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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离恨天(四) 结|分明见 ...

  •   【结】|分明见,本来面目,不是游魂

      红日收进遥远的天际线。
      琥珀色的长空一笔染开靛紫,带走龙儿衣裳上的光晕,黯淡下来。
      她怔怔看着远方,拍起的浪花与溅起的白沫,在浩阔的夜幕下泛起点点银光。
      青年的白色衣摆在她的视线角落猎猎摆动。
      她忽然觉得,她可以一直这样坐到老,坐到终老。
      “叮铃”的碎响。
      他伸出手,“我们该走了。”
      她定睛看着眼前人细弱手腕上垂着的红线,不由自主地,探出指尖勾了一下。
      铃铛叮叮当当的开始发颤,晃动出猛烈而细碎的震响。龙儿的眼睛一睁一闭,视线随着铃音模糊迷蒙,像隔了一层水汽,天地与海都渐行渐远去……
      青年揉了下龙儿耳畔的花。
      她惊蛰一样站起身,看见他安静的眼。
      “阿白……”龙儿不自禁唤道。
      “不急,”他笑,“还有些时候。”

      他们走向来时的路,林立楼阁间已经挂起万家灯火。
      绵延的灯彩将苍穹都点出火色。
      车水马龙,凤箫香艳,连龙儿冰肌玉骨的鹅蛋脸,也被辉映成芙蓉面。
      她站在入市的牌坊下,怯怯的不敢动。
      龙儿前二十二年,除了十八岁生辰霍都率众来闹那一回,身边从未超过五个人。
      她从前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怕,别说游人如织的街市,就是火焰流动成河的鬼域,她也去得。可是他站在她前面,一袭白衣后是琳琅满目,花灯华彩,像他一样艳丽又遥远——遥远得如隔三十三天,望而却步。
      她不敢去。
      “龙儿……”他唤她。
      她怕他唤她。
      那潋滟的眼飞起星星点点的流光,“怎么,你怕了?”
      他转身就走,“第一面就敢跟我动手的小姑娘,连人多的地方也不敢去?”
      她一跺脚,提剑跟上他。
      他头也不回,了若指掌,眼底起了三分叹息,“一个人若是知道得越多,害怕的就越多;若是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无所畏惧——你要学会去向畏惧学习,小白龙可以怕任何事,也不必怕任何事。”
      “……阿白、”她问,“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会,”他答,“我会。”
      龙儿笑了起来,飞翘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真好。你带我来看鸥鹭忘机,以后我带你去看那些你没看过的地方,你找不着路,我找着了再带你去。”
      青年滞了一下。
      华灯浸透了他的眼。

      她神采飞扬,张望着喧嚣热闹的街。或穿华服或着布衣的行人熙熙攘攘穿过他们身边,传来老少妇孺的嬉笑。天上一轮圆月挂在城中最高的那座楼宇飞檐上,映出檐下垂铃的轮廓。
      青年看了好久,忽然挽起嘴角,“小姑娘,饿不饿?”
      龙儿歪了歪脑袋,才想起自己一天没吃东西,他这么一说,她好像真的饿了起来。
      那人带她去一家食铺,用亮晶晶的碎银交换荷叶包着的米糕。
      热气腾腾的白糕散发出荷叶的清香,她撕下来一小块一小块地咬,“阿白,这里要用东西交换才能得到吃的么?”
      他笑,摇摇头,“这是钱财,在古墓之外,用金钱才可以得到集市里的东西。”
      他一句一句跟她解释什么是钱财,什么是集市,什么又是金银与铜钱。她郑重地听着,侧眸望着他温柔发亮的眼,他挺直如削的鼻梁,他乌黑柔顺的束发,专注而热切。
      “我给你碎银,你循着我的话去买这街上你想要的东西。一文钱不许多、一文钱也不许少,”青年递给她银子,“就当、是检查功课。”
      龙儿吃完米糕,接过银子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
      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生怕他不见了似的。
      那人持扇而立,在人海里一眼就能捕捉。
      他站得安静而皎洁。
      龙儿展颜一笑,顺着人群的流动消失在车水马龙间。她躲在房屋的狭隙中偷偷望那人的反应。他一直在等,无数人错肩而过,他还在那里等。
      她看着他淡然的神色一点点染上张惶、扭头四顾。
      她看着他连轻摇的勾花墨扇也合起来,不安地捻着扇骨。
      她看着他开始动摇,举步似乎是要来找她。
      龙儿就悄悄绕到他身后,“阿白!”
      那人闻声回眸,眼底焦急惊惶一闪而过,变成无可奈何的笑意。
      她就双手捧起碎银——
      “我想要的是你,阿白,我把你买下来好不好?”

