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碧》回风·逆雪

6、白藏之章（上）

　　秋瑟

　　一
　　夜。御花园。月下独酌。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秋风乍起，衣袂轻摇。酒不醉人人自醉，只因寂寞无从对。荆后苦涩一笑，端起杯盏一饮而尽。酒辛辣而性烈，却压不住心底那份沉沉的悲哀。
　　天玦的母亲是早年过世的菖蒲皇后，与她的母亲是金兰姐妹，是以两人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菖蒲皇后过世后，失去庇护的天玦便被送到了遥远的关外。而她始终深藏着一颗爱慕之心，即使顺从父母之命嫁给了飞夜，并贵为国母，却始终心系关外的那个少年。
　　终于，他称了帝，而她，成了他的后。然而大婚的那一夜，在那描龙绘凤的红帐中，当绚烂归于平静之后，她轻拥着柔软的丝被，凝望着他熟睡的脸庞，却不期然听到了两个令她终生难忘的字，“莲纹”。轻不可闻的梦呓，却有如晴天霹雳。她疯了一般地四处查探，最终得到了一个令她五内俱焚的答案。
　　莲纹是关外异族的一名女子，曾与天玦萍水相逢，却引来一段情孽纠葛。战场上不能有情，有情则必死。当两人站在各自的阵营，而不得不反目相向时，那种煎熬何人能知？最终，莲纹放走了两人一同饲过的小雕，斩断了两人一同射过的弓箭，一字不留，策马决尘而去。天玦一夜灭掉了整个族群，却终于留下了她的家人。
　　如果可以，她宁愿自己从来没有查探过这段过往，现在的一腔凄苦，皆缘于此。
　　紫荆远远望着主人，轻轻垂下了眼睛。
　　此刻正是八月十五中秋月圆，远处的闹腾与此处的萧寂，益发的显现了。

　　二
　　十五的月儿十六圆。
　　神夜甩下一宫喧嚣，飞身策马，离宫而去。
　　黑暗处有人影闪动。

　　皇陵。
　　成了守陵人的蓠贵妃已被毒哑了嗓子，默默地捧了一盏昏暗的宫灯，引着神夜来到先王玄靖帝陵前，左侧便是飞夜之陵。
　　略施一礼，放下宫灯，退了下去。她很安然，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算幸运，除了有功的皇后，宫中的嫔妃几乎已全部殉葬，她能留着一命，已是不幸中之万幸。
　　神夜静静地仰望着两座在黑暗中显得无比巨大的陵墓，思绪纷沓而至。
　　恍然一阵失神。高隆的土坡上那是……一抹纤细的身影？
　　眼花了吗？这怎么可能……竹妃明明已经……
　　不可能是她……她不可能来到皇陵的……
　　骤忽间，兵刃之声突然四起！
　　无数黑衣人从各个隐匿之处闪身而出，明晃晃的月光投射在无数雪亮的刀刃上，无须火烛，已是照得一片通明，亮如白昼。
　　神夜伸手按住了腰间的佩剑，暗暗数着周围的人数，目光已然渐渐凝重……

　　三
　　头好痛……
　　“醒来了啊。”
　　嗯？好熟悉的话语，似曾相识，仿佛在哪听过……
　　“竹……”猛然睁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名并不相识的少女。两弯柳叶眉顺服地贴在大大的眼眸上方，伶俐地斜上挑着，小扇子似的睫毛俏皮地跳了跳，轻灵而无邪。
　　好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玉娃娃！
　　“你是谁？”女孩儿的肌肤白皙粉嫩，薄薄一层柔软细腻的绒毛，仿佛熟透的桃儿。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民间女子所该有的肤质！神夜惊艳之余顿感可疑，语气中不由得透出戒备。
　　“什么嘛～人家看你被人追杀得那么辛苦，好心把你藏起来，你干嘛那么凶？”嘟起了小嘴，“哼！～人家不理你了～”转身便走。
　　神夜稍稍安心，若有险恶用心，绝不会疏忽大意到把自己的背部对着敌人。摸摸腰间，佩剑安然无恙。
　　“呃……抱歉，在下情非得已。告辞了！”刚要起身离开，突然感到脑后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唔！……”
　　“你脑后被敲了一下，好大个包呢！这个样子就想走？半路若是晕倒了你就等死吧！”口气是凶巴巴的，却仍是关心地走了过来，“过来！上药！”取过一碗深绿色的药浆，拨开发丝，用丝帕蘸了抹上去。
　　“呃……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口气已然软了许多。
　　“千絮。”嗔怒地瞪他一眼，“万千的千，柳絮的絮。”
　　“呵……好名字……”上完药，疼出一身冷汗，却始终忍着不哼一声，“请问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没人拦着你啊！”

