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碧》回风·逆雪

8、白藏之章（下）

　　十八
　　被颠簸惊醒，睁开眼睛，发现竟是在一辆马车之中，不知将往何方。
　　“谁？！”猛然坐起，拉开车门。
　　黑衣女子回眸一望，目带笑意，“救你们。”面纱下吐出三个字。
　　完全答非所问，却犹如一颗定心丸。
　　话音未落，马儿一声嘶鸣，马车停在了一间竹屋前。青绿色的竹屋，周围尽是绿树，极是隐蔽。
　　女子跳下马车，“今后你们就藏在这里。屋内一切物品齐全，平日只需捕猎便可维生，相信难不倒你。”
　　浓眉微颦，“可是……”
　　“令妹与檀妃已故，逝者不可挽。令妹的遗愿便是保你平安，否则我怎会到此？”看到他悲愤地握紧了拳，她冷淡一笑，“就算你不顾自身，也该想想她的处境，”指指车厢内。
　　菀儿累坏了，仍在熟睡。
　　杨鹰不由得身子一震。他们已有夫妻之实，他无论如何不能抛下她。
　　黑衣女子取过一个包袱，“你也明白，这事儿是令妹自己惹起的祸，你并不是在理的一方。看在公主的份上，皇上并不为难你们。为此荆丞相还想派人暗杀你们，防不胜防，所以我才将你们带到这里，并不是皇上要灭你。”伸手将包袱丢过去，“行李在此，好自为知。”
　　留下怔愣的杨鹰，黑衣一个起落，消失在山林之中，如同一只飞离的大鸟。

　　树枝从耳边飞速后退，面纱下泛起一丝冷笑。神夜是何等人物，又怎会如此心慈手软，可别忘了他的天下是如何得来的。

　　十九
　　秋风舞，青竹尚未衰。
　　一袭绿衣掩映在竹林中，和谐而静谧。
　　“咦，千絮，你怎在此？”清朗的语音传来，绿竹之中走来一袭白衣，不染红尘。
　　回眸一笑百媚生。
　　“刚将雀儿放生了，现在正寂寞呢！”明眸皓齿。
　　六宫粉黛无颜色。
　　“上次你采过的那丛三叶草中，我找到了一株四瓣叶儿的。”她的笑颜如婀娜垂柳，秀而不妖，清而不寒，他莫名地心跳。
　　“真的么？那可是有福的呢！可得好好藏着呀。”大大的眼眸眨得天真无邪。
　　女人都是善变的动物，一时可以深沉冷酷，一时又可纯净温情。
　　善变的她，他无从把握，但她对着他时是温和纯静的，他已然安心。
　　“等我一下。”转身奔去。飘飞的白衣，飘飞的黑发。
　　她笑得宁静，轻抚着身畔光滑的竹子，触手温润如玉。

　　左等右等，他仍是不来，不由得有些不安。
　　突然一阵悉蔌之声，她回身四顾，却是无人。
　　不安。
　　她提起裙摆向他离去的方向奔去。这样等着实在太折磨人。
　　“啊——”林中地面终是复杂，一块略大的石头绊住了绣鞋上的缨子。身子重重地向前摔去。
　　“小心——”这一摔，倒是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摔倒的身子。
　　终于免了跟大地的一吻。
　　惊魂未定地抬眸，“你——”他的眼睛是澄澈的琥珀色，澄澈得令她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另一个人的眸子，“你……刚刚到哪儿去了？那么久都不来，害我都等得害怕了。”嗔怒。
　　“我去拿这个。”掌中突然变戏法一般多了一块晶莹的琥珀。
　　“那是……”琥珀中凝着一株亭亭玉立的四叶草，四片心形的嫩叶依旧青翠欲滴，“好漂亮！”
　　她面上的惊艳之色令他满足，他喜欢看她开心的样子，“送给你的。”
　　“真的？！”她像个收到新奇礼物的孩子，兴奋而怀疑。
　　“嗯。”他肯定地点头，她的欣喜是对他最大的奖励。
　　“那……我也回赠个东西给你好了。”她嘟了嘟嘴巴，“嗯……送这个好了！”拨开鬓边浓密的青丝，一团光华闪耀。“你生在帝王家，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这东西虽不贵重，却是我心爱之物。你若看不上，扔了便是。”一只小巧玲珑的琉璃蝙蝠耳坠，流光溢彩。
　　眨眨眼睛，取过小蝙蝠便直接挂在了耳上。
　　相视一笑。
　　“对了，你刚刚怎会回来得那么巧？”女子总是多疑而敏感的。惊喜劲儿过了，又开始翻旧账。
　　“这个么……”笑容含意丰富，“我早就回来了，只不过一直躲着啦。”发现她的面色阴晴不定，“因为我想看你等我的样子嘛！”带着淘气的笑意，一边说着一边跑掉了。
　　愣了好一会儿。
　　“臭天璇你给我站住！！——”

