳。

      接待他的人叫Miguel Alvarez,临时据点设在一栋西班牙殖民时期留下的旧楼里,那里还有些其他的同伴。

      他们在港口和仓库之间奔波,熟悉货物单和船期表上那些最容易被人“动手脚”的地方。判断哪个工人多看了一眼那批走私风险最大的货箱;在码头旁的小酒馆,听出本地俚语里那些被刻意跳过的名字;在半夜,还可能被叫醒去会见一个临时线人,他要在半小时内把对方提供的路线图和他们手里的情报迅速叠合起来……

      Miguel非常节省,总是和他强调开车时如何操作能省些油费,但是也非常爱喝酒,称得上酗酒。每天晚上只要没有任务,他必定要光顾酒吧。工藤新一不太习惯他的喝酒方式,但是会陪他一起,确保把他送回住所。

      当他陪着Miguel走过熙攘的街道,从街角排队的配给窗口、旧车被反复修补后的金属声、被反复涂抹口号的生锈路牌穿梭而过,他有时会在这些景象之间突然想到东京。

      米花町的路灯,同样车来人往的街市,宁静平和的深夜。

      大概是差异太大的缘故。

      古巴只是起点。

      任务向外延伸着。他们沿着加勒比海的航线向外走,有的来自邻近的岛国,有的是某个中美洲小港,有的则是连他都要在心里拼读一遍的西班牙文地名。

      每换一个地方,就会多出一两个新的面孔。

      本地负责情报的警员、海关的联络员、被临时借调来的技术人员——他们带着各自不同的口音、习惯和小脾气,加入他们几周或几个月,然后在任务的某个节点调回原单位,或者换到其他城市。

      Miguel则是从头到尾都在。他笑称自己是被这条任务线按在这片海岸线上的钉子,其实只不过是因为他对这一带的水路、陆路和人脉熟得让上级舍不得动。

      Lucía是在他们辗转了三四个国家之后,才从牙买加一起调过来又被调回。她的方言总能让嫌疑人以为“这只是本地警察例行公事”,从而稍微放松警惕。但在某一个月末,她突然接到调令,必须回到自己的警局负责另一件案子。送别那晚她哭了,她红着眼睛把警局配发的旧手机往桌上一扔,说:“你们谁要就拿去当备用机,我终于不用再接这该死的电话了。”

      “那就给侦探先生吧。”Miguel指了指他,“等他哪天走丢了,好歹还能给人打电话报个平安。”

      “侦探先生”是Miguel最初给他取的绰号,有点取笑的意味,后来被大家习惯了,很多人也开始这么叫。

      他顺着玩笑把手机接了过去。直到后来,他才发觉自己是真的会偶尔拿出那部样式老旧、界面用的是西班牙语的手机,确认里面那些本地号码还在——仿佛那些号码的存在,证明那段时光本身也没有完全从他手里溜走。

      一开始,工藤新一会十分认真地记住每一个名字,给他们在笔记本的角落留下小小的注解。

      “关口警官:Fernanda,咖啡总加太多糖”;“码头线人:Diego,有个上小学的儿子,提到孩子时会下意识摸口袋里那张照片。”

      随着城市换了一次又一次,这些新添上去的名字有的来不及划掉,有的已经被新的代号取代。他慢慢意识到:对于这种以“线”为单位的长期行动来说,“队友”也是一种会不断变动的变量。

      永恒似乎只是念旧的一厢情愿的愿景。

      有时他会格外想到东京。

      在机舱昏暗的灯光里,周围的人闭着眼休息或者盯着自己的报告。他把笔搁在膝盖上,在纸上无意识画着线,脑海里闪过一幕幕——

      博士踢到机器人时那种夸张的怪叫;侦探团的三个孩子乱入某个应该安静看书的场合;兰在厨房里端着围裙回头给他递饭;灰原坐在沙发扶手上,看他冥思苦想某个案子而露出一丝笑意——