      白衣青年愕然僵住。
      小姑娘仰着脑袋望他,亮晶晶的眼底都是“我很聪明”的得意。
      他却笑出声,“我可不是用钱就能换到的‘东西’。”
      “那我用什么能换到你?”龙儿收回碎银,认真道。
      “傻姑娘,”他又刮了一下她的鼻尖,“不用换,我就在你心里。”
      他顿了顿,“一直在。”
      龙儿点头,她记得,他说了四次他会在。
      那就一定会在。
      她自然而然牵起他的手,去到女儿家的胭脂铺子,琳琅满目的妆品看呆了不更事的小姑娘。店家见她生的好看,就把胭脂拿出来给她试。
      龙儿对着铜镜小心翼翼试着描抹,弯着眼睛笑,她觉得自己笑起来比不笑好看。
      就像阿白,笑起来温柔,不笑时清冽。
      她也想像阿白一样。
      “……这下你不能说我没见过胭脂水粉了。”
      她耳畔那朵大红的重瓣蔷薇,越发艳丽。
      青年看在眼里,眸光渐深。

      龙儿终是没有买下那些胭脂,浓艳的色泽涂在颊上,她不习惯。
      灯火渐渐阑珊,连街上的游人都少了。他们穿过城中小河上的石桥,看见桥边卖手串的贩子,一颗颗彩瓷珠雕着刻字堆在盒子里,五色缤纷的煞是可爱。
      “这是什么?”她好奇凑上前。
      “这是姓名的守护符,”小贩捋着山羊胡,也低头瞄这一盒盒彩珠, “姑娘选出自己的芳名,我给你串上——保你余生平平安安、福健康乐。”
      龙儿有些黯然。
      她舔了舔嘴唇,又问,“一个字可以串上吗?”
      那小贩摇摇脑袋,一本正经捋着胡子,“谁家名字用一个字的……至少要两个字。我这是小本生意,你只要一颗,我怎么赚钱呐?”
      他覆手遮住盒子,不让龙儿再看。
      她有些生气,“谁说不能一个字做名字的?”
      “一字姓,一字名,至少也要两个字,”小贩傲慢地抬了抬下巴,眯缝眼意味深长地瞄了一眼白衣姑娘身后的青年,“还有些复姓两个字儿正名两个字儿的,人家一要要四颗,多大器。”
      那人浅浅一笑。
      “龙儿,”他道,“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龙儿一愣。
      师父说,她出生那年是龙年,所以她单名一个龙字。
      不知姓,不知名,她就是她,龙儿就是龙儿。
      从前不觉得,可这小贩的说辞,让她莫名感到委屈。
      青年上前一步,“你捡个‘龙’字,捡个‘清’字,捡个‘芷’字。”
      小贩轻哼两声,松开捂住盒子的手,掏出一枚琉璃镜片放在眼前细细翻找。
      “白龙飞长天,此心冀可缓,清芷在沅湘,”他笑道,“龙儿,这就是你的名字。”
      龙儿在心间默默念了一遍,“阿白,这是一首诗么?”
      “不、”他挑起眉梢,“是你的名字就是诗。”
      小贩抬眸看了他一眼。
      山羊胡子将三颗珠子拣出来用红线串成手串,“喏。”
      青年亲自给她戴上。
      瓷珠温润清凉,龙儿忽然就欢喜起来。
      “阿白,这串线和你手上的红线一模一样,”她抬起青年拴着铃铛的那只手腕,和自己戴珠串的手并在一起,“真好。”
      青年和那小贩对视一眼。
      “嗯,”他就笑,“真好。”

