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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朱律之章(下) ...

  •   十五
      七月初七。
      槐王府张灯结彩,文武官员络绎不绝。
      槐王依旧一身紫缎华袍,望着一屋子的珠宝玉器、名贵字画,一脸漠然。这些贵重而冰冷的贺礼,早已司空见惯,不想再见那些假脸,外面的一切,就交给傅总管去打理吧。
      “王爷,王爷……”傅总管急急地进来。
      “干什么?外头的人不识趣么?”声音低沉而厚重,不怒而威的压迫感把一屋子的珠光宝气都压得黯淡无光。
      “回王爷,他们没那个胆子。”谦卑而恭谨地低着头,“是路公公来了。”
      “哦?”沉吟一下,皱着眉头踱出了内室。

      一个时辰后,槐王坐在碧蛟紫凤楼中,望着楼外旷辽的景色,唇角一抹淡淡的笑意。杯中的竹叶青,幽幽的绿。
      “槐王多年守关,劳苦功高。今岁难得在此,逢此寿辰,怎能不好好庆贺一番?来,为兄敬你一杯!”飞夜帝显然兴致颇高。
      “谢皇兄。”天子敬酒,这是何等的荣耀,然而槐王却只有敷衍之心。这皇宫,几个时辰之前才好不容易脱身出来,想不到竟这么快又进来了,不由得感到有些啼笑皆非。
      宫娥舞姬,罗裙翩跹,柳腰婉转,彩云漫天。
      槐王含笑看着。皇上只当这舞着实合他的意,几曾想到他心中还有些别的什么?
      “王……王爷,”荷妃走过来,羞涩地红着脸,不敢抬头看他,“上次承蒙王爷相救,无以为报。贱妾在此敬王爷一杯,愿王爷福寿俱全,名利双收。”
      槐王呆了好一会儿,才从久远的记忆中淘出一点关于这个女人的碎片。“这位娘娘太客气了。”伸手准备去接那满盈的酒盏,一瞬间——
      “呀——”
      不知什么东西射来,一道乌光撞上荷妃手中的金杯,一盏美酒尽数泼在桌上的山猪肉瓷碟中,顿时酒香四溢。
      “呀,真是可惜了。算了,不如大家来尝尝这难得的酒香山猪……”荆皇后笑着出来打圆场,话语却突然顿住。
      原本棕红色的山猪现在已经变成了死黑色,正散发着阵阵死尸般的恶臭逐渐腐烂溶化在酒液中。
      好生霸道的剧毒!!众人悚然变色。
      “荷妃!!”飞夜帝勃然大怒。不等他下令,旁近的侍卫早已押住了荷妃。
      “臣妾……臣妾……真的不是臣妾!皇上!冤枉啊!”荷妃惊惧交加,想上前求情,却被押得丝毫动弹不得。
      飞夜被那双乞怜的眸子望得有些心软,然而未等他发话,只听皇后冷笑一声,“除了你没人碰过那杯酒,还有什么好说的?”凤目生威,“拖下去!打入地牢,等候发落!”

      荷妃的哭叫声渐渐消失。宫人们飞快地收拾着只余黑水的瓷碟,撤换着被恶臭熏坏的酒菜。几名宫女用扇子驱散着臭味,同时在楼中各个角落摆上香袋。
      槐王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目光暗暗搜索,却始终找不到撞翻酒杯的那个东西。那东西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看清,而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察觉到了那诡异的东西。

      十六
      七月十五。中元节。
      夜,已经开始凉了。窗外的竹子不安地摇晃,林子里仿佛有无数的魑魅魍魉开始在幽魂的召唤下森森觉醒。
      竹妃的轻纱衫被夜风吹得飘飘摇摇,一如风中的竹叶。不祥的预感如同夜色一般,越来越浓。