      这些画面来得很快,像胶片突然被放大,又迅速收回。

      等他下飞机,被新一轮的湿热空气和陌生的警官迎面包裹住时,这些画面又会被自然地按到心底。他知道它们在那,却暂时需要不去碰。

      但是也会出现很长时间之后,他意识到自己没有那么想了。那些记忆、画面、过往,就像上辈子的事一样遥远。

      只有晚上回到住处时,靠着床头的小灯,拿着几经辗转仍跟着他一起旅行的福尔摩斯选集,在书页间回到曾经的那一刻。

      当飞机在圣胡安上空盘旋、准备降落时,他透过舷窗往外看,只觉得这城市比之前途经的许多地方都要“亮”一些。海水明显更蓝,建筑颜色更鲜,老城那些颜色各异的房子像被人认真排布过的模型,整整齐齐地堆在海岸线边。

      这里是波多黎各的首都,一个美属地的独立自治邦。岛上大部分人都说着西语,当然,用英语也可以正常交流。

      他们在圣胡安被安排在一栋靠近港口的旧楼里。

      楼下是小杂货店,门口永远堆着刚补货的啤酒箱和土豆袋,楼上两层被临时改作办公点和住宿区。走廊狭窄、墙皮略显斑驳,但阳台正对着海——晴天时,光线会毫不留情地往屋里灌,逼得他不得不买了一副本地小店卖的廉价窗帘;雨天时,浪花会在远处堤岸上拍起白沫,配合着低沉的雷声,给夜晚加一层不太安分的背景音。

      这座城市的街道,比他们之前路过的其他岛屿更“讲究一点仪式感”。

      傍晚时分,老城的石板路渐渐人声鼎沸,橘色的路灯从墙上亮起,照在粉色、蓝色、柠檬黄的房屋外墙上,光线被晕成一圈一圈。小巷尽头偶尔能看到一片开阔的海面,天空的余晖被海水切成碎片。

      他在这里呆的时间也是迄今最久的。去酒吧那天,并不是因为破了什么惊天大案,而是因为一件不算案子的案子出现了转机。

      港口附近这几个月货物被偷的案件一直拖着——金额不算惊人,掺杂的本地关系却复杂得让人头疼。本地警方和海关互相推诿,谁都不想彻底背这个锅。FBI也只是顺带关注,毕竟在他们的任务名单上,还有更需要优先处理的走私路线。

      转机来自一个临时被抓进局里的小混混。

      “他说晚上有人会在La Sirena出面。”Reyes把那份勉强能看清字迹的笔录丢在桌上,“如果是真的,我们至少能把这条支线拎出来。”

      “如果是假的呢?”Miguel问。

      Reyes摊手:“那我欠你们一轮酒。”

      于是地点就这么定了——La Sirena,一家连名字都透着一点俗气的酒吧,坐落在离港口不远,却比港区热闹许多的一条街上。

      La Sirena的招牌是一条画得略显夸张的人鱼,尾巴绕成一个不太工整的“S”,身上刷着新涂的亮蓝和银色,在夜晚灯光下闪得醒眼。门口挂着灯串,玻璃门半敞着,里面传出节奏感很强的拉丁音乐,鼓点像不耐烦的心跳。

      门边的高脚桌上坐着打扮入时的年轻人,里侧角落则是几个穿普通衬衫,却怎么看都像便衣的人在慢吞吞地喝啤酒。墙上贴着本地乐队演出的海报,新的被贴在视线正中的高度,旧的半遮在角落,像时间堆出来的背景。

      “欢迎来到我们这条线在波多黎各的‘办公室B’。”Miguel冲他挤了挤眼,“白天是港口,晚上在这里。”

      他们在靠里但视野极好的位置坐下。

      啤酒和朗姆几乎同时摆上桌。

      杯壁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冰块在玻璃杯里缓慢碰撞,杯口压着一片青柠或橙子。旁边有人点了炸青蕉片,端上来时还带着油锅刚离开的热度,撒在上面的盐和胡椒被灯光照得发亮。

      音乐很响,却不乱。

      鼓点清晰,贝司的低音在木地板下隐隐发颤。几对男女在空出来的那一小块地板上跳舞,动作有的潇洒,有的笨拙,却都笑得很认真。有人跟着歌词一起唱,笑声在酒精和烟雾里回荡。

