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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   窗外的雨水声因为房间中短暂的静默,在耳边无限放大。夹杂偶尔呜咽般哭泣似的风,阴沉的天气映射昏暗的空间,人影因为灯光不稳定的晃动,一并摇曳起舞。
      迪姆看着他年迈的祖父,心里的复杂和警惕感同时拉响着警报。
      从刚刚的描述中,他很容易提取了信息。但也就是这份轻松,才使有些猜测的他倍加煎熬。
      这种不自觉露出的小动作在老马修斯的眼中,明显的很。
      “你觉得呢?”他问自己孙子,锐利的眼神一瞬间险些击溃迪姆。
      “……不要轻易相信他人?”迪姆咽了口吐沫,艰难的开口。声音中夹带的涩然很重。
      “我认为,重点在于爱情。”老马修斯直直看着他,“年轻的,使人蒙蔽的爱情。”
      迪姆不自然笑笑,费力的掩饰着异样。“当然,年轻的爱情让人失去理智。”他附和的说着,眼神微微偏移了几秒钟,就直挺挺对视了回去。
      不能心虚。他对自己说,我可没有被哪个女人蒙蔽到迷失神智。
      这般一想,顾不上心底浮现出的浓厚的虚弱感,迪姆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或许,”他开口说,“您还很有编故事的天赋?”
      “你认为这是个故事?”老马修斯严肃起来。
      迪姆有了一点后悔,却只是一点点。他知道不能坐以待毙下去,那么激怒一个人或者打断一个人,本质来讲也差不了多少。
      “……您总是不让人意外的。”他作出一副无所谓的纨绔样子来,似是不经意的说道。“无论什么事情。”说着抬起手整理了下敞开的衣领。
      老马修斯却仍旧直直看着他,仿佛打量一样。“我总不会拿这个开玩笑。”他眼神淡淡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来。“你认为呢?”
      迪姆已经渐渐冷静了下来。他心中暗暗叫苦,对于这个千方百计想要避开的话题和试探,焦头烂额。他很想直接打断他,出于某种缘故,却不得不忍耐着继续下去。
      在心中暗叹了口气,迪姆不得不继续他的歪题大业。“法国美人确实很有风情,我理解您。”他冲自己的祖父笑笑,显示出了然的理解来。
      “也许我以后要避开法国的姑娘?”他继续胡乱说着,“您有没有想过写个故事?或者是电影的剧本?老实说我认为这个题材很棒!”
      “你的眼神瞟了三次,多余的动作过多,哪怕灯光有些暗,我也能看清楚你偷偷擦拭手掌的汗的动作。”老马修斯打断他胡说八道的套路,直接揭示着流于表面的失误。“不仅如此,你展开的话题也很怪。还有你看到我时下意识的戒备,这可不是疏离的祖孙关系,不是吗?”
      迪姆哑口无言。他心底那种终于来了的感觉直接压倒了继续说下去的欲望。浓厚的不甘使得他不肯屈服在这场始终被对方牵制的谈话里面。
      我得做些什么。他浮现出了这样的念头。决不能这样继续被牵着走。
      “玛丽来找我,老实说,很让我惊讶。”老马修斯突然开口说起道,“她是个很好的女孩,不是吗?真正的善良,聪明,有追求。”
      “而你是她的哥哥。”他继续说着,“卢卡斯和安娜是不可能真的关心这个女孩需要什么的,但你不同。”
      “她只有你了。家人中,你们才可能是相伴的亲人。像当初我和我母亲安娜一样。”
      “她除了我父亲,只有我这个家人了。玛丽除了她自己,真正意义上的亲人,也只有你了。”
      “哪怕不想承认,我确实老的快要死了。”
      “够了。”迪姆突然开口道。“她和我一样,从来都一样。”说着突然笑出了声,“您用她来刺激我,没那个必要。”
      “我们不仅仅是家人。”他不知何时低下的头猛的抬了起来,“家人,不仅仅,有——我们。”
      “你想说卢卡斯和安娜?”老马修斯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你认为虔诚到无视情感的教徒会对你们留有余地?”