      天子书房。藏龙殿。
      宽大的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这唯一的声音在偌大的宫殿里被悄悄放大,清晰而空旷。
      “皇兄。”槐王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在夜风声中显得温和而冷峻,清晰而缥缈。
      窗外猛然亮起无数火把,一片辉煌的火海。黑压压的无数人影,隐匿而突显。“清君侧”的呼声霎时间雷鸣般响起,四面八方,不绝于耳。
      飞夜回身,“你终于来了。”唇角带着微笑。此刻的他,不再是凌驾天下的帝王,他只是一个哥哥,一个面对着弟弟的哥哥。“我还在想,你准备什么时候才动手。”
      “你知道?”
      “我知道。”飞夜笑得冷漠而平静,“国玺在案上。”
      夜风从敞开的窗口吹进来,两人的长袍被鼓动,哗啦哗啦地飘起。
      玉玺被描着金龙的紫缎托着,安稳而凝厚地端放在御书台上,旁边是一沓一尺来高的奏折。
      槐王沉默着,扬了扬手,一队整齐的侍卫跑进大殿,扔下一个滴血的布包,打开来,八个面目扭曲的人头,便是朝中一些所谓“奸臣”的官员。
      飞夜淡淡一笑,不置一词。
      这些只是借口,真正应该留下人头的人,他再清楚不过了。他不愿死,他也想反抗,然而朝野却早已不在他的手中。槐王掌控了兵权,皇后的家族控制了朝中权臣,没有人帮他,他只是一个被架空了的傀儡,连自保都做不到。
      如今这些人,关他什么事。
      其实,看清了,也便释然了。
      槐王又扬手,侍卫们押上一个人,衣冠凌乱,显见得是经过了好一番挣扎。“小弟前妻紫茜便是此人所杀,竹妃娘娘也因此人陷害而被软禁至今,现请皇兄定夺。”槐王淡然地仿佛与自己无关。
      “皇上,他是逆贼!图谋弑君篡位!皇上!不可信他!万万不可啊!”那人抬头,本是一张国色天香的容颜,此刻却满布残脂污粉,发丝散乱,狼狈不堪,赫然竟是葵妃。
      敛了敛眉,望向槐王,“整个过程葵妃一直随侍朕的左右,如何杀人?”
      “只因此人会使巫蛊邪法。”一道娇甜的女声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抹粉红色的娇小身影翩然而现。
      “流樱!你出卖我?!”葵妃恨恨地盯着她。
      樱贵人躬身向飞夜和槐王略施一礼,捧出一只头颅大小的黑瓷罐,“这里头是一只葵妃所饲的荼心蛊,钻入体内后会吃尽人脑,然后便成为受她控制的行尸。葵妃便是用此法害死了槐王妃,又让她到凝竹轩将自己吊起,嫁祸竹妃娘娘。”
      “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说这瓷罐是我的?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巫蛊!”葵妃尖锐的声音已带嘶哑,微微颤抖,似乎正努力控制不让自己崩溃。
      “证据就是,”槐王懒懒地抚着腰间的佩剑,看都懒得看她一眼,“紫茜颅内皆空,颈上有一个小伤口,直通脑中,这便是中蛊之证。”冷冷一笑,“葵妃娘娘身上好香啊,我可只从三个地方闻到过这种奇特的香味。娘娘不想知道是哪三个地方吗?”
      葵妃脸色刷白,红着眼睛望着他。
      “你身上,那只瓷罐上,以及——”笑容邪气而傲然,仿佛暗夜的阎罗,“紫茜的伤口之上。”
      飞夜怔住,半晌,惊怒地瞪向葵妃。
      葵妃如遭雷击地望着飞夜那惊怒含恨的眼神,那般的痛恨,那般的嫌恶,那般的鄙夷!心仿佛被硬生生撕裂成鲜血淋漓的两半,惊涛骇浪般的剧痛毫不含糊地一波波传来。
      恐慌,悲哀,愤怒,绝望……
      他不要我了……他恨我!他竟然恨我!!
      “哈哈哈哈……”她嘶哑着嗓子狂笑起来,泪水将本已惨淡的妆容冲得一塌糊涂。
      为什么……为爱不惜扭曲了心灵,最终竟换来永恒的离弃!
      好恨!!
      既然得不到,就一起毁灭吧!!
      陷入疯狂的她猛然挣开了几十双铁臂的钳制,奋不顾身地扑向樱贵人手中的黑瓷罐。
      樱贵人惊恐地躲向飞夜身后,就在这时,瓷罐竟在空中炸裂开来!
      “杀……杀……”葵妃疯狂地笑声中,炸裂的瓷罐中疾射出一枚闪着乌光的东西,众人未及反应,那东西已经瞬间贯穿飞夜和流樱的心口!
      带着惊恐而难以置信的神情缓缓地跌坐在地上,流樱娇俏的面容渐渐扭曲,瞳孔中的光芒渐渐消散。粉红色的衣裙染上深深浅浅的红,一如点点吻痕。
      飞夜嘴角一抹讥嘲的苦笑,手捂着胸口,殷红却依旧从指缝中不可挽回地泉涌而出。果然,始终都是要死的啊,只不过下手的人不同罢了……
      其实,又有什么不同呢……
      温度和生命汩汩地流逝。
      一地桃花,俱是离人泪。
      “皇兄!”槐王瞪大了眼。沙场见惯生死,此刻却骤然感到一丝失去的恐慌。从相同的血脉中突然头一次真切地发觉,眼前这个人是自己的哥哥,一个生命的繁华即将落尽的哥哥,一个刚刚得到却又即将永远失去的哥哥……
      “混帐!来人啊!还不快宣太医!!”有慌,有悲,有痛。抱得住他的身体,却抱不住他的生命。为什么,明明早已下定决心要杀他,但当真正看到他在自己面前倒下的时候,心情却是那么的混乱……
      “哈哈哈哈……死吧!都去死吧——”葵妃眼神依旧狂乱,笑声却戛然而止,瞪大了双眼,望着自己胸前冒出的一截染血却依旧雪亮的刀尖。
      刀刃猛然抽出,大蓬血雾漫天喷涌。一场血雨,浇了小路子一头一身,他却恍然不觉,兀自紧紧地握着手中的钢刀。
      一声凄厉的惨叫,葵妃如同一个被扯断了丝线的偶人,僵硬,而又沉重地摔倒在血泊里,眼珠兀自恨恨地鼓着,瞪着面前抱住飞夜的槐王,“杀……杀……”
      弥留的恨,弥留的怨,弥留的不甘。
      “嗖”的一声,一道乌光向槐王背后疾射而来。这便是她最后的诅咒!
      槐王左手抱着飞夜,不及思索,仅凭武人的本能右手拔剑反手一劈——
      只听“叮”的一声,竟是金石相交之声。虎口被震得剧痛,只听“当啷”一声,长剑已然落地。
      两半狰狞的虫躯掉落地面。葵妃怒目圆瞪,颤颤地伸手去抓,伸至一半,终于无力地垂下,不再动弹。

