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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离恨天(二) 承|一琴一 ...

  •   【承】|一琴一鹤,泥絮心田

      青年男子轻盈的步履疾似清风,在幽长的古墓回廊里荡起浅浅的花香。龙儿急追慢赶,不知是腹中空久了还是别的什么道理,她的古墓派轻功竟然追不上。
      “你不能过去,阁下不请自来,在活死人墓里乱走乱闯不觉过于失礼了么……你再走、我动手了。”
      那人背影一顿。
      他侧过眸来,笑道:“把你的剑放下,我就不乱走了。有一把剑在背后抵着我,我怕得很呢。”
      龙儿一滞。
      他明明不怕。
      你看,他闲庭信步的样子就像在逛自家的院子。
      龙儿的思绪在“放下剑他就不走了”和“不收剑他也不怕”的两端巡回刹那,电石火光间提剑刺向这人背心。她雪色的飘带在剑影下拂起凌厉的风,风里带着未干的水气。
      青年旋身挟住剑尖。
      剑是软剑,在龙儿手里摆动出奇绝的弧度。她弯臂一挑,长剑滑出青年的指间。剑身一线冷光映出她清寒凛冽的凤眼,像藤蔓上带刺的白蔷薇,又娇柔,又冷硬。
      眼角的飞翘娇柔,眼底的无情冷硬。

      青年提扇展开勾花扇面,与她的剑锋铿锵撞在一起。长剑游回往复,破入扇骨缝隙;墨扇飞旋切在软剑锐角,溅出几星火花。
      两道苍色雪影在幽寂的回廊中交复出祁连寒冬的冷雾,寸寸成冰。
      雪影间夹着一道艳色,是女子鬓发的花。
      公子腕上红线系着的铃铛,震荡出叮铃的碎响。

      “小姑娘,”那人莞尔一笑,就着剑身刺进扇骨的架势往前一推,扇骨铰锁住长剑剑尾,凑近了居高临下扫了一眼龙儿的鹅蛋脸,“脾气不太好啊。”
      龙儿用力一抽。玄铁墨扇灵巧一转,不让她抽出剑去。
      “脾气不好,你就嫁不了人……”
      他另一手指尖在软剑上轻轻一弹,剑身颤动传到龙儿手上。
      “我不嫁人。”她柳眉颦蹙。
      “嫁不了人,你只能孤独终老。”
      “师父说活死人墓,终不世出。”
      “不世出……那你古墓派岂不是后继无人了?”
      “有人如何,无人又如何。”龙儿抽不回剑,忽然左袖一扬,甩出长长一条飘带卷向男人的脖颈,劲风飒飒,绸缎猎猎,恍若飞天一条小白龙。
      青年情急之下舍扇而去,旋身掠上回廊横梁,左足踢中飘带尽头将那不听话的小白龙卷了一卷,缠在自己脚踝上轻轻一荡,“你这掌门做的可不像掌门。”
      他足尖摆动两下,牵得龙儿身形随之晃动。
      龙儿仰头嗔视梁上的青年。
      她修习玉·女心经从不生气,可现在不得不生气。
      她是古墓派第三任掌门,生下来就是。青年说她不像掌门,她心情不好。
      “那什么才叫像掌门?”
      那人闻言浅笑,摊出手心,“把我的扇子还给我,我就告诉你。”
      “……”龙儿垂眸瞥了一眼铰在自己剑上的勾花墨扇,取出来收手背在身后,“你先告诉我,我再还给你。”
      “丫头,”青年眉梢轻挑,从袖中滑出一根香帕,“你不还给我扇子,我就不还你手帕。”
      “你——”龙儿瞳孔一缩。

      师父说,那锦帕是她从小带在身上,比她进活死人墓的时候还早。
      香帕的一角绣了个“月”字,弯弯的淡淡的,比朔望之时的弦月还素净。
      青年展开锦帕端详了一眼,凤眸深处有流光一闪即逝,归于寂谧。
      足下传来一道猛劲,青年不留神身形一滑、被白练扯下横梁。
      小白龙咬着他的足,龙儿在底下看着,那男人一袭白衣在半空翩跹出蝴蝶似的轻灵——越来越轻灵,像一笔淡墨晕染在水里,悠悠荡荡的,无声的,丝丝缕缕雾气般快要消散了一样……
      绣月的锦帕脱离那人的手,定格在龙儿的眼帘。
      她心跳一滞。
      却见那人稳稳当当地翩然落地,脚踝上白练寸寸裂帛,散了一周。
      锦帕飘摇直下,落在青年的掌心。