　　二十
　　奏折堆得高高的，“皇上，听说京城内最近出了个女飞贼，杀了好些官员，人心都乱了。”小伍子手中还捧着一沓，“满城风雨的，您不查一查？奴才……奴才一想起来，可是心都……心都黑了！”
　　差点一口茶喷出来，“咳咳……”
　　“啊呀！奴才失言！是心都……心都……”
　　“心都凉了。”忍住笑意，仍是一脸严肃，“有这种事么？那女飞贼是何许人也？”
　　紫金发带上的龙纹反射出金光，仿佛在游动一般。
　　手指敲敲茶盏。
　　放下手中的奏折，“只晓得自称名叫‘风雪月’，其他的都是谜哩！”转身去倒茶，没有看见神夜突变的脸色。
　　痛……

　　关外这地方，有风，有雪，有月亮，就是没有花。
　　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这，是谁曾经说过的话？！

　　廿一
　　“哇！你怎会想去那里？！”天璇瞪大了眼。天呐，这丫头脑子里在想什么？！
　　“陪我去看看嘛～”柳妃大概是最自由的妃子了，神夜居然很大方地同意她和三皇子可以不避嫌地经常见面，宫中似乎也没什么人敢嚼舌头。
　　“那里已经不是杨檀别院了啊，那里是‘杨檀遗院’啊！”真是不明白，这种死过人的忌讳地方怎会有人这么想去呢？
　　不再说话，嘟着小嘴扯住了他的袖子摇着。
　　“这……”这一招比什么都管用。唉，始终抵挡不住她天真又乞怜的眼神，无奈地摇摇头，“好吧，明天去咯。”耳上的小蝙蝠仿佛在飞似的。
　　大大的眼睛笑眯了起来，露出一排珠贝般的银牙。
　　心中却远不是这么简单。
　　杨檀别院有古怪，她从进宫的第一天就感觉到那儿有不寻常的气息。以前碍着别人的屋子不方便进去，现在倒可无所顾忌了。定要瞧瞧，这屋子里有些什么东西，怕是连杨嫔檀妃自己都不知道这东西的存在吧。
　　无奈地揉揉她的头，“被你一吵我都差点忘了，有东西送给你。”她的一边耳上仍是空的，他总觉缺些什么，“戴上。”
　　一枚翡翠雕成的四叶草形小耳钉，薄如蝉翼，绿得晶透。
　　轻轻替她戴上，穿过耳孔，绽放在柔软的耳垂上。忍不住捏捏她柔嫩的耳朵。
　　她抬眸冲他一笑。
　　倾国倾城。
　　他一笑，撩起垂在耳边的长发。
　　另一枚翡翠耳钉，静静地穿在他的耳上。

　　玉奴和燕奴相视一笑。
　　冷光乍现。

　　廿二
　　“你确定要进去？”秋风扫落叶，冷清而诡谧。
　　不答话，提起裙摆迈过了门槛。
　　院内落满枯叶，一地凄凉。
　　推开屋门，空空荡荡，东西早已搬空了。如此看来，那东西想必是藏在隐秘之处，是以那古怪的感觉仍旧不息。
　　顺着感觉走去。
　　空荡荡的屋内，有落叶飘进来，干枯而萎靡。
　　萧索。
　　“千絮……”突然感觉她有点空灵，飘渺得像随时会飞走的精灵，急忙快步跟上。

　　“娘娘，杨嫔临死前曾与柳妃有过接触，然后柳妃立即秘密将杏嫔送出了皇宫，接着就传来杨鹰和菀公主双双失踪的消息，这里头肯定有什么猫腻儿吧。”红衣女子捧着茶碗，语音平静，眉眼间隐隐有笑意。
　　“你的意思是，柳妃跟杨家势力有牵扯？”眉心的凤形花钿金灿华丽，凤眼微微上挑。
　　“不止如此，现在柳妃正和三皇子在杨檀遗院，不知有什么阴谋。”蓝衣女子目中闪着诡秘。
　　“三皇子？”荆后危险地眯起了眼。
　　“正是。娘娘请想，虽然李太傅表面上不承认，但他和杨家有关系已是众人皆知的，万一他们通过柳妃跟三皇子联合起来，那么……”那么荆丞相和柯尚书这一派势力就会受到空前的威胁，神夜帝刚刚到手的江山也就岌岌可危。
　　面容瞬间冷如冰霜，“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娘娘英明。眼下他们正在杨檀遗院之中……”燕奴一笑。
　　“不如就趁这个机会……”玉奴手在颈间一划。
　　“哦？”荆后微微一笑，“两位妹妹有何良策？”
　　唇角一勾，“现在杨檀遗院已是间废屋，满是落叶。现在秋高物燥，一间忌讳的废屋‘意外’起火的话，想必不会有人在意吧。”

