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血巫师》昆仑之丘

31、第 31 章

　　轻轻推开门，蹑手蹑脚走到床边，被迎面扔向脸部的抱枕给砸了个正着。玛丽懵了一瞬间。
　　“——你，”原本还算平和与趣味的心思登时泛起了火气。
　　“嘘——”躺在床上挂着笑意的人冲床边人竖起了食指，贴近唇上，作出禁声的手势。
　　“我知道你就会来找我的。”说着不自觉带上了些得意。
　　玛丽瞪着慢吞吞起身靠在身后枕头上迪姆，狠狠剜了好几眼。
　　“你也太着急了。”迪姆抬起一只手把额前的头发顺向脑后，“不过还不算迟钝。”
　　玛丽仔细观察着他，“你怎么知道我要来找你？”她疑惑道。哪怕清楚这样的问题毫无意义，却还是忍不住要先问出口。
　　“哦，”迪姆放下整理头发的手，“桌子上的镜子递给我，谢谢。”
　　玛丽不满的很，耐着性子起身把镜子给他，就见对方拿着镜子很仔细的留意自己的脸和头发。
　　“你够了！”她忍不住一把夺过迪姆手中的圆形小镜子，随手扔回了原先的桌子上面。“有什么好看的，你不过是睡了一会，又不是打了场仗！难道等下你不是要去楼下吃晚饭，而是要去赴女王的宴会么？”
　　“女王今天不会举办宴会的，相信我。”迪姆嘀咕，“这种糟糕的天气，怎么可能有乐意出门的人呢？”
　　“看我，都忘了你的来意了。”眼见玛丽要爆发了，迪姆急忙撤回对方的理智。“我怎么知道，我当然知道。”他笑着摊开手，无辜的耸耸肩膀。
　　“好吧。”他说，“事实上，在这栋房子里，你能讨论的人就那么几个，然而排除掉当事人和长辈，你看，就只剩下我了。不来找我，难道你要去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吗？”
　　迪姆笑笑，“虽然你平时脾气就很暴躁，但好歹精神还算正常吧？”他说，“排除你那些不够淑女的举动，作为人来讲，我最起码知道你还算容易交流的。”
　　“虽然有些傻。”他补充道。
　　“你到底要说什么！”玛丽生气极了，“总是这样说话，你究竟是跟谁学的这一套？对着自己的家人也不能直白一点好好说话么？”
　　迪姆恍惚了一瞬。在玛丽的控诉中，他罕见的没有反驳。
　　“我知道你的来意。”他声音里带着浓厚的疲倦，“别担心，会好的。”他说，“……担心也没有什么用。”喃喃的一句话，因为音量，不曾被第二个人知晓。
　　“恩？”玛丽不解，看着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男孩，到底有些额外的担忧。
　　“你最近怎么了吗？”她急切的追问。“我总觉得你哪里不太对劲。”
　　“是吗？”迪姆不在意的说，“或许是梦里打仗受伤了？也可能哪个姑娘拒绝了和我约会？谁知道呢？”
　　“别胡说了。”玛丽愤怒道。“这样的理由，你以为我几岁”
　　“这我当然知道。”迪姆不可思议的抬起头看着她，“你出生那会儿，我还抱过你来着。”
　　“……我要去看露西了，你自己待着吧！”
　　玛丽头都没回，转过身就直接出去了。在随手关上门的时候，还不忘轻轻挡了一下，避免发出过大的声音。
　　“其实有些声音也好。”迪姆注视这这一切，“有些声音，就不会有死气沉沉的感觉了。”
　　他看着被关上的房间门，出神的倚躺在床上。
　　拉着的窗帘挡下室外传来的雨水敲击声，明明已经进入到五月，风依旧嚣张的横行。整个房间因为床边的一丝微弱光亮，而衬的格外昏暗，不自觉打了个颤的迪姆伸出早就藏在被子中的双手，犹豫着灭掉最后一丝亮光。
　　就好像他自己一样。迪姆心想。

　　“我们谈谈。”各种自我嘲讽和厌弃还没来得及充斥满心头，就被自己祖父的一句话打碎的无影无踪。
　　迪姆不可置信的看着站在门边的老人，原本埋在被子里的脸匆忙整个露了出来。