      他踩着裂帛的碎片向龙儿走过来,“喏,一物换一物。”
      两个人交换了各自的东西。
      青年歪头看了看龙儿鬓发边半掉的红蔷薇,伸手扶正。
      就撞见她不解的眼。
      “小姑娘家家的,要知道爱漂亮呐。”他弯着眼睛笑,捏了捏她挺翘的鼻梁。
      “你为什么总喜欢捏我的鼻子?”龙儿皱眉。
      “因为捏啊捏啊,它会变得越来越挺,”青年转身继续向回廊深处走,“你师父从不教你女孩子要怎么爱美么?”
      龙儿认真思索了一下,摇摇头,提剑跟上。
      “胭脂啊水粉啊,怎么描唇怎么画眉,你都不知道么?”
      她点点头。
      那个人头也不回,却像什么都了如指掌一样,一手背在身后捻着墨扇扇骨,走得一派悠然,“那你长得有多美,你自己也不知道么?”
      龙儿的双颊突然烧出滚烫的红霞。
      “我、我是知道的……”她辩解一样出声,“十八岁那年,一群蛮夷来古墓禁地闹事,就是为了娶我——我要是长得不美,他们做什么要打起来?”
      “是么?”青年脚步一顿。
      龙儿神游天外,一时没留神,迎头撞上青年的脊背。
      撞得她挺翘的鼻梁生疼。
      青年转过身,上上下下瞄着这丫头的鹅蛋脸,意味深长地揉了揉龙儿乌黑的发,“……还好没被蛮夷抢了去。”
      “他们都被我放出的蜂儿赶走了。”龙儿长年板起的脸嘴角涩然一翘。
      青年眯起凤眸,“小姑娘,你是不是从来不笑。”
      “笑?”龙儿不解,“为什么要笑,有什么可笑的。”
      青年回身继续走,“蛮夷被蜂儿咬得狼奔豚突可不可笑,蜂儿采回的花蜜比去年的甜要不要笑,要饿死的人——最后好端端的活了过来,不想笑一笑么?”
      “可那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
      “是么?”青年又停下来。
      龙儿两眼垂在青年纤细的腰线上,这次跟着他一道刹住脚步。
      青年再次转过身,左左右右端详着这丫头耳畔的红蔷薇。
      他忽然展颜一笑,倾身揪了揪她细腻的脸蛋儿,“你不是想问怎么做,才能当一个真正的掌门么?”
      龙儿不喜欢别人碰她的脸。
      可这人好像不讨厌。
      她点点头。
      “第一件事,就是学会最基本的喜怒哀乐。掌门小姑娘,你是在人间呢,不是在地狱里。我说你不像掌门,你生气了;七天不给你饭吃,你饿得半死——看,你不是还得食人间烟火么。”
      他侧眸,“想想做什么的时候比较畅达,那就多做一些。学会了笑,才有了做掌门应该有的本事。”

