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川酒》亡徵

9、芷山【下】

　　芷山闭关之地正在山巅。
　　上山的路算不得平整，还有几分险峻。然而琴羽二话不说便领着土地爷御剑登顶，半分脚力没用，也省了不少时间。
　　郁川是土地，自生下来后就没离开过土地。一双手紧攥着道长翩然飞舞的袖子，眼却贪婪地望着下方浩荡铺陈开的苍黄青翠，柔软绵延着的山岭，以及一色苍茫的天穹。
　　琴羽道：“你的灵气来源于土地，飞天当真无妨？”
　　郁川摇摇头：“没事。”
　　暗道就算有妨又如何。
　　正念着，琴羽分出只手，骈指画符，一道柔软的光彩顿时化入土地额心。
　　郁川愣了愣，问：“这是什么？”
　　“固元咒印，减缓灵气消散。”琴羽没有回头，“去见完芷山，我立刻把你送回郁川。”
　　郁川低下头没吭声。
　　琴羽抿紧了唇沉默。
　　然后郁川说：“你别这么紧张……”
　　琴羽道：“不愿我紧张，何不告诉我，你若灵气散尽会如何。”
　　他话说得轻，郁川却哑口无言。
　　琴羽见他不答，面上也没再多说什么，掩在袖口中的手却已经暗暗握紧。
　　正沉默间，已经到了山巅。
　　山巅是一座青石垒成的台子，不高也不大，上面端坐一人。郁川与琴羽所见乃是背影，只见得白发白衣。
　　琴羽瞥向郁川，土地爷却已经信步上前，唤道：“芷山。”
　　山神仍旧端坐石台之上，似毫无反应。
　　“我知道你听得见。”郁川说，“我也知道，你清楚自己山里出了什么事。”
　　山神的背影丝毫未动。
　　琴羽皱了皱眉，方欲上前一探究竟，郁川却伸手挡住他的去路。
　　然后，土地爷朝着那背影咧嘴一笑。
　　“所以芷山，咱们好歹也有几千年交情，你知道老头子我会怎么办。”
　　说着，土地爷几步上前，竟然拂开衣袂，就地坐了下来。
　　琴羽怔住，郁川抬头望向芷山，微笑：“你再不给个表示，我便在这陪你坐下去。”
　　山神的眉头稍稍一动。
　　郁川又补最后一句：“灵气散就散了，我会再来。”
　　山神终于睁开山色般青翠的双目。
　　他说：“山间之事与我无干，与你更无干。请回不送。”
　　郁川笑着说：“你我都是一方水土之神，在我面前，你还是莫要逞强了。山间那般动荡你会感受不到？成天这么吵，你也没办法接着修炼不是？咱们是井水不犯河水，山里的事和我没关系。可好歹是老朋友了，咱也不得不上来跟你讲讲这话。你如此折腾自己却又是何苦？倒不如先把眼前的事儿解决了，以后怎么办，谁也管不着你……”
　　土地爷一番话说得滔滔不绝，山神却只是静静地听。
　　待他说罢，芷山才道：“我说过，与我无干。”
　　郁川显然早已预料到他这般回答，抚额叹了口气。
　　方要接着开口，芷山却又道：“你身边的凡人应是在山中除妖的，对吧。”
　　一直沉默的琴羽稍一颔首：“正是。”
　　“那很好。”芷山说，“请除妖就是，莫要再来寻我。”
　　琴羽道：“此山乃山神之治所。如此不闻不问，山神当真心安？”
　　芷山冷笑：“不闻不问，尔等才能功力精进，进而得天界眷顾，飞升成仙。这道理，想来郁川已经告诉你了。何必质问于我？”
　　琴羽微微一眯眼：“贫道问的是山神是否心安，无关其他。”
　　芷山回首，似是不屑再看他们。
　　而后他道：“无为而无不为，是谓大道。你身为修道之人，竟连这道理也参悟不透？可笑。”
　　琴羽抿唇不言。
　　郁川却已经起了身，叹道：“算了，不勉强你。那我们这便走了。”
　　芷山已经不再说话。
　　郁川再度叹一声气，摇摇头，望向琴羽，抱歉地耸了耸肩：“对不住，没帮上你什么。”
　　“没事。”琴羽淡淡笑了笑，“早些回去也好。”