　　“在这里？还是来我的书房？”老马修斯站的笔直，一片漆黑中，目光始终锁定在迪姆的身上。
　　几乎下意识的，迪姆按开了床边的灯。
　　“……什么？”他有些搞不清楚的问道。
　　“来说说，你的反常。”迪姆眼睁睁看着自己祖父走了进来，还顺手关上了房间门。“很多的事情，我总觉得是时候和你聊聊了。”
　　“哦……”迪姆收回自己的视线，匆忙的掀开身上的薄被，坐了起来。
　　“您非要现在说吗？”他无奈的提议道，“或许我们可以在某个晴天，喝些什么坐在院子里聊？”
　　嘴里说着，迪姆心中大致明白他没办法左右自家古板的老祖父作出的决定。动作极快的利落收拾着自己和床铺。
　　“很不错。”马修斯先生站在他身后，夸赞道。“你还没忘记怎样快速整洁的收拾房间，看起来。”
　　“是的。”迪姆一口气完成了对自己和床铺的打理，狠狠喘了口气。“事实上，我这辈子或许都忘不了，那是我最难忘的经历。”
　　老马修斯点头赞同，“确实，那或许是你一辈子中最狼狈的时候了。”
　　“这谁知道呢？”迪姆不在意的笑笑，故作放松的耸肩道，“人一生可长着呢！”
　　说着下意识绷紧了全身，用出最标准的站姿来。
　　“您想聊什么？”他主动出击，试探道，“我这些天已经复习了很多功课。过不多久，大概就可以先去大学旁听一段时间。”
　　老马修斯不在意的微微点头，“或许。”
　　迪姆语塞。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在心里面用枕头疯狂的攻击着他的妹妹，多管闲事的玛丽小姐。面上一丝不漏，还轻松的挂着微笑。
　　感谢母亲对他的教导，迪姆前所未有的这么感激他的母亲。拜那些无聊的宴会和所谓的朋友所赐，他在面对自家祖父的时候，也能够做出个糊弄人的样子来了。
　　“还算可以糊弄外人。”迪姆听到他的祖父这么评价他道。
　　顿时心中咯噔一下，手心里冒出了汗。
　　“恩？”他状似不解的望着他祖父，在那股尖锐的目光里，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你比卢卡斯要强些。”半晌，老马修斯缓缓开口道。“我没有时间去教导他，虽然世道混乱，其实他从来没有真正经历那些事情。这导致他仅仅学会安娜的一部分良知，却不知道生活的艰涩。”
　　“我很遗憾。”他说。“我不怪他，那不是他的错。”
　　迪姆顾不上听到这些前所未有的事情的兴奋感，他心中的防备随着老马修斯看似无意的话题，越来越绷紧那根心底不可说的弦。
　　“哦，确实。”他干巴巴的附和道，自己都不知道想要表达些什么。
　　老马修斯缓缓笑了。“别紧张，”他说，“我只是有些感慨，人上了年纪，总会怀念一些过去的事情。”
　　“当然。”迪姆仍旧不知道自己想表达的意思，随口附和着。
　　“他不喜欢我这个父亲。”老马修斯不再关注他，走向了窗边。
　　“他怪我不回家，怪我不和他说他母亲的事情，怪我不会管他。”
　　老马修斯叹了口气，握住窗帘，拉开了。“太闷了。”他说，“你最起码得拉开它，这样就算是你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空气也是流动的。”
　　迪姆随着他的动作，不自在的眯了眯眼。“当然。”他答应道，“我会拉开它的。”说着悄悄张开手掌，把手心的汗擦在了衣角上。
　　“你和你父亲曾经很像。”马修斯先生突然转过身，看着迪姆说道。“曾经，我都以为自己或许要有一个和儿子一模一样的孙子了。”他笑着摇头，“那可真让我遗憾。”
　　“我不喜欢我的儿子，就好像他不喜欢他的父亲一样。”说着老马修斯露出一丝惆怅。
　　“事实上，”迪姆没来得及克制自己，就顺口接道，“我也不怎么喜欢他。”说完他立马后悔了。赶紧补充着说，“我也不讨厌他。”
　　“我知道。”迪姆的祖父走近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