      十七
      竹妃站在宫门口,将桑妃送上一辆门窗严密的马车,悄声叮咛了几句,目送马车渐渐隐没于苍茫的夜色中。
      皇后与槐王联手发动的政变成功了,凝竹轩外的侍卫们都已撤走,便是最好的证据。
      一阵风起,蓝竹抖开手中的披风,加在竹妃肩上,跟着主人静静地往回走。

      十八
      “皇上……殡天了……”一排太医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眼前的惨相令他们脚软无力,槐王的盛怒更令他们根本不敢站起。
      “混帐!这点伤都治不好你们有什么资格当太医?!”槐王来回地踱着步。
      只是做做样子罢了,然而内心深处却仿佛有那么一丝希望,希望他真的能被救活……
      其实要夺权,所以他必须死,无论是谁下手。难道真像竹妃所说,这,就是命?
      血泊中的飞夜安详地躺着,仿佛只是睡熟了一般。血迹已经开始干涸,渐渐转成了浓郁的紫红色。
      突然发觉夜色竟是如此的孤寂而荒凉。
      彷徨。
      纵然贵为天子,坐拥天下,却依然对留住一个生命如此地无能为力,如同一代贱民。杀人易如反掌,救人却难如登天。

      十九
      华丽高宏的灵堂,白幔飘摇,一片凄寂。
      槐王独自一人,负手而入,却在门口猛然刹住了脚步。
      明令严禁任何人擅自进入的灵堂,此刻竟有一名白衣女子独立棺侧。玉棺尚未封盖,苍白的手掌颤抖着,轻轻抚摩着飞夜帝同样苍白的面孔,由额及眉,及目,及鼻,及唇,及颊,及腮……
      尽管触手冰冷而僵硬,却依旧满怀温情与依恋,那般的无奈,那般的不舍,又那般的悲伤……
      “天琮……天琮……”轻柔的呼唤,仿佛,只是想唤醒一个贪睡的情人。
      “竹……”他明明下令任何人不得告诉她,为什么她还是知道了……
      “娘娘……”小路子幽灵一般从白幔后走出,神色苍白而空茫,手中托着一盏轻轻摇曳的长明灯。
      “嘘……”竹妃始终温柔地望着棺中沉睡的飞夜,眼神宁静而空洞,仿佛抽空了灵魂的人偶,“小声点儿……他睡着了……你瞧见了么……他睡得多沉……”
      “是……皇上能再见娘娘一面,见娘娘平安,也一定很安心了……”小路子轻声地低喃着,静静地站在棺尾,不再往前。
      沉重。沉默。
      “他死了。他已经死了。”不想伤她,然而却已成事实,“葵妃杀了他,你可以去看,胸前有伤口。”
      良久,一滴泪无声地滑落,摔碎在华美的玉棺上,晶莹四溅。
      无声的低泣转为低声的啜泣。渐渐地,终于崩溃,失声痛哭。
      “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为什么不欺骗我……”竹妃缓缓的靠着玉棺滑下,跌坐在一地冥纸间。风拂过,冥纸蝴蝶般飘飞,满堂飘落。然而有谁可想,蝴蝶的生命,有多脆弱?
      纤瘦的手指抓着玉棺,指节发白。撕心裂肺,“天琮……天琮……”猩红的血沫从口中涌出,白衣之上仿佛落满瓣瓣桃花,却似浑然不觉。
      他虽死犹生,她虽生犹死。
      终于不忍,槐王伸手点了她几处穴道,护住脆弱的心脉,犹豫再三,还是伸手点了她的昏睡穴。
      竹妃的身子软软地靠着玉棺,眼角犹自有泪,无声淌下,一滴、两滴……
      “小路子,送娘娘回去。”槐王转身下令,却发现小路子丝毫没有动弹的意思。
      “小路子?”走近来,竟无法感受到有丝毫生气,伸手一推,已然僵硬如石。
      可叹竟是服毒殉主,只愿长举明灯,永侍君侧。
      生死相随。

      夏末
      七月。
      飞夜帝天琮驾崩。无嗣。
      同月。
      其弟槐王天玦登基,帝号神夜。

      ————————————————(朱律之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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