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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离恨天(三) 转|不须块 ...

  •   【转】|不须块坐参禅,也不要区区学挂冠

      她眨了眨眼睛,唤了声,“阿白。”
      青年背影一颤。
      龙儿的声音清冷素雅,在灯影飘渺的墓中回荡出沁凉的水汽,好像呵出一口气,结了漫天洁白冰霜。
      “走吧。”青年足尖一点跳下棺里的洞道,举目就望见耳边戴了一朵红花儿的龙儿探首在洞口张望。他伸出手,“来,我接着你。”
      龙儿摇摇头,纵身跃下落在青年身畔,举剑示意,“我会轻功呢。”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黑漆漆的斜道,路过王重阳刻下的九阴真经,他看了她一眼。龙儿目不斜视,认认真真地似在期待着出墓后的景象,那篇刻字于她、比之一棵草一块砖也没什么区别。
      他浅浅一笑,在前方引路。
      前方水声波动,无边暗河浮于眼前。

      幽幽荡荡,漆黑如墨。

      “怕么?”青年不持扇的手向斜伸出,只要她想,就可以拉住。
      “你从小在古墓长大,许是不通水性。我拉着你,虽然渡不过气,也好教你万一有个好歹的时候在我身边……小姑娘,”他见她犹豫,笑道,“莫逞强、
      “这次,你逞不过的。”
      她便握住他冰凉的手。
      青年涉水而下。
      彻骨的寒意从足尖递到脚踝,又顺着小腿升到胸前。龙儿打了个寒噤,看见青年茶白的衣衫浮在暗河上,像落花飘零。
      慢慢的河水没过头顶。
      试探着在水下睁开眼睛,伸手不见五指,龙儿头一回害怕起来。她握紧勾住的手,前方一道白影在暗色里晕开了月光。那人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像一尾银鱼,穿梭在重重水流里。
      她一眨不眨望着他。
      漆黑的暗河冲刷过眼耳,冰凉又轻盈。龙儿渐渐地适应了水下的环境,忽然觉得自己也并非那样不通水性。她展臂游水,浮沉自如。
      仿若成一条灵活的小白龙。
      不知游了多久,不见光,不见岸。那人在水下回眸看了她一眼,撞上她专注的目光时不由一怔,少顷后蹙起剑眉,神色淡漠。
      他翻转手腕。
      ——“叮铃”一声清响,响彻四面八方。

      龙儿陡然觉得胸中沉了块千斤巨石一样喘不过气,四肢扑腾挣扎了两下丧失力气,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沉。她无意识张口想要呼吸,无边的水流从周围一拥而上,漆黑的暗河死死捂住她的口鼻——
      她的手一点一点松开,独留腕上青年的指。
      合眸前他的眼那样冷静,冷静得像超脱生死。

      天光刺疼眼帘。
      龙儿猛地睁开眼,看见青年坐在一边摆弄他那根系着铃铛的殷红丝线。
      “我这是……”她想不起此前的事,抬手捂住头,腕心擦过耳侧一枝鲜润湿红的蔷薇,“——溺水了吗?”
      “你呛了水,好在我拉住了你,”青年挽起嘴角,挪过来给她别正那朵被她的手臂打歪的蔷薇花,“教你不要逞强的,小姑娘……这下可好,有哪里不舒服么?”
      龙儿摇头。
      她举目,看见这是终南溪谷。视野开阔处尽是飞鸟走兽、花木森然,湛蓝的苍穹遥不可及,柔软的白云镶在天幕里,被风儿吹得一点点向她身后的方向游移。
      “阿白,”她说,“我想去看你说的鸥鹭忘机。”
      她坐起身的时候压到手边的长剑,湿漉漉的袖角滴下滚滚水珠。龙儿拧了几把好拧的地方,实在没能拧干,也就由着它水润润的耷拉下去。
      “那要走很远呢,”他整理完她的花,指尖在半空滑过她的颊,恶趣味一样停下来,捏了捏她的鼻子,“要走到太阳落下,月亮升起,走到大地升起了炊烟,鸡和犬都被牧童赶回家……你才能看见。”
      龙儿情不自禁扬起柳眉。
      他说的那些,她都没见过。
      “不过你可以看见潮落,”青年站起身,将龙儿拉起来,“潮水落回大海,漫延过布满贝壳与海星的沙滩。这个时候抹了鞋袜去追它,细腻的沙子会在你脚下跳舞。”
      他看见龙儿的凤眼深处花开一样绽放出亮晶晶的希冀,又迅速被淡然掩过。
      青年翘起嘴角。