　　四
　　“启奏陛下，选妃大典的日子已定在十日之后。候选名单已经列出，请陛下过目。”
　　“搁着吧。”
　　“是。”
　　一臣退下一臣又来。
　　“皇上！”李太傅焦灼地闯入藏龙殿，“听说皇上在皇陵遇袭？这可如何了得？！”
　　李太傅曾是一名武将，在槐王领兵入宫时曾暗中破坏各路宫门，更亲率家兵参与夺政，击退了左司马的护军，还擒获了御林军的统帅，不可谓无功。那时他尚是兵部侍郎，此刻早已加官晋爵，听闻侍主受袭，自然是紧张万分，以示忠心。
　　神夜微微一笑，“太傅来得正好，朕正要召你。朕命你暗中调查，此次暗杀是何人指使。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是！臣遵旨。”
　　看着李太傅恭然退下，神夜点了点批奏折的朱笔。
　　金碧辉煌的笔杆，绯红绝艳的朱砂，恍若鲜血。
　　冷然一笑。哪一个辉煌的王朝不是用鲜血洗出来的？
　　“内侍监。”

　　五
　　飞檐碧瓦蟠龙柱。
　　金殿恢宏。百官肃立。
　　“有事上奏，”神夜居高临下，睥睨群臣，“无事退朝。”
　　鸦雀无声。
　　“启奏陛下，”柯尚书的声音清晰地响起，“臣闻知数日前陛下曾于皇陵遇袭，深为陛下忧。臣斗胆，查出此次行刺乃是前太守朴鹤所为。此人为标榜自己一臣不事二主，故下此毒手，实在不明事理。其心可诛，其行可杀！臣启陛下，严加惩办，以儆后人！”恭伏在地，“臣未候圣上旨意，擅自追查，请陛下恕罪。”
　　神夜微微一笑，“柯卿有心了，如此忠良朕又怎会怪罪于你。”大袖一挥，厉声道：“速将乱贼朴鹤捉拿入狱，封查府宅，严加审讯。有敢违令者，斩！”
　　霎时间，只听殿外四面八方无数声音同时整齐地响起应声，如洪钟震响，雷霆万钧。
　　群臣威慑。
　　俯瞰群臣面露敬畏之色，淡淡一笑，“柯卿请起。此次大功一件，要何赏赐，但说无妨。”
　　“谢陛下。”柯尚书躬身而立，“臣不敢邀功。”
　　“柯卿过谦了。赏罚分明乃是世间应循之道，今卿有功，朕岂有不赏之理？”恩威并重向来是服人之不二法门，“传朕旨意，赏仆从五十，黄金五千，绸缎五千，府宅一座。”淡笑，“小伍子，将朕书房内悬的那对龙凤八卦辟邪白玉镜送到柯大人府上去。”
　　其实这份功委实不值这众多赏赐，然神夜这一举，却也真真定住了人心，倒也值了。
　　柯尚书早已慌得重新跪倒，“臣……臣叩谢陛下隆恩！”响头一下接一下。
　　做了个平身的手势，神夜目光有意无意地向某个方向扫了一下。
　　李太傅面色铁青。