　　岂料是回不去了。
　　琴羽领着郁川御剑下山，行至山腰，一道黑雾忽的从林间窜出。
　　道长目光一凛，迅疾转向，一只手下意识地紧紧握住了土地的手，十指相扣。
　　黑雾扑空，两人也险些撞上陡峭的崖壁，几番颠簸终是落在了山林之间。
　　方一站定，那道黑雾以及另两道黑雾便刹那间飞来，呈三角围住两人。
　　琴羽伸手将郁川护在身后，另一手执剑，目光凛然。
　　郁川定睛望去，只见雾中渐渐浮现一只头颅，浓眉怒目，血盆大口。
　　土地爷倒吸一口凉气，小声道：“这……这是……饕餮？”
　　道长淡淡道：“是。”
　　说罢也未看土地爷的反应，琴羽立剑胸前，骈指拂过寒光四溢的剑锋。
　　他说：“我来制造空隙，你借机离开。”
　　郁川说：“你我之间，你才是会死的那个。”
　　琴羽咬牙道：“郁川！你也知道它们是什么！”
　　饕餮贪食，甚至于吞噬自己的身体，只余头颅。
　　凡人所知仅止于此，而唯有仙神与修道中人知道，它们能吞噬一切，甚至仙神之身。
　　也因此，成了四凶之一。
　　正当此时，三只饕餮已然桀桀地笑着扑将过来。
　　道长掌中剑光纷飞，逼退身前与左侧的两只饕餮。而在他身后，土地爷手掌挥出一道灵光，竟也将最后一只击退数丈之远。
　　琴羽顿时低吼：“郁川！你……你在用自己灵气？”
　　“没关系的。”郁川低下头笑，“我又不是寻常的仙……”
　　琴羽喉中哽了一下，却生生咽了回去，转眼望向面前饕餮时已然成了滔天杀意。
　　他剑锋一转，挟着寒意的剑光直刺向面前饕餮。待对方躲闪时，剑锋变幻，折出另一道剑光便凌空将那只饕餮劈作两半。
　　一瞬空隙，琴羽念动口诀，剑光离手，转为御剑。
　　他握紧郁川的手，剑光如电般冲出重重山林。余下两道黑雾登时紧追而上。
　　郁川为刚才道长的干净凛冽愣了半晌，此刻被耳边撕扯的山风一激才回过神来。
　　他说：“不许回郁川。”
　　琴羽咬紧牙关，没有回答。
　　这两只饕餮显然是决意咬定他们，既如此，土地爷是决不会允他引四凶之一前去自己的地界的。
　　可若在此处与之拼命，土地爷方才也已经表明，他不会像琴羽希望的一般趁机逃掉。
　　“放心，我若灵气散尽，最多三日便会复生。”郁川轻轻道，“只不过连忆念会一起散掉。但也不是什么大事嘛……这些天的事情，天界，那只小东西，还有芷山……记得提醒我就好了啊。”
　　琴羽盯着前路，淡淡道：“我知道。”
　　郁川低下头，久久望着与道长十指相扣的手。
　　然后他说：“我好省点心力，去记住你啊。”
　　道长的手指骤然一紧。
　　正当此时，背后两声嘶叫，饕餮们已然追了上来。
　　鬼镇的轮廓却也近在眼前。
　　琴羽掌心聚起一道白光，朝外震开，饕餮们为那道白光迟滞，道长则借机加速，稳稳落到了鬼镇之外营地面前。
　　郁川亦随之站定，方要开口说话，琴羽竟只手成掌，在他颈后一劈。
　　土地爷瞪大了眼，其中光彩却刹那间消散，无力地软在道长怀中。
　　琴羽将昏过去的郁川交到身后为这一幕惊到的观主手中，淡然道：“请将他送回郁川土地庙，愈快愈好，事后晚辈必有重谢。”
　　说罢也不及听观主是何回话，白衣的道长挟起长剑，面对鬼镇中骤然翻腾起的黑雾，头也不回地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