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羽》肆海安阳

13、第十三章

　　【十三】

　　妖狐整个人仿佛石化了一般，鬼使白说的每个字他都明白，但为什么合在一起他却听不大明白了。“什么叫我是已经死过一次的妖怪了？我现在不是活着吗？”

　　“说明白点呢就是你是重生回来的，你上一世的记忆被少量的孟婆汤封印在灵魂深处了，是可以追忆的！”鬼使黑连忙补充。

　　“呵，照你这个说法所有人都是转世而来，都喝了孟婆汤，你怎么不去恢复他们上一世的记忆？现在突然来找我殊不知安得什么心！”妖狐稍稍恢复理智反驳道。

　　“那是因为只有你的上一世是大天狗的狐狸！”一向冷静的鬼使白突然摁住妖狐的肩膀低喊道。“别人都不是，只有你，而你与大天狗的缘未尽……”

　　如果说之前的话让妖狐震惊，那鬼使白现在所言就是晴天霹雳。妖狐一直在思考自己为什么对大天狗的事情都有莫名的熟悉，如果对方说的是真的，那么之前所有的反常就都能解释了。

　　“嗨，说这么多作甚么，弟弟，你摁住他！”鬼使黑终于被耗尽了耐心“咱们不能在凡间停留太久，必须现在就解开封印！”说着他就将镰刀立在一旁双手合十，口中念起了古老晦涩的咒语。妖狐立刻本能的在鬼使白手下挣扎，但咒语源源不断的入耳，脑内的疼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猛烈，这下不用鬼使白摁着他也动不了了。

　　此时鬼使白隔着妖狐站在鬼使黑对面，辅助鬼使黑。地面上以妖狐为圆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蓝色阵法，随着咒语的出现，阵上的纹路也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

　　妖狐感觉自己的妖力完全不受控制的溢出，随着圆形阵法的扩大不断漾开，他跪趴在中央无声的吼叫，声嘶力竭的挣扎，实在是太痛苦了，仿佛有无数的数不清的片段和画面涌入大脑，亦或者这些本来就存在在他灵魂深处。眼前一片白光什么都看不清，汗水泪水唾液一起淌下，自从化形以来妖狐从来没有这么狼狈。

　　直到蓝色法阵扩大到最大的一瞬间，阵法突然破碎湮灭，化成无数光斑，然后一瞬间全部归于妖狐体内，他才得以解脱，筋疲力尽的晕过去了。

　　这是哪儿？妖狐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却发现感觉自己变轻了，再仔细的感觉一下，他居然是四条腿着地的，这是什么情况？！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后就传来破空之声，妖狐凭借本能的左右躲闪，惊惶之下回头看去，身后是两个猎人紧追不舍，天知道他已经多少年没被猎人追过了。

　　就在此时，一阵狂风卷过掀翻了身后的猎人，两个壮汉大叫一声“鬼啊！”竟然慌不择路的逃跑了，然后一个带着青面獠牙面具，背后扇着鸦色羽翼的妖怪落在了他面前。猎人被吓得半死但妖狐却一点都不怕。他怎么会怕，这分明是大天狗大人嘛，他们昨天还一起做任务，虽然不太愉快吧。

　　想着妖狐就迈着小短腿屁颠屁颠的向大天狗跑去，他正准备大喊“大天狗大人——”此时才发现他居然喊不出人语，发出的声音只是一个劲的吱吱吱。完了完了他该这么让大天狗相信他是妖狐！要不等这尊大佛没耐心了说不定又要发火。

　　果不其然，大天狗皱着眉盯着扒着自己衣角的狐狸，不耐的甩袖，把小狐狸拂开，妖狐顺势摔了个跟头，这一摔不要紧，直接把妖狐对身体的控制权摔没了。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不要脸的攀上大天狗，而大天狗居然同意他伴在身边。

　　接下来的时光每一天都在出乎妖狐的意料。他看见大天狗第一次在他面前摘下狰狞的面具，露出冷峻的面容，抚摸着他的手却还是一如往常的温暖；他看见大天狗卧坐在树上，将玉笛放在唇边，眼带笑意的看着他扑弄夜色中的萤火；他看见大天狗带着他在水潭里洗澡，用温暖的大手托住他的肚子将他托出水面，教会他戏水；他还看见大天狗嘴上叼着小鱼逗他，而他一个不稳扑倒大天狗嘴上，舔到了对方温润的嘴唇，恍惚间耳边传来大天狗的轻笑还有满天飞羽……

　　百年倏忽已过，直到那一天他终于积攒了足够的妖力能够化形，然而却突生意外。与大天狗不相上下的荒川之主上门挑战，大天狗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便飞上高空迎战。妖狐忍着身体化形的持续剧痛，在心里暗恨自己没用，只能趴在一遍眼睁睁的看着大天狗战斗。就在此时变故突生，大天狗的一处失误被荒川之主紧追不放，暗涌的河水汹涌的向大天狗喷射而去，妖狐惊慌之下将自己体内所有妖力榨干，强行化形。

　　此时妖狐才发现身体的控制权回到了自己手里，他终于不是旁观者了。但也没有机会让他再思考下去了，他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扑倒大天狗身前，用还不稳定的身体挡下这一击……

　　“哈……哈……”妖狐大口喘息着醒过来，就像脱水的鱼一般拼命呼吸。这就是所谓的前世回忆吧……他用手遮住眼睛，心里是几乎将他淹没的苦涩。

　　他没想过，怎么也没想过这是事情原本的面目。

　　他脑海里的大天狗沉默果断，拒人于千里之外，一身的冷漠戾气，怎么会是回忆尽头那样的彷徨无助。

　　看着自己倒在面前的大天狗一脸的迷茫，泪水却决了堤似的淌下。

　　是他把自己想的太卑微，把大天狗……想的太强大了。

　　他与大天狗两个人早就已经不是从属关系了了。是他亲手毁了那个孤傲强大又对世界温柔以待的大天狗。

　　一个人若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没有什么；然而经历失去的孤独，才是最孤独。

　　被他留在世间的大天狗，就紧紧地握着这不过须臾的回忆不肯放手，将内心冰封，那些温暖那些柔情又都去哪儿了呢？

　　妖狐颤抖着嘴唇想呼唤什么，一张嘴却是无声地恸，然后在深秋的夜里，紧紧抱住自己，仿佛曾经小小的自己还窝在大天狗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