      “他今晚会来这里。”Reyes 轻声说道,抬了抬下巴。

      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吧台另一侧,一个戴着棒球帽的中年男人推门而入。皮肤被晒得很深,眼睛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走山路绕开正式口岸的那条线里,他最爱说话。”Reyes 说,“当然,要看谁去问。”

      “那就让他有点话题可说。”Miguel招呼酒保,“先来几杯啤酒,一杯莫吉托,再加一盘炸青蕉。”

      工藤新一端起啤酒,抿了一口,同时默默数着对方步伐的节奏——左脚略微拖步,右脚发力更重,鞋底外缘有一圈不均匀的泥点。那不是港口常见的湿沙,而是更细、更黏的红土。

      “这附近只有一条路会把鞋弄成那样。”他低声说。

      Miguel假装没听懂似的,只是把杯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倒是喝口酒再说你的推理。”

      “城北那段半修不修的山路。”他的目光仍停在男人脚上,“那边的坡度,往下走时右脚必须踩得更稳一点。红土遇到雨水以后会形成那种斑。”

      “你早就踩过一遍了?”Reyes是第一次和工藤新一共事,有点惊讶。

      “下午去港口那边做交叉核对的时候,顺路看了一眼。”他解释。

      Miguel和Reyes一前一后站起身,慢吞吞地往吧台挪过去。

      表面上看,他们只是和熟客闲聊——说今天海边的浪比较大,某个码头的货又晚点了——而问句与回话间的停顿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刻意,又足以从对方语气变化里捕捉一点异常。

      工藤新一没有跟过去,只是端着杯子靠在墙边,安静地观察。

      墙上挂着本地棒球队的旧照片,球员们站在被阳光晒得发白的草地上,笑得张扬;另一侧墙角挂着一串风干的辣椒,颜色暗下去,却隐隐透出刺激味蕾的辛辣气息。电视里播着棒球比赛,解说声时高时低,被音乐压住,只能听清零星几个地名和选手名字。

      中年男人在吧台坐下,一只手搭在酒杯旁,指节有厚茧,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旧伤疤,像是被绳索磨出来的痕迹。

      ——习惯用力拽绳的人。

      他一边喝酒,一边用西语和酒保说着什么。酒保笑着摇头,说那批货今天又晚点了,“又是南边那条线出的问题”。

      男人下意识抬头反驳了一句:“怎么可能是南边?那边这周……”

      句子戛然而止,他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喝了一大口酒掩饰过去。

      “他提前知道延误。”工藤新一把杯子放到桌上,低声对 Miguel说,“而且知道是‘这周’。”

      Miguel眯了眯眼:“你的意思是——”

      “如果只是一般码头工人,只会抱怨今天要加班。”他简单地摊开手,“只有提前听到排期变动的人,才会把时间单位放在一整周。”

      Reyes已经会意,朝酒保使了个眼色。酒保随即扯开话题,问起那条“山路”的治安,顺带提了一句北边那个没人愿意走的岔口。

      男人笑了一声,说那条路只有傻子和警察会去,他才不会在雨天碰那地方。

      “可你的鞋说明你刚好都做了。”工藤新一在心里默默补完这句,视线停在他鞋边那一点刚被脚步磨淡的红土上。

      等男人起身去洗手间时,他顺带把自己喝到一半的莫吉托往前一推,让杯口刚好擦过吧台上的水渍。

      杯子底下夹着一张折得很小的餐巾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代码一样的单词——那是下午他根据货单缩写和船期表自己整理出来的“口令”,包含了几条最可疑的路线名称和日期。

      男人返回座位时,不经意间瞥了一眼杯底露出的字。

      他的眼神只停了不到一秒,却在“周二”“夜航”和某个小港的缩写上微微一顿。

      这一秒已经够了。

      “他认得这些缩写。”工藤新一在心里打了勾,“而且对‘夜航’这个条件格外在意。”

      接下来,他刻意把话题引向天气——不是直接询问,而是随口和Miguel说:“这几天海上雾挺重的吧?难怪有的船要白天进港。”

      男人像是忍不住纠正似的插嘴:“不,会尽量安排夜里靠岸,白天太显眼。”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谢谢你。”Miguel抬起杯子,仿佛只是在向一个聊得投机的熟客致意,“我们要的答案,大概够了。”