      苍茫的大地一前一后走着两道白影。
      走过长长的芦苇,走过阴凉的树荫,走过蜿蜒的溪流,走过嶙峋的石堆。
      他依然走得那样快,步履生风,却又轻飘飘的闲庭信步一样悠然。
      风卷了他身上的香气,送到身后的龙儿鼻子里。
      “炊烟是什么?”她一手提剑一手拎着湿漉漉的飘带,蹦跳一样错开土里的浅坑跟上他。
      “农家生火做饭时柴禾燃尽的白烟。”
      “柴禾又是什么?”
      “砍下来用于生火的木材。”
      “什么是牧童?”
      “喂养牛羊的小孩子,嗯、”他顿了顿,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支短笛,“他们在画里通常会骑着水牛吹笛子,像这样——”
      青年横笛在唇边,奏出一支轻灵小调。像他们在林中跋涉时听见的鸟鸣,龙儿觉得,跟她的瑶琴古朴厚重的琴音一比,又是另一种美妙。
      “这是什么曲子?”
      青年中止吹奏,回眸笑意盈盈睨了她一眼,头戴红花儿的白衣小姑娘实在好看得紧,“这是我根据你现在的样子旋琢磨出来的调子,就叫‘龙儿’。”
      龙儿一愣,脸上红扑扑烧起云霞。
      “我也想试一试。”
      青年将短笛给她,又随手接过长剑。
      身后乱七八糟响起笛声,音阶一塌糊涂。青年摇摇头,就听见身后笛声泄气一样吹出破音,他勾起嘴角,那笛声再接再厉,摸索了半刻钟,竟也渐渐顺滑起来。
      ……不愧是、他的小姑娘。
      那笛音琳琅跳跃,像山中雀飞舞。
      青年轻轻抹开一折扇叶,就听见小姑娘在身后一声惊呼。
      一只鸟儿闻笛落在龙儿头顶,她瞪大凤眼往上瞄,一动也不敢动。他回眸笑出声,“这下好了,这鸟儿骑了小白龙,以后怕是要变成真凤凰。”
      他摇了摇墨扇,四五只花色小鸟扑翅飞过来,落了龙儿两肩。
      “这是、这是我召来的吗……”
      “这是你召来的,”青年以扇掩面,露出弯出一双卧蚕的凤眸,“你出师了呢。”

      他们翻过群山,越过田野,两人俱是极擅轻功,遇上不想走的路,足尖一点抄捷径飞身掠过沃田和林间。田边骑水牛的孩子看见他们,举起手惊呼仙人。
      她看着他扬起的长发,心想,他真的像仙人呢。
      “阿白,你是仙人吗?”她有什么说什么。
      他点点头。
      她一脸惊讶,他朗声大笑。
      他说:“我若是仙人,你也是。”
      他接回她手里的短笛,顺手在她脑袋上轻轻一敲,“仙人小姑娘,莫要胡思乱想。”

      龙儿看见了炊烟,看见了牧童,也看见了砍柴禾的樵夫。
      太阳从东边偏移到西边时,她看见楼阁林立、铜瓦飞檐。白衣青年却拉着她的腕,走向繁华人世边隐在郁郁葱葱里的一条小径。
      她嗅到一丝风。
      龙儿想,风怎么会有味道呢?
      这次青年没有再抄捷径,慢悠悠走在坡道上,上了几百步,又下了几十步,眼前陡然开阔——
      无垠的深蓝接连天边红霞,几行白鸥展翅掠过。
      海水在黄沙上拍出白沫,裸·露出伏在沙上的五彩卵石。

      青年侧眸,看见龙儿眼底再也掩不住的亮光。
      他抱起臂,信手持扇向大海的方向一指,“去吧。”
      龙儿跳下矮崖的样子像一只白蝴蝶。
      她掠过嶙峋石滩,踩在柔软的黄沙上奔跑起来。像是想到什么,她回身仰头,看见立于高处的男人嘴角的笑意,弯腰抹了鞋袜,将长剑扔给他,“阿白。”
      他探手接住。
      龙儿赤足踏沙,走近了才看清那些五彩卵石不是卵石,有的一张一合,有的空成两半,红色与蓝色的海星攀爬在那些海贝上,被潮汐吞吐。
      那海水适时退了下去,她避开海贝群连蹦带跳地追,偶尔不小心踩到,一点也不刺脚。
      她胸肺间满满都是风的味道。
      有些咸,却无比辽阔。

      龙儿玩够了坐在巨大的礁石上,卷起裤脚的光裸小腿一摇一晃。
      黄昏的落日金光洒在她雪色的衣上,衬出一层薄薄的暖光。
      青年站在她身边。
      头顶鸥鹭扑羽翻飞,一根羽毛落下来,龙儿伸手接住,捻着羽毛的根,颊上还有兴奋之后消不下去的浅粉红晕。
      “阿白,你说的大海,你说的鸥鹭忘机,我都看见了……”她弯着眼睛,“真好看。”
      她的袖角不知是不是沾上海水的缘故,湿漉漉的滴水。
      青年扇尾一点下巴,“若是有一架七弦琴,我可得检查你的功课。”
      龙儿歪了歪脑袋,随手将那羽毛一抛,看它纷纷扬扬被风吹走。
      她说,“好啊,回去就让你检查功课。”
      青年眸光一闪。
      “原来走上一天,就能看见这么美的地方……师父不许我出墓,我从前都看不见。阿白,”她仰头,“谢谢你。”
      青年挑了挑眉。
      “除了大海,”他悠悠道,“还有更美的地方。连天的冰峰,无垠的草原,星辰淌出河流,火焰在大地流动,瀑布从万丈高处直下,镜面一样的彩色长湖……”
      “你要带我去看吗?”她脱口而出。
      青年消了声息。
      龙儿一滞,才想起师父说古墓中人终不世出,忽然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我不能带你去看那些地方,”青年的声音被海风吹散,“你应该自己去看。有些地方我也没去过,我找不着路。”
      “可是师父说——”
      “忘了你师父,”他纵声打断她,顿了顿,俯下身,在她耳畔温声道,“忘了你师父说过的那些训诫,活死人墓太小了,你是我的小白龙……龙怎么能在鱼池里搁浅。”
      龙儿闻言怔住。