      他似乎思考什么一样,也沉默了片刻。“你的话,或许。”他笑笑,“玛丽,绝无可能。”
      “你该记得,这孩子可是他们眼中,该下地狱的我养大的。”
      说着老马修斯脸上露出了一丝讽刺。
      “不。”迪姆闭了闭眼睛,“至少,还有你。”
      老马修斯有些哑然,他张了张嘴巴,最后说道,“我以为这句话的‘你’用的不是很恰当。 你最起码该真心点,而不是思考过后敷衍我,挡住试探你的语言游戏。”
      迪姆突然放下了什么一般,放松了绷紧的全身。
      “有用吗?”他问,语气极为随意。
      “当然。”老马修斯无奈的笑了。“很有用。”
      “是吗?”迪姆嘀咕道,“我以为糟糕透了。”
      “确实。”老马修斯赞同他的说法。
      “哦,那可真是——”迪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或许您和我谈这些有什么意义?”他无奈的抛出一个最简单的疑惑。
      “这是个秘密。”老马修斯神秘的笑着。
      “好吧,”迪姆叹气道,“我没有通过考验。”
      “你很聪明。只是不那么合适。”老马修斯安慰他。“所以,不要继续下去了。不管是你的猜测,还是那些费了不少力气的调查。”
      迪姆沉默着。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好了,”老马修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向着门的方向走去,“记得按时吃晚餐,小伙子。”
      打开门的瞬间,迪姆听到他的祖父语气沧桑且难掩悲哀的低声说了一句话,整个人木在了原地。
      “我总不会拿这个开玩笑。”
      轻飘飘一句话,迪姆无措的很。他站在说不清楚缘由莫名压抑的房间里,也不知道有多长的时间,最后走到窗边坐了下来——原本他以为,在送走访客之后,还可以继续窝在床上无趣的养神。
      他从不知道原来过去还有这样的纠葛和故事。甚至,这个故事和最后来自他祖父说不清楚善意提示还是单纯警告的话,分不清哪个更令他烦躁。
      也许都有。迪姆心想,只是截然不同而已。
      你要怎么做?他问自己。脑海中闪过不甘心的自己,登时就显得可笑且可贵起来。
      得再多努力一下。他决定道,那个秘密他没有探究的兴趣,考验也不放在心上。但是这场谈话中最令他反复思考也胆寒执著的两件事,却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下去。
      为什么要把过去说出来?又为什么偏偏说给他听?他调查的事情,究竟是先被注意到才顺势发现的?还是早就有所察觉?那么,家里的小女巫呢?
      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她的未来,会被谁操控?以及,他执著的那个人,是不是有些消息被他们隐藏起来?
      ……雷。仅仅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家伙,迪姆原先摇摆不定的态度就发生了截然不同的决定。
      玛丽。雷。
      迪姆苦笑,他不觉得他和祖父一样,却没有说服别人的理由和证据。哪怕如今他面对这一切的态度,有些不对劲。仿佛当年他的祖父面对那个不知姓名的玛丽一般。
      他们是不同的。他心中肯定。
      你怎么能确定呢?有一个声音响起来,反驳他的坚持。
      迪姆额头贴在窗户上,冰凉的触感有那么一瞬间,真的仿佛冻醒了他。
      他什么都没有做。迪姆听到自己的内心冷酷的说着,他没有伤害过和我相关的任何人。
      我或许不了解他的过去,不了解他是否真的对人抱有恶意。但他从未伤害过我。他和玛丽不一样。
      你的老祖母从来都没有回来过,你说那些相关的资料,是哪里来得?心底的声音继续发问道,不间断拷问着年轻人的内心。
      放弃他不好吗?忘掉他,从新开始一切,就好像没有遇到过这个人。你应该有平顺的一生,而不是莫名其妙就陷进什么古怪的事件里。
      迪姆心头瞬间炸裂般猛的疼了一下。
      对,他想。假如没有遇到他,我就不会真的成为现在的样子,早就不一样了。
      我早就回不去了。
      他听到心底斩钉截铁的结论,暮的笑了。谈什么向过去一样呢?他早就回不去了啊!