      半个小时后,男人离开酒吧,沿着街道往港口的方向走。

      雨刚停,路面还湿,鞋底的红土印被拉成一串浅浅的痕。

      Reyes和本地警方的人在街角等着。等他走进那片灯光较暗的区域时,街对面一辆车的车灯一闪,然后熄灭。

      街角那边的动静并没有持续太久。短暂的争执声、命令声、对讲机的杂音,在雨后潮湿的夜色里涌起,又很快被扑灭回日常的喧嚣里。

      Reyes带着一身还没散尽的火气回来时,脸上却已经换成了办完差事后的那种松弛。

      “搞定了。”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而Miguel则很夸张的向他恭贺。因为这意味着他将超过他的竞争对手,胜任在波多黎各区域的负责人。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都泡在局里的办公室。

      打印机的噪音、订书机的“咔哒”声、翻动卷宗时纸页摩擦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和白色日光灯下每个人的影子一样,拖长、压扁。

      港口那条支线被初步从整个网络里拎出来,填格子的表格一张接一张,货物编号、船期、经手人、提前变动的时间点……全部要重新核对。

      Miguel一边敲键盘一边抱怨:“我越来越相信,真正的惩罚不是去坐牢,而是被关在这里写报告。”

      Reyes翻着笔录,头也不抬:“等你有一天升到我这个位置,你就会发现——写报告是你唯一还能掌控的东西。”

      工藤新一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对照着自己所做的那张“口令”草表,把关键人名和时间圈出来,重新在正式文书里编号、归档。他的字迹一向端正,为此他们都习惯让他来完成书写部分。

      终于在那条支线的初步整理,总算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按下来的阶段,在一个临近下班的时刻,Reyes说他要履行之前的承诺。

      当他把话说出时,原本没精打采的Miguel立刻精神了一半:“我还以为你忘了。”

      “我可以回去整理——”工藤新一下意识想说。

      “别。”Reyes打断他,“你再整理,我就得再写一份‘协力人员过劳但拒绝休息’的附录。”

      Miguel在旁边添油加醋:“不去就算妨碍公务。”

      他只犹豫了一瞬,还是被他们半推半拽从办公桌前拉开。

      这次的酒吧在离住处更近的一条街上。

      狭窄的门脸,旧木制的门框上钉着几颗不太对称的钉子,招牌只是一块写了店名的黑板,被雨打得边缘发白。玻璃门里露出一点暖黄色的灯,和外面刚凉下来的夜风形成明显的界线。

      推门进去,空气里是酒精、柠檬和木头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音乐没有La Sirena那么热烈,是那种可以作为背景的拉丁乐,吉他和手鼓的节奏轻轻拍着,像不紧不慢的步伐。

      吧台不大,背后的木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排酒瓶。玻璃在灯光下反着柔和的光,不像港口那边店里那么故意招摇——更像真的是给下班的人找个地方坐一坐,而不是为了吸引游客。

      “你坐中间。”Miguel把他按在靠里的高脚凳上,“这样我们俩轮流灌你。”

      “我还以为是轮流审问。”他无奈地说。

      “那也可以。”Reyes已经招呼了酒保,“先来一杯波本,再一杯伏特加,一杯琴酒——还有苦艾酒,给我小一点的杯子。”

      玻璃杯一只一只被摆上来,琥珀色、透明、带轻微青草味的,液面在灯光下反着不同的光。

      “你们这是报复社会吗。”他看着那一排酒,有点头疼,“还是报复跨国协作?”