      月悬正空时,街市已寥寥无人。
      这般时辰女儿家应在闺中,可龙儿不知道,她也不在乎。
      她看着手腕珠串上自己的名字,爱不释手地抚着凹凸不平的瓷珠刻字。
      龙、清、芷,这三个字看起来就很漂亮。
      阿白说,她的名字就是一首诗。
      她莞尔出声,“阿白,我若是一首诗,你也是——”
      她还记得他说过的话呢。
      龙儿回首看他,笑容凝固。
      街市上空空荡荡。
      繁华的夜市再也不见,车水马龙收进记忆,只有飞檐下一盏残灯,飘摇着明灭的烛火。
      远方高耸的楼阁,月光勾勒檐角悬铃的轮廓。

      白衣青年提着一盏花灯,从街角信步走来。

      “阿白!”她唤了一声,连蹦带跳跑过去。
      那人薄唇浅笑,举起花灯照在她的颊,“小姑娘,猜猜这是什么?”
      灯有八角,里外双层,琉璃做的外壳通透明亮,映出里层纸上的花儿面。
      灯下流苏镶着雕花铜球,长长一束垂在半空。
      “这是、这是灯笼么……”
      龙儿觉得它像灯笼,又不是灯笼。
      她好奇地看着青年的凤眼。
      “这是走马灯。”
      龙儿脸色一变。
      他说,“据说人死之前,看得见这一生的过往,像走马灯翻转的花儿面,一面一面……”
      他的眼底那么平静,神色淡漠,语气温和。恍惚间龙儿觉得在哪里见过青年这模样,可又想不起来,她听着他的话,脊背寸寸成冰。
      他却突然笑出声,如春风拂面,“——我看见一家还没收摊的彩灯铺子有卖这个,见它做得精致,就买下来了。想你没见过走马灯是什么样子,带给你看看。”
      龙儿出了一身虚汗。
      青年在灯尾信手一拂,灯里“噌”的一声亮起明火。琉璃灯罩内的彩画缓缓旋转起来,在灯外投出骑马的将军你追我赶的模样,好不热闹。
      龙儿看得兴致勃勃,原来走马灯是这模样。

      那彩灯转得越来越快。

      “小姑娘,空棺通往外面的通道里有一面墙刻了字,写有闭气诀。凫水之前,学了再走,没有人拉着你,你不要呛了水活活淹死……”
      青年清越的声音温柔响起,龙儿听着听着,茫然不知其意。

      灯中只能看到斑驳色块。

      “若是饿,蔷薇花儿也是可以吃的。虽然有些苦,我却不能给你别的东西。你将就些,库房里的金子,记得取出来买东西吃……”

      花灯旋转,像漩涡死死吸住人的目光。

      “你从前不姓龙,以后也不姓。可你是我的小白龙,我错过你一个二十二年,也会错过你下一个、再下一个二十二年。若是有轮回,我下下一世再还给你好不好?下一世,我许给别人了……”

      龙儿挣扎着要移开目光,死死挣扎。

      “出去的时候,不要迷了路。去找他,去找你这一生的命定之人,带他去看大海,弹鸥鹭忘机给他听。要记着,你就是你。人间很美呢,但千万、千万要找着路再走……”

      她挣出一声悲鸣。

      “我在,”他说,“我一直都在。”

      ——“叮铃”一声清响,响彻四面八方。

      月夜与街市、白衣共公子,一并收进走马灯的光影里,无垠虚空,无尽暗夜。
      她溅出一星泪珠,闭上眼睛。
      袖角滴落水泽,在地上溅起华光。

      她的手那么凉。
      龙儿猛然挣起身。
      她雪色的长袖与飘带因为跌倒而浸在