　　六
　　“皇上，”内侍监小伍子捧上一盘竹牌，“今晚要哪位娘娘侍寝呢？”竹牌触手温润，宛若象牙佛骨。
　　难以察觉地皱了一下眉。选妃大典几乎是有名无实。为了稳固朝政，贵官显赫家的女子都是早已内定必被选中的，数量已是甚多。整个大典皇帝所要做的不过是从剩下的民间女子中象征性地挑几个罢了。神夜根本懒得去看那些失实的画像，随手从名册中抽了几卷便算完事。
　　本来么，后宫中最不缺的便是女人。
　　随手翻了翻竹牌，“这个杨嫔是谁？”
　　“回皇上，是杨将军的胞妹。”
　　“哦……”神夜称帝后戍守边关的担子便交给了这位年轻的杨将军，为了表示对他的嘉许，似乎很有必要临幸一下他的胞妹，毕竟，边关是最容易出乱子的地方……
　　“就她了。” 年轻人最容易死心塌地地忠诚，却也最容易血气方刚地反叛，不可不防。

　　七
　　温暖柔软的身子，晶莹细腻的肌肤。
　　他低头看着像鸽子一样伏在自己胸口的女人。她火烫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他可以很清晰地感觉到那种发烧似的温度。
　　“皇上……”她娇羞地低喃。乌黑的发丝凌乱湿热地撒在雪白的肩背上。
　　黑与白，其实是很鲜艳的颜色。
　　“你兄长是否尚未娶亲？”指甲轻轻刮弄柔嫩的肩臂，突然闪过一个想法。
　　“是……”进宫是为了巩固哥哥的地位，杨嫔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哥哥曾定过亲，可那家小姐尚未及笄便已病逝，所以至今未娶。”虽然对皇上关注哥哥胜于自己有些失落，却并不感到意外，微怔了一下，便能从容回答。
　　神夜淡淡地勾了勾嘴角。

　　八
　　小山似的嫁妆，大红的喜服。
　　新郎胸前缀着红花，骑着骏马。目光平静，却在深处闪烁着一丝慌乱。
　　“驾。”马儿迈开了蹄子，身后跟着一长串吹吹打打的伶人，抬大箱的脚夫。很远很远的地方，一顶娇小的红轿，无声地跟在队伍后面。

　　一片绯红。
　　蜡烛的火焰悄悄跳动，一滴晶莹的蜡泪，似乎极力忍着，始终没有滑落。油灯中调了昂贵的朱砂蜂蜜，桌上除了酒具，摆满了枣子、花生和桂圆。
　　盖着喜帕，瞧不见屋里的情形。
　　寂静。
　　听到门被轻轻推开的声响，不由紧张地握了握自己的手。
　　红布突然被掀开。
　　他看到她小鹿一般惊慌的眸子。

　　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她终于大着胆子抬起头望他。“你是我的夫么？”
　　这似乎还是个单纯的孩子，“我叫杨鹰，”他点点头，看起来镇静，其实心里也是慌的，“你呢？”
　　“我叫墨菀，皇兄叫我菀儿。”声音糯糯甜甜的。她眨巴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皇兄说这是她的夫，可是“夫”究竟是什么呢？这个“夫”看起来似乎不会是粗鲁的坏人……
　　“嗯，那我也叫你菀儿吧。”这刚及笄的小公主……
　　心里有点疼惜的感觉，“折腾了一天，你累了吧？休息吧。”她还太小，有些事情，或许再等一等吧。
　　她偎在他的怀里，像一只怕冷的小猫。
　　他悄悄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