　　“这是……”惊讶地瞪大了眼。
　　千絮挖开了后院的中心，竟找到一只刻着镇邪八卦的桃木匣。
　　秀眉轻挑。
　　匣中妖气丝丝溢出，想必是八卦图年久腐朽，渐渐镇压不住匣中之物了。
　　“要打开看看吗？”像天璇这样的普通人是感觉不到妖气的。
　　妖并非都是奸邪之辈，很多时候，妖要比人类善良得多。
　　匣中妖气隐隐透着清冽，想来应无险恶。
　　犹豫一下，指甲轻轻划开匣盖的符咒，顿时清光四射，耀人眼目。
　　一对晶光四射的宝剑，一雌一雄。剑身和剑柄浑然连成一体，不似铜铁锻造却也银光闪耀，边缘竟是透明的。
　　吹毛断发。
　　“剑身好像有字。”天璇伸手握起雄剑，触手冰寒彻骨，暗自思忖，这剑该不是冰做的吧？“‘回风’？”华美庄重的篆书。
　　“这把是‘逆雪’。”伸手执起雌剑，冰寒无二。
　　这是妖剑，有其灵魂，第一个握住的人便会被认定为主人，至死方休。刃口生涩，想来自铸成以来从未饮过血，清灵洁净，或许是铸剑者恐此剑被邪恶之徒滥用，便早早埋藏了。
　　“那把剑归你喽！”千絮笑得澄澈，“我们走吧。”

　　行至中庭，渐感不对。
　　“噼噼剥剥”的某些声响隐隐传来。
　　热浪！！
　　“火？！”两人脱口惊呼。
　　前庭已是漫天红光，窒人的气焰破空传来。
　　两人转身想退，却发现后院不知何时竟也已是一片汪洋火海，火舌肆无忌惮地舔向衣角。
　　落叶化作无数火蝴蝶，绝美地在身畔翩跹飞舞，焦味的芬芳四处飘荡。
　　背靠着背，犹如两只被困的兽。四周一片火焰的高墙，便是冲不破的牢笼。
　　插翅难飞。
　　要寻的那人还未寻着，莫非便要就这样灰飞烟灭么？她不甘心！！

　　屋顶一个鬼魅般的身影闪过。

　　“我们走吧。”玉奴的脸被火光映得红红的，笑意盎然。
　　“嗯。”燕奴挽住她的手臂。
　　“轰隆”一声震天巨响，楼宇在身后轰然倒塌。

　　廿三
　　深宅大院。
　　一道黑影像猫一样跳上墙头，攀上屋顶。瓦片青苔，却悄无声息。闪身消失。
　　半柱香后，黑影敏捷地再次跃上墙头，转瞬离去。

　　廿四
　　“皇上，听说李太傅查出柯尚书窝藏女飞贼风雪月，虽没逮着人，但搜到了书信证据，是这样吗？”小伍子一边侍茗一边轻问。
　　微微一笑，并不开口。
　　“那可是要发配充军的大罪呢！李太傅就这样私自办了柯尚书，皇上不责他么？”茶是淡棕色的，水雾在寒凉的空气中越发的浓厚起来，白蒙蒙一片。
　　隔着水雾，根本看不清神夜的表情。“对了，柯尚书的两个女儿……皇上要处罚她们吗？”
　　“把她们送到边疆去慰军。”神夜终于淡淡地开了口。
　　“啊……”唬了一跳。做军妓啊，那可真是生不如死了，“是……奴才这就去……”皇上将自己的女人送去慰军啊，军士们必定会因倍感其恩而愈发地忠心了。
　　放下茶具向外走。
　　“慢着。”指间的玉扳指棱角突兀，“记得先把舌头割掉。”无论是什么，都不可让她们乱说才是。
　　“是。”宫中的事情，本就没有对与错，只有胜与败。
　　至于残忍与否，又有什么关系。