      恍惚的回忆着那个打破他人生轨迹的故事。迪姆清晰的记得几乎所有的细节。
      真实吗?不一定。记忆一向不怎么成全人。但虚假吗?绝不是,那些被牢牢记住的,哪怕美化过无数遍,也恍若昨日,真实发生过的一切。

      十三岁的迪姆.马修斯是什么样子的?
      红发的男孩固执的相信来自家庭的引导与教育,傲慢且古板的排斥着所谓的非我族类。没有多余的思考能力,一味以书本和教条奉为人生真谛,对祖父不屑一顾,对胞妹指手画脚。
      或许他父母满意于听话的儿子,但叫如今将满二十的少年看来,那太自以为是且令人生厌了。
      这世界日新月异,什么是不变的呢?为什么他要信奉着所谓亘古不变的真理?
      迪姆好笑,仍然有些庆幸于当初发生的一切。
      他的父亲和母亲,或者说他的整个家庭,对于生命逝去的麻木令年幼的他恐惧且慌乱。
      他是有罪的。
      这是迪姆当初听到母亲教导他的话,脸上的表情快意,使他不解的很。
      那是他最叛逆的一次了。被认为有罪的人在葬礼上毫不被尊重,甚至于死去之人的亲属,都一副摆脱什么的样子。
      他说不上害怕,只是看着那样的场景,烦躁的非常。然后,他就遇到了他的雷。
      离家出走的少年和受伤无力的黑巫师。
      有趣的故事,不是吗?
      他们的遇到并不美好,相处也不怎么愉快。事实上,如果不是他莫名其妙讲起自己的烦恼,如果不是当初的夜晚冷的两个人谁都轻易无法离开,如果不是受伤的雷主动暴露自己巫师身份,如果,如果不是他们恰好遇到,又恰好有些微妙的相似。
      或许之后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和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他们能聊什么呢?
      没有人能够想像。
      他们说宗教和人种歧视,聊生命和被禁锢的思想,谈家庭和各自的经历,他们甚至说起彼此对待兄长和妹妹的态度及心理。
      那些不被理解的,被视为逆反的话语,轻而易举被他们说起。一整个夜晚,仅仅几个小时,就缔结了羁绊。
      之后迪姆瞒着家人给巫师找到一个合适的养伤场所——附近一栋无人居住的小屋子。默契的直到离开前,他们频繁隐蔽的见面。
      迪姆带过很多的书给雷看,也乐于听雷讲一些他没见到过的运动和生活。
      巫师就无所不能了吗?并没有。拥有力量就可以左右别人的一生吗?不应该。
      迪姆和雷学会了很多,而雷好像也有所收获。他没有问,对方也不提。
      那么多和你亲密无间的友人亲人,他们与你相识数载,相伴终日。可没有哪个明确告诉过你,这世界,究竟什么才是真实的。

      迪姆仍然是个偏激的少年。
      只不过由书本和教条的信奉者,变成了冷眼旁观,努力建立自己世界的年轻人。
      他帮助那些他力所能及、认为应该被帮助的人,对着每一个同窗微笑问候,他不再信任父母的教导,长时间留在室内,阅读着历史和大量的杂七杂八的书籍。他不会再凭心情和妹妹联络,干扰对方的生活,也学会尊敬自己年迈的祖父,不时去探望对方。
      他也会悄悄打架,对着所谓虔诚的教徒家庭,他把讽刺和愤怒掩盖的很深。
      谁规定这世界要用人种血统肤色国籍力量来划分呢?
      法律意义上的遵守者,可不区分这些。
      好人和坏人或许没办法一言概括,他们同样不是因为出身和信仰,成就未来的结局。
      混乱无比的世界,是被混乱无比的人所构建的。欲望的无止无休,只能盛极而衰。
      那一年,迪姆真真正正认识了这个残忍的世界。
      也是那一年,他认识了阻止他成为混乱世界一员的引导者。

      雷对于迪姆.马修斯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救赎,免于他成为条框间无知加害者的未来。
      他改变了他。而迪姆不知道,他同样影响到了名叫雷的黑巫师。间接挽救了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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