　　九
　　藏龙殿。
　　杨嫔和表姐檀妃各捧了一碟精致的小点心，经过银针试毒，轻盈地跨进殿内。
　　“皇上，”檀妃笑盈盈，“国事重要，龙体亦要紧呐，不如休息一下吧。”
　　一碟琥珀枣儿糕，一碟蟹肉水晶饺，小巧玲珑，晶莹剔透，香气诱人。
　　拈起一只核桃般大小的小饺子。薄而晶莹的皮儿，里头红艳艳的馅儿格外动人。“唔……”点了点头。
　　檀妃和杨嫔笑得花儿般灿烂。
　　“呀！好可爱的小点心！”两个甜美的声音异口同声，只见一红一蓝两抹窈窕的倩影从神夜背后的屏风后头一闪而出。一对妩媚的姐妹花一左一右倚在龙椅两侧，两张一模一样的美丽脸蛋儿上，两双闪亮的眸子分别望住了一盘小点心。
　　“两位姐姐万福。”两人同时施礼，整齐的动作和谐而美丽，“皇上心胸广阔。这两碟小东西委实可爱得紧，可否赏给咱姐妹俩呢？臣妾们可是爱不释手呀！”忽地又对杨嫔檀妃扬眉一笑，“相信两位姐姐定不会使小心眼儿的。”
　　“你们……”刚到嘴边的话被这句话硬给噎了回去，眼睁睁地瞅着她俩美滋滋地享用那两碟自己精心制作的小点心，心中万分窝火。
　　神夜早已伏首奏折中，不置一词。

　　愤愤地退下，回到寝宫。杨嫔忍不住跺脚便要抱怨，檀妃轻咳一声，“宫中耳目众多，切不可随意抱怨，若被人抓住把柄便后患无穷。”轻如耳语却语气严峻，杨嫔不由得住了口。
　　两人走入密室，檀妃这才冷冷一笑，“那两个丫头是柯尚书的女儿，红衣是燕奴，蓝衣是玉奴。呵，得了点赏赐便得意上天，竟爬到我们头上来了。”
　　杨嫔挑眉，“柯老头的女儿？”
　　“柯尚书并不足惧，但他是荆丞相的人，荆丞相老奸巨滑，有权有势，更贵为国丈，不可不慎。”檀妃到底年长，有些城府，“柯尚书与李太傅素来不和，李太傅又是朝中唯一有能力与荆丞相抗衡的。今日看柯家姐妹的样子，想必不会与我们为友。鹰大哥虽握有兵权，在朝中却也需个靠山，既是如此，便惟有李太傅了。”
　　杨嫔沉吟一下，微微颌首，“姐姐可有把握那李太傅定会与咱们为盟么？”
　　檀妃一笑，“称帝后皇上封他为太傅，便是为了借升官之名行收回兵权之实。现在鹰大哥手中正握有重兵，他岂有不愿之理？”红唇抿清茶，“再说李太傅年过半百，却膝下空空，我俩去拜他为义父，也可让他觉得在宫中多个耳目，他何乐而不为？”
　　鼎上白烟氤氲，香飘一室。

　　十
　　随手翻了一块竹牌。
　　“咦，皇上今儿不要那些娘娘侍寝么？”小伍子有些惊奇，皇上点了柳妃。
　　“那些女人太假，偶尔也换换民间女子吧。”神夜懒懒地挥了挥手。

　　嫩绿的纤纤绣鞋轻轻跨过门槛。“皇……”，惊愕地睁大了眼。
　　“你……”神夜一怔，“你就是柳妃？”一口茶险些呛着。
　　“你竟然是皇上？！”这个惊吓可不小。
　　叹口气，笑了，“我从没告诉过你我不是啊。”神夜有些无奈，“千絮姑娘，你怎会进宫来了……”
　　话未完，却见她已转身欲走。“站住。”习惯的霸气脱口而出。
　　“不走，难不成还留下来侍寝么？”柳妃淡淡地回眸瞥了他一眼，然而并未转身，“后宫翘首望幸之女多如牛毛，皇上不愁无人伺候，千絮就先告退了。”
　　身子一震，突然间竟觉她那淡漠的神情与竹妃是何其的相似。印象中那个天真娇气的女孩儿仿佛瞬间戴上了一张天衣无缝的人皮面具。
　　是不是任何女人进了宫都一定会戴上一张假面？
　　“你……”定了定神，“不必回去，朕不碰你。”这丫头似乎不懂宫中的规矩，被召侍寝的妃嫔若是擅自离开，必被视为抗旨不敬，死罪一条。
　　犹豫一下，似乎也感到有些不妥，“但……”只有一张床。
　　转身靠里躺下，面向墙壁，“朕说了不碰你，君无戏言。”
　　迟疑了一下，终于走过去，背对背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