　　廿五
　　千絮轻轻抬头。
　　湛蓝的天空，很纯净，很苍茫。苍茫得令人想要落泪。
　　一群飞鸟鸣叫着滑过天空。
　　声音嘹亮而辽远，肃杀而悲怆，每一只的鸣叫都像是离群的孤鸟，萧瑟而孤独。
　　高傲，并凄凉着。
　　一只手轻轻拍拍她的肩，是神夜。“一直想问你，你究竟为什么会进宫？”她站着的姿势总令他想起一个站在窗前的女子。
　　她淡淡地抬眼，但并不看他，“我要找一个人。她进宫很久，一直跟我保持联系，可是前段时间她突然没了音信。”
　　“是谁？”
　　“有些东西，”眼角一丝冷漠如飞鸟一般滑过，“太早知道了对你并没有好处。”
　　强笑。何其相似的话语。“也许我能帮你找找。”
　　“呵，”她讥诮地轻笑，“是我姐姐，跟我很像，你找得到吗？”
　　“你姐姐，是不是名叫思竹，总是一身白衣裳？”他望着她。太像了。
　　她定定地看着他。
　　半晌。
　　“不是。”她淡淡地说，“她不叫思竹，我也从未见过她穿白衣裳。”

　　“她叫千筱。”她转身离去。

　　她恨他。
　　他是故意的。他故意让她可以和天璇自由来往，所以荆后才会起了疑心，所以他们才会差点被烧死在那间废屋里。若不是杏嫔及时赶到，他们根本就尸骨无存。
　　而他的目的只不过是想利用她来趁机除掉可能成为皇位威胁的天璇！

　　兰妃静静地站在竹林的阴影里，目中有深意。眨了眨眼睛，便一丝不留地隐去了。

　　廿六
　　“皇上！臣之心苍天可表！您不能这么对老臣啊！皇上——”
　　“拖下去。”懒得再理。
　　李太傅终于被拖下了金殿。
　　无声无息。
　　“各位既是同僚，便应齐心协力为国尽心，而不应彼此之间尔虞我诈明争暗斗。朝廷不安，何以安天下？！”神夜威严的声音在大殿里震肃而响，“再有排斥同僚者，便如此翁下场！”
　　静默。
　　盔甲声响起。一名武士碰着朱匣快步上殿，单膝跪下，“罪人已然伏法，恭请陛下过目。”
　　匣中之首，犹不瞑目。
　　殿上群臣，默立不语。

　　众人皆道李老被杀乃是恃位高而除异己，乱了朝纲，却无人能知，李太傅处置柯尚书，原是神夜帝所默许的。
　　一切不过是个借口。

　　秋末
　　纤秀的指尖轻蹭竹叶。深秋了，竹子却无甚变化。
　　“你又在这里了。”闻言回身，见兰妃温婉笑着轻轻走来。
　　“妹妹有礼了。”施个礼，并不明白兰妃何以来找她，“姐姐常注意我么？”
　　笑而不答，“你要找你姐姐对么？”不等她答话，“我知道千筱在哪儿。”

　　园子早已荒废，无人打理的竹子肆无忌惮地遮天蔽日。
　　“你要带我去哪儿？”从不知宫中竟有如此之广的一片竹林，暗无天日。千絮已经跟着兰妃走了半个时辰有多，却仍是在这片竹林中穿行。
　　“快到了。”兰妃并不回头，语音却似乎有些哽咽。
　　一阵寒气扑面迎来。
　　现在是深秋，再冷也应不至到此地步呀。
　　伸手紧了紧衣襟。
　　“啊！这……”
　　“到了。”
　　想不到在这竹林之中竟然会有一个如此澄澈而宁静的水潭。潭子不大，却似乎很深，黑洞洞的望不见底。
　　浓密的青丝，纤长的羽睫，雪白的衣裙，飘起的衣带。
　　潭面静得就像镜子，镜面下禁锢着一名沉睡的少女。被封印了的没有血色的精灵。
　　“……姐！！”一声泣血的呼唤，碰到潭面才发觉，竟然不是水，而是冰。整块的剔透的没有一丝瑕疵的冰。
　　无怪乎寒气彻骨。
　　冰中的人儿，竟要在这彻骨的冰寒中一直沉睡么？
　　一瞬间，眼前竟闪现了那琥珀中的四叶精灵。
　　一般无二的美，一般无二的凝固，一般无二的停滞。
　　泪水滑下来，尚未触及潭面便已凝冻为冰珠，落在潭面丁冬直响。
　　回头，兰妃亦已是满面泪痕，“这便是宫廷传说中的冰月潭，你姐姐亲手下了寒冰符，将自己封印在了潭水中。”
　　“你……怎会知道的？”
　　“娘娘永远是我的主子，兰妃不是我的真实身份，我根本不是妃子。我现在名叫紫竹，是当今皇上给改的。”
　　满是泪珠的脸上绽开一抹微笑，仿佛于她而言这便是最大的荣耀。
　　“我曾经的名字叫蓝竹。”

　　————————————————（白藏之章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