      青年变得不太像青年,他说的话,她似乎一个字都听不懂。
      可他仍然是他,是翠色花蔓下懒洋洋敲着瓷杯的那个他,有些温柔又有些妖冶。
      “你师父终其一生没出过活死人墓,”他直起身子负手看海,看天色一点点变暗,“她不知道墓外更广阔的天地是什么样子,所以胡乱立下这训诫。”
      “可训诫就是用来遵从的,这是我古墓派的门规。”
      “小姑娘,”他摇头一笑,“你可是古墓派的掌门。
      “掌门……就是执掌门规之人。你想做个好掌门,我教你这第二件事,就是要有摒弃陈规的勇气。”
      龙儿若有所思。
      “否则,”青年的尾音轻浅上挑,“古墓派到你这里断代就不好了。”
      他不再说话,像是知道她的心底在天人交战。
      “那我不要这规矩,就是好掌门了么?”她继续仰头看他。
      他摇头,“我也不知道。”
      龙儿有些气馁。
      “我说过,你要清楚你自己是谁,你想要什么,你能要什么,”他垂眸,手指一刮龙儿的鼻梁,“你是掌门,你说了算。”
      “不急……”他的目光放悠远了些,“还有些时候。”
      龙儿就点点头。

      她的呼吸浸润着海风,撑在礁岩上的衣袖在石面洒下一点水渍。
      就听见身边青年轻声道,“听着,你以后嫁人,蛮夷不能嫁,浪子不能嫁,富贵王孙别嫁,病弱书生也别嫁,军中小卒不许嫁,儒释道的出家人更不许嫁……”
      “可我并不打算嫁人。”
      “是么?”青年似乎“嘶”了一声。
      “我从没想过要出墓,也就从来没想过要嫁人。”
      青年想了想,道,“小姑娘,这做好掌门的第三件事么,就是走出去撞见个心上人,和他在一起生许多小孩子——等那些个小孩子长大了,你的古墓派就发扬壮大了。”
      龙儿闻言一怔。
      “你胡说,”她下意识反驳,“师父说,天下的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

      “哎呀……”青年凤眸明光流转,笑出尖尖的小虎牙,“……这下麻烦了。”
      他又用扇尾点了点下巴,“我问你,你师父有自己的心上人么?”
      龙儿摇摇头。
      “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怎么能言传身教给你呢?”青年斩钉截铁道,“糊涂。”
      “可是师祖婆婆遇到了坏男人,莫愁师姐也遇到了坏男人。那些坏男人害死了师祖婆婆,也害师姐叛出师门——才害得我古墓派,只剩下我一个人了。”龙儿蹙眉。
      青年“啧”了一声,“小姑娘,你要是没见过胭脂水粉,能告诉别人胭脂涂在脸上是什么颜色么?”
      “……不能。”
      “那有人把描眉的眉粉当成胭脂涂在嘴巴上,然后告诉你天下的胭脂都是坏东西,你信么?”
      龙儿柳眉蹙得更深。
      “我从前……”青年放浅笑意,缓了缓,“也是盲目去信的。”
      “我相信全天下的爱情都不是好东西,”他指尖划拨了两下扇骨,“就算有,也不会落在我头上。或者说,我根本不知道爱情是个什么东西。我盲目去爱别人,去强迫别人的爱,后来……”
      他静默良久,“下场不太好。”
      龙儿回眸看他。
      她觉得自己又不明白他的话了。
      可是他看上去不快活,于是龙儿伸出手,握住他冰凉的手心。

      “直到后来我遇见个人,”青年眼底漾出几星柔光,“——世上总有这么一个人,可以打破你对红尘所有的偏见。他可以动摇你心底最固执的怨与恨,如果你遇见这样一个人,不要忘了抓住他的手,就像今天、你抓住我的手一样。
      “小姑娘……”他轻轻的,自言自语般,“无论你明白或不明白,记住我说的话……我希望你遇见那个人的时候,不会晚。”
      龙儿在脑海里默想他说过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背下来。
      “怎么会晚呢?”他却又笑起来,“你还有很长的时间,那个人只要出现,永远都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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