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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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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川在半道便醒了。
土地爷揉了揉被风扯得乱糟糟的头发,定睛望见身前御剑的是位小道长,疑惑地眨了眨眼后便叹了口气。
鬼镇战局到底凶险,须得留着观里能打的苦力。
正想着,小道长便落到了郁川土地庙跟前,颇为有礼地请土地爷下来,然后便再度御剑往芷山飞去。
除此之外,没说一句废话。
郁川孤苦伶仃地站在自家小庙跟前,摇着头叹息,心道近来的小道长未免太不可爱了,万万比不上以前的。
想起以前的小道长,郁川再一次叹了口气,随即抬起眼来,向北方芷山的方向望去。
远山本是苍茫,如今却半边皆为残阳染作血色,沉重有如山雨欲来。
将散掉的灵气补了七八成,已是一日之后。郁川本又准备着往外走。
然方一出结界,以前的小道长如今的道长便一袭白衣立在土地庙门口。道长素白如玉的手中是一柄寒意凛凛的长剑,剑穗亦是没有温度的银白,轻抚着他腰间悬着的红绳与桃花木雕。
郁川万没想到会见到他,怔了半晌方犹豫道:“你……回来了?”
“嗯。”琴羽淡淡地应声,“若再不回来,你怕是又要出去。”
郁川不由得干笑:“哈哈哈……对不住,是不是耽误你的事了?”
琴羽摇一摇头:“饕餮现身本就算不得小事。之前是宇内同道与天界措手不及,时至今日,再怎么说也得派人过来了。如此我才能安心回来……但很快便得回去,一举摧毁那鬼镇。”
“哦……”郁川低下头,“就是说还要走?”
“对。”琴羽稍一颔首。
土地爷心里挺不是滋味,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他别开目光,叹息道:“也对,四凶毕竟是四凶……”
琴羽听出他在叹息什么,只淡淡一笑:“你放走那只梼杌幼兽毕竟出自本分。这次作乱的是饕餮,与你何干。”
郁川只是苦涩地笑笑,没再多说什么。
然后他问:“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有多严重?”
琴羽望一望仍旧明朗澄澈的天色,才道:“时辰还早,进去再说吧。”
“哎?”土地爷吓了一跳,“你……”
道长略一扬眉,笑得甚为轻松:“怎么,不欢迎我?”
“没有没有!”郁川忙道,“只是……只是你方才这模样,我还以为很着急呢……”
“是着急,但也不至于连与你说一两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哦……”郁川小声道,“那你早说啊,我还以为你是回来道别的……”
道长说:“若是要走,我不会道别。”
郁川步伐稍稍一滞。
琴羽已经先于他破了结界。
进了结界,道长自然地拂开衣袂在石凳上落座,反是郁川稍稍犹疑了一瞬,才随他一同坐下。
见他如此,道长稍稍皱了皱眉。
他道:“郁川。”
“啊?”土地爷忙抬起眼。
琴羽半含戏谑地挑了眉:“别这么紧张。”
郁川怔了怔,回过神来后才干笑两声:“你什么时候学会取笑我了……”
琴羽淡笑着摇一摇头,而后敛了笑意说:“鬼镇饕餮的实力及声势,皆不容小觑。据我们估计,其数目在三百上下。”
郁川稍稍清了清思绪,蹙起眉道:“的确不少……是不是很棘手?”
“是很棘手。但不是因为这数目。”琴羽摇一摇头,“饕餮贪食,连自己身躯都能吞噬,何况同类。故而由古及今,饕餮皆是独居,从未有群居之举。这三百上下的饕餮不仅未曾相食,还能群居,甚至于一致对外,闻所未闻。”
郁川眨一眨眼,问:“那这是因为什么,你们知道吗?”
“大约知道。”琴羽低笑,“天界之乱起于妖奴破开天狱,之后大半妖囚随那妖奴之首起事。如今看来,这些妖其志不小。”
郁川霍然站起了身:“你是说……”
“那些饕餮是由一只大妖统率,而此妖似是与天界作乱的妖奴之首有些干系。之前此妖一直隐藏,近日援兵已到,才总算抓住了它的尾巴……”
琴羽说着,这才望见土地爷直愣愣地慌乱地盯着他。
道长微愕,郁川却垂下头,低低道:“他们……真的会仅仅留在芷山吗?”
琴羽稍稍皱了皱眉,却还温言道:“放心,无论他们想不想,我们会把他们留在芷山……各方援军已到,那些妖已经是强弩之末。他们不会犯到你这里。”
“我知道……”郁川喃喃,与此同时慢慢坐了回去,“我知道。”
琴羽笑了笑,掌心顺势抚上土地爷仍紧扣在桌沿的手。
然后他叹道:“你是真的在乎这里,无论何时都在想着……”
“这是本分。”土地爷说。
“可到底得分出点心思给别的吧。一直这样,未免太累。”
郁川低下头。
结界中的桃花不问外界四时,偶有纷纷落英,却仍在盛放。此时数片桃花为无声的风拂下,恰落在二人相叠的手上。
郁川这才惊醒,抿了抿唇,紧扣桌沿的手缓缓松开,也顺势离开了道长温热的掌心。
“你到那边多小心,少受点伤。”土地爷小声地说着,“反正看这阵势,不受伤也不可能了对吧……”
道长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郁川一时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
然而琴羽却挑起了一丝浅淡的笑,刹那间一副清冷过甚的面庞已然暖了不知多少分。
他站起身来,说:“好在这次是芷山,离得近……下回我若是去更远的地方,你该怎么办?”
土地爷抬首望着他,傻傻地眨了眨眼。
琴羽见他是这般反应,笑意更甚。
“所以我说若是要走,我不会跟你道别。谁知道你会做出什么事来。”他说,“自己多保重。等我回来。”
话音方落,他便起了身,破开结界,信步向远方走去。
土地爷很久以后才回过了神。
桃花纷扬而落,无声无息。
如琴羽所言,之后数日之间,郁川人人皆能望见,空中时不时掠过御剑而飞宛若惊鸿的修道之人,直奔北边那仿若缭绕着无尽黑雾的芷山。人人皆道北边将有大事,好一阵人心惶惶,亦有不少人去土地庙里焚香祝祷。
土地爷受了人家的香火,也不能白受,便去道观中顺了件道袍,照着道长的模样打扮打扮,然后上街去安抚人心。
百姓们到底是不知道厉害,又到底是有一堆农活得干。土地爷一番口舌,便将大家忽悠回去安心种田。
事情办完,郁川狠狠灌了自己两大坛子郁川酒。
解这口干舌燥倒在其次。
活得久了,土地爷不是没见过有意思的凡人。可就是因为见过不少,看着他们在自己的地界上生老病死太多回,便也麻木了。
可那位道长……
土地爷错手打翻了坛子。
坛子是空的,仅在坛口滴下一两滴残酒。
郁川心不在焉地卧倒在桃花树边,合了眼睛。
手里不知不觉地握紧了什么东西,一线刺目的红自指间散出,在草丛间缠绵地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