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道长 ...

  •   二
      郁川的确是没办法离开郁川的。
      混沌初开,乾坤始奠,山川水土既成,土地、山神与水神随之一同化生世间。他们本生自脚下的土地与水流,若是远离,他们也就没了存在的理由。

      过了两三日,道长琴羽又回到了郁川。
      彼时正是立春,郁川烟雨蒙蒙,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清透晶莹得仿若能润出水来。
      正是春耕好时节,百姓们不会忘了去土地庙里求个好年成。郁川么,便成日忙着笑纳供品。不过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土地爷也多是出去走走,消些小灾小难。总的来说,还算清闲。
      晚间回了庙里,郁川搬了坛作了供品的郁川酒,碎了封泥,在桃花树下酌至微醺。偶一抬眼,便隐隐约约瞧见白衣翩然的道长轻巧地破开结界,施施然走向了自己。
      “深夜叨扰,贫道失礼。”嗓音清寒动听得如这一树将谢未谢的桃花。
      郁川回了神,然后笑了,笑意惊了一树桃花,便有几点英华拂落于他散落在地的乌发。
      “怎的,那小东西又跑回来了不成?”
      白衣的道长稍稍摇头,答得平静无波:“那幼兽年纪虽轻,修为却还不弱。”
      “那道长来此何干?”郁川略扬了修眉。
      琴羽凝视着他,道:“彼时贫道查过郁川全境,也未曾寻到那幼兽的踪迹。思来想去,也唯有土地这里能容得下。”
      郁川打了个酒嗝,仰首倚上花树,口齿已然些许模糊:“道长是来向老头子兴师问罪不成?”
      “并无此意。”琴羽摇一摇头,“贫道只想一探贵处,查察是否有那幼兽遗留之物。”
      郁川仿若很是漫不经心:“没事,查吧。”
      “多谢土地。”琴羽向他抬手一礼,方一转身,郁川却笑了:“老头子的话还没问完呢。”
      琴羽微愕地回眸,却很快平复:“请讲。”
      “道长年岁几何?”
      琴羽似是未曾料到他会如此问,一向澹逸的墨瞳中不由泛起疑惑。
      郁川侧着头,眨眨眼,仍然在笑:“道长不愿说?”
      琴羽稍稍蹙了蹙眉,却还是略一垂首说:“贫道尚是凡身,年岁不过寥寥数十载。土地与天地同寿,实在贻笑,不敢妄言。”
      郁川不置可否,只是提起一边的酒坛灌了自己两口,舔了舔嘴唇就接着说:“那就奇了。你一介凡人,去追杀四凶之一的幼兽,谁出的主意?”
      琴羽稍稍一眯眼,答得却干净而方正:“修行之道天地皆同,本不该有仙凡之别。”
      “啧啧,这么认真作甚……”郁川将一缕散发别到耳后,掸了掸衣袂上些微的尘土,随即潇洒地拂袖而起,“没冒犯你的意思,就是记得,四凶全族,早几百年前便被天界全数给囚到天狱里头去了。天狱是个什么地方?进去了哪怕乾坤颠覆都别想出来!莫非真是翻了天了?”
      琴羽没说话。
      郁川见他不言,不由得稍稍蹙起了眉:“假如天狱真出了事,天界那帮子人可不会放任不管。可现在这叫什么?你一个凡人都来追四凶了,天界难道是没人可用了?”
      琴羽这才淡然而冷冽道:“土地自有职分。天界之事,无须关心。”
      “老头子的职分是啥?天地初开就有了咱们这些土地,可之后呢?天地就是老头子的父母,可父母把人生出来,也得有法子养活对不对?养活土地的就是这片地界上的生灵嘛,老头子的职分便是保着他们,不保他们,老头子自己也没法子活啊……现如今天界要真有变,怕不久就得出祸及三界的事。为防万一,老头子总得有点准备不是?”
      琴羽将这话听在耳中,微微睁大了眼,却仍是缄默。
      郁川等了片刻,见他还是不说话,只得长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不说也成。真出了事,恐怕也比不上不周山塌掉那回吧……”
      说着他就回了身,琴羽却别开头,淡淡道:“还请土地安心。天界如今的确有变,但并非大事。”
      “但愿如此。”郁川耸了耸肩,然后摊了摊手,“你忙你的,请便。”
      琴羽轻浅地点头,望着土地爷回到了桃花树下,倚树而眠,任由一树芳华飘扬纷落。