      “考察你的适应能力。”Miguel一本正经,“你见识过我们这条线的货船,现在该见识一下我们这条线的酒馆。”

      Reyes举起波本晃了晃:“这个不错,适合你这种老是在脑子里转齿轮的人。喝快一点,比较容易短路。”

      “谢谢你的‘贴心建议’。”他只得先抿了一口。酒精的辛辣从舌根一路烧下去,胃部一阵微热。

      接下来几轮节奏就完全不由他控制了。

      Reyes是本地人,就像是在示范本地人是如何喝酒,每一杯都要讲几句来历:谁在某次庆功宴上喝多了、谁因为喝了这个敢一个人去跟走私团伙谈条件。Miguel则负责在旁边添油加醋,再不时给他换个杯子,让他比较口感。

      琴酒的辛辣混着松针似的清冽;伏特加下喉像冰一样直直滑下去,却在胃里慢慢散开一层热;苦艾酒带着若有若无的草药味,让人分不清是醉意上来,还是香气本身就有点迷糊。

      工藤新一只能在杯与杯之间空隙,靠着吧台慢慢呼吸,把混在一起的味道一点点拆开。恍惚间他望着那一杯杯酒,仿佛看到了当年的那一个个面孔。

      “你们到底是想庆祝,还是想把情报线索和我一起灌倒?”他忍不住嚷着。

      “放心,”Miguel大笑着,“要真有那天,我们会先救情报线索,再救你。”

      很快他们聊到港口的八卦上——哪条码头哪个队长总是在夜班偷懒,哪个海关联络员前阵子偷偷去参加选美大赛;又讲到刚才被抓的那家伙,Reyes模仿他被按在车旁时那句“你们抓错人了”,惹得吧台里几个人跟着起哄。

      酒杯又一次被推到他面前时,他终于有点吃不消了。

      “停、停……”他把手往前一挡,“我明天还得工作。”

      “谁不是呢。”Reyes耸肩,“你这点程度,在我们这儿刚刚到热身。”

      酒保笑着把一只新的高脚杯放到吧台中央,里面是淡金色的酒,杯口压着一片柠檬,闻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杯都要清爽,带一点柔和的果香。

      “这个不错。”Reyes敲了敲杯壁,“你可以从这个开始慢慢往回喝。”

      工藤新一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把那杯拉到自己面前:“那就这个。”

      “等一下,你连是什么酒都不问?”Miguel忍不住笑。

      “现在只要不是你刚才那杯苦艾酒,我都可以考虑。”他索性先喝了一口。酒液顺着舌尖滑下去,果然比之前的都温和许多,入口带着一点甜,酒精感却并不算轻。

      甜味在口腔里散开的一瞬间,Reyes悠闲地开口了:

      “说起来,工藤,要不要我介绍个女孩给你认识?”

      他一愣,下意识顺着Reyes的视线望过去——

      吧台另一侧,一个女招待刚从他们这边走过,正把空盘子叠好,朝后门的方向走远。她走的太快,只模糊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姿。

      “不、不用了。”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摆手。

      “哎——”Reyes露出一点夸张的遗憾,“你确定?她可难得会对谁上心。”

      Miguel适时地插进来:“他有太太了,Reyes。”

      Reyes挑眉:“太太?在东京?”

      “嗯,在东京。”Miguel替他回答得很自然,“所以他才总是看着那些航班表发呆。”

      工藤新一本打算抗议一句“我没有那么夸张”,但酒精让他的思路慢了半拍,嘴唇刚动了一下,就被Reyes接下去的话堵住了。

      “那真是可惜了。”Reyes叹口气,把自己的杯子一仰而尽,“毕竟——你刚刚喝的那杯,是她请的。”

      他的思路好像停顿了一下。

      “什么?”他下意识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又喝了一口。

      “她刚路过的时候,让我给你加一杯。”Reyes指了指他面前那淡金色的酒,“算是谢谢你帮忙把麻烦的人抓走。她刚刚才从港口那边下班,差点被那批货牵连进去。”

      Miguel也来了兴致:“这是什么酒?看起来挺像白葡萄酒,又不一样。”

      “赫雷斯。”Reyes说,“真正的西班牙赫雷斯——英国人人夸张得很,说它是‘装在瓶子里的西班牙阳光’。”

      “咳——”

      话音刚落,工藤新一被呛得猛地咳了一下,杯中的酒差点洒出来。

      喉咙里的灼热感和那句比喻一起冲上脑门,像是某条极细的线被突然扯紧了。

      他几乎没给自己任何犹豫的时间就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拖出一声短促的刺耳摩擦声。

      “喂,慢点——”

      Miguel还没来得及拉住他,他已经顺着刚才女招待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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