      青年最后驻足在大墓的库房。
      龙儿绕过他进去取了自己的古琴,“我弹琴的时候心情比较畅达,师父说,我弹琴弹得——”
      她消了声息。
      门外空无一人。
      青年不见了……
      她呼吸一滞,莫名升起一丝惘然来。耳畔的蔷薇花送来浅浅的馨香,抚慰似的,她抬手捻了下细嫩的花瓣,捻出一手馥郁香气。
      “叮铃”的一声空灵清响。
      她精神一振,寻声过去,看见那人倚坐在石亭的花帐下。有几缕带刺的翠幔垂在他茶白的衣袍上,她想,他的身上一定香极了。
      青年摇晃着手腕上红线拴着的铃铛,看见她的琴,微微一笑。
      “……师父说,我弹琴弹得好,可以做武器。那帮蛮夷被我的琴声击退还不死心,我才放出了蜂儿咬他们。”
      龙儿把琴架在石桌上,染了水泽的袖角拂过琴弦,压得弦音微颤。
      “若是我能再厉害些,连蜂儿也不必放走……蜂儿咬人一口,就要死一只,咬个三五十回的,我就没有蜂浆吃了。”
      她指尖拨了一道弦,流转出苍雅的音阶。
      “你要听些什么?”她看着他。
      青年一怔,目光落在弦上削葱似的纤纤十指。
      “……你想弹什么,就弹什么。”
      龙儿正襟危坐,起手送弦。琴音流水潺潺,越过红翠花帐,召来幻境流光似的烟霞。
      她袖角的水渍被石台磕绊,沁出一滴水珠,悄然落地。
      恰逢青年手腕翻转。
      ——“叮铃”的一声,流水滚珠溅出星华。
      她奏的曲子是鸥鹭忘机,潮涨潮落间白羽飞散;她奏的又是瑶琴,泠泠七弦遍,风卷湿沙,浪打礁岩,凉透了温柔的炎暑。
      龙儿飞翘的凤眼专注地看着琴弦,眼底别无他物。
      青年的目光在她披了雪光的身畔一点点纵深,变得悠远。
      铮然一声击鸣。
      像飞鸟惊起拍散长风。
      龙儿抬眸,看见那人持扇柄敲在瓷杯。
      她指尖一挑,那拍羽声恰到好处合了进来。
      龙儿展颜一笑。

      她从前总觉得这曲子有些空,任由指下琴弦挑复抹,却填不满那苍穹下的无边旷野。现在她知道了,原来鸥鹭飞走的时候,拍翅声中会有纷纷扬扬的羽毛掉下来。
      “人能忘机,鸟即不疑,人机一动,鸟即远离。”龙儿轻声低语。
      她小指一勾,提腕收手。
      金石长鸣中,多出三分浩气宽阔。
      “我觉得快活了些,可这曲子,还是有些空……”
      “因为你没有见过鸥鹭飞起来的样子,”那青年懒洋洋地靠坐在石亭立柱上,“你从没出过古墓,所以没见过海是什么模样。小姑娘,你要奏出不知道的景象,就好比没有一身外家功夫、就要胡乱开始修习内家招数。”
      龙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鸥鹭飞起来是什么样子?”
      “那就要你自己去瞧了,”青年侧眸,潋滟眸光轻飘飘睨了她一眼,“旁的人讲述再多,比不起你自己去试一试。小姑娘……”
      他挽起嘴角,伸出手,“你要试试和我出去看一看——真正的鸥鹭忘机是什么样子么?”

      青年的左手腕垂下血色的红绦,小小的铃铛,一摇一晃。
      龙儿呼吸情不自禁放轻,她抱着琴站起来,向前一步,又顿了顿。
      “师父说……”她轻声道,“古墓里的人,是不能出去的。”
      “就今天,忘了你的师父。”
      青年的眼横亘了深色的星璇,将人的神魄引了进去,一点点浸润、旋转、淹没,深琥珀色的炽浆埋葬了她的呼吸……“叮铃”的碎响,唤回龙儿的神。
      她忽然鼓起勇气走了过去,拉住他的手。
      “……就今天。”
      那冰凉苍白的手反过来扣住她的四指,青年放下瓷杯,在烟霞中拉着她穿过长长的回廊。她猜的不错,他身上真的很香。
      他拉着她一直走到洞开的棺室,长明灯摇曳着月白的星火。
      李莫愁发现的出墓通道在空棺里。

      龙儿倏地甩手松开了青年。
      那人讶然回首看着她,“怎么,反悔了?”
      她摇摇头。
      她说:“我还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龙儿紧接着解释一样道,“我叫龙儿,无名无姓,单一个‘龙’字。师父叫我龙儿,旁的人……好像叫我小龙女。”
      青年一怔。
      那薄唇蓦地泛出浅浅的笑意,“龙儿,难怪随身携着小白龙呢。”
      龙儿面上一赧,想起自己使白练将他扯下横梁的样子了。
      青年眼底怀念似的划过一丝怅然,“阿白……”
      似叹息,似呢喃。

      “——你可以叫我阿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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