      还真叫琴羽找到了点东西。
      是个水滴模样的小坠子。太小,还不到半指长。落在荒草中,若不细看真是看不见。
      看不出是何材质,只看得出色调是晦暗的幽黑,在夕阳暖光下却也泛着刀刃般的寒色,握在手里却是温热,竟似有生机一般。
      郁川捏着坠子好奇地上看下看,抬头望向琴羽:“似是挺有来头的……这是什么?”
      琴羽端着土地的粗瓷小酒盏,平静地笑:“此乃梼杌之血所化。”
      “血?”郁川一怔,“那小东西的?”
      “兴许是。即便不是,梼杌一族有将父母之血佩戴在身的习俗,那便是那只幼兽的父母之血。”
      “原来如此。”郁川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道长要拿这玩意儿怎么办?”
      “若这是那幼兽的血,那便可据其上妖气一路追踪;若这是它父母的,只怕它会回来寻。”琴羽说到此处,摇一摇头,“无论如何,此物还请土地交予贫道。毕竟此乃恶妖之血,凶煞极盛,若长留于此,恐怕于土地安宁不利。”
      “好。”郁川笑得很是干脆。
      琴羽望着土地爷的微笑,似是错愕。
      但他很快便回眸望向盏中清透的郁川酒,细细一抿。苦涩的清香顺着唇舌一路流淌过咽喉,入腹便成了沉郁的百转千回的灼热。
      他问:“那只幼兽乃是梼杌,土地是何时知道的?”
      “一开始。”
      白衣的道长放下了酒盏:“那为何要救他?”
      “早就与你说过了呀。”郁川耸肩,“到了老头子的地界,不管他是什么,都必须得救。地主之谊这四个字可不就摆在这儿?要不然我也不会趁机请你喝酒嘛。”
      琴羽无可奈何地直盯着他:“土地明知,此妖出现便预示着天地有变……”
      “老头子也是过了好些年才明白,这天下太大,事情太多,一个人要时时刻刻想着别的,手底下的事儿呀,肯定做不好……把分内的事儿做好就是了,别的事儿自是别人的职分。”
      琴羽一时并未多言。
      正沉默着,郁川取了另一坛子,为他满上。晶亮的酒水中沉浮着柔嫩如少女的桃花,安稳而静美。
      琴羽却为此惊醒,忍不住又道:“土地……”
      “一早便对你说了,唤老头子郁川。”郁川摇头晃脑地笑,“这么些年了,又不能离开这地方,朋友就那么几个。天天被人叫土地,嘿,着实烦了……难得来了个道长你,怎还叫我土地?”
      琴羽一怔,却也只得颔首,轻轻唤他:“郁川。”
      郁川高高兴兴地应了,眼珠一转,勾上道长的肩,泛着酒意的双唇一开一合:“容老头子也唤你琴羽如何?还是你有俗名?”
      “琴羽即可。”琴羽未曾料到土地爷竟会有这般举动,微愕后便浅笑着答。
      “嘿,这多好。”郁川笑嘻嘻地仰脖子吞了口酒,“你方才要问什么?”
      “倒也算不得什么。”琴羽无奈地笑,“何以突然对贫道如此亲近?”
      “突然?”郁川迷惑地眨眼,“很突然吗?”
      琴羽颔首。郁川歪过头,一缕发丝随即垂落,然后他又笑了:“别见怪啊。那小东西的事和你,都挺新鲜的,忍不住。”
      “新鲜?”琴羽低笑,手下摇了摇酒盏,盏中流光浮沉一如他微扬的唇角。
      郁川点头:“新鲜得很。”
      琴羽没有说话,只将酒盏放回石桌,轻轻叹息。
      是啊,他永远不能离开这里。
      他不由问:“若能选择,你还愿不愿意做土地?”
      换作是土地爷不说话了。
      琴羽等了良久,抬眼,见郁川抱着酒盏,向来微扬的双唇不知何时已经没有半分笑意。
      琴羽正以为戳到了他的痛处,便听见郁川说:“老头子早过了想不开的年纪了。”
      说这话时土地爷笑着,相当灿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