　　迪姆张了张嘴，没再试图解释下去。他总觉得这个气氛下，再多说什么，就要糟糕。
　　“别担心，我不告诉他。”老马修斯安慰说，“其实按照我们之间的关系，就算我真的说了，他也不会相信的。”
　　老马修斯笑着说，“他这些年，越发严肃了。比我这个老头子还要古板，可不怎么讨人喜欢。”
　　迪姆在心里赞同他的祖父，因为对比起来，他突然发现这些年潜移默化间，小时候还会偷偷抱他微笑的父亲，早就不会这么和蔼的对待玛丽了。教条和礼法让一个人变的充满了死气，而当一个家庭中的夫妻两人都是相同的样子，那那个家庭，就会使人不是那么容易融入。
　　“我从来没和你父亲说起他的母亲。”老马修斯突然说，“我以为这个秘密，要带进棺材里面的。”
　　“直到，”他复杂的看着迪姆，“直到我见证了你的变化。这是我之前没有想像到的。”
　　迪姆不自在的眨了眨眼睛。
　　“她说她叫玛丽。”老马修斯看着迪姆露出吃惊的表情，笑了起来。“别担心，那一定不是她真正的名字。”
　　“你得知道，”他开玩笑的说，“我从她不同的证件上见到了不同的名字。就我知道的，不下五个。”
　　“不过她和我结婚那会，用的还是玛丽这个名字。”说着无奈的自嘲一笑，“她是个法国女孩，却为德国人卖命。而我偏偏和她结婚了，哪怕知道她或许不是那么安全。”
　　“年轻的爱情啊，”他感叹了一句。
　　迪姆有些呆楞住了。他简直想像不到，现实会有这么狗血的故事存在。而这个狗血到可以登上好莱坞电影的故事主角，偏偏和他关系密切。
　　“别瞎想了小伙子，”老马修斯好笑的看着他，“我可不仅仅是个士兵。”
　　他调皮的冲迪姆眨了下眼睛，“你的祖父虽然老了，年轻的时候好歹也值得女间谍来套情报。”
　　“何况，”他脸上显露出明显的骄傲神色，“我的父亲也是年轻有为的少年人之一。”
　　“她会找上我，其实没什么好惊讶的。”他说，“在这之前我就偶遇过好几次年轻漂亮的女孩了，不过她们目标太明确，而我不是那么容易骗的小伙子。”
　　“别笑，”老马修斯无奈的看着迪姆，“我的父亲对我很关心，玛丽的出现就是在他不在家的时候，要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匆忙间娶了她。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我父亲不好对付，才会缠着我，讨好着安娜。”
　　“这导致我父亲回来之后一切都成定局了。”他脸上明显露出一种痛苦的神色来。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骗过我父亲的。或许是因为卢卡斯的缘故？总之她骗了我们。”
　　“卢卡斯不到半岁，她就失踪了。”老马修斯的笑容中透出一种绝望，“在那之后不久，我的父亲就死了。安娜不知道，但是他们告诉过我，这一切和我的妻子离不了关系。”
　　“你看，我一个孤儿，被英国的绅士收养善待，我什么都没来得及去做，甚至没有赡养他们，就先因为所谓的爱情害死了他。”
　　“哪怕我对安娜再好，她的丈夫也回不来了。她如果知道，是她的儿子一意孤行害死她的丈夫，那么整个家，就全完了。哪怕在我父亲死去的那一刻，整个家就已经完了。”
　　“或许我还要感谢我的妻子。”他自嘲的笑了一下，“她没有再回来，这大概对我来讲，是最好的礼物了。”
　　“所以，”他说，“你得明白，我不敢见卢卡斯。”
　　“那个孩子或许无辜，可他是欺骗的产物。甚至他的到来，带走了我整个家庭。”
　　“我曾经怨恨过，但当身处战场的时候，”老马修斯嗤笑，“死亡是公平的。”
　　“我只能怪自己，是曾经的天真和大意害了这个家庭，是我的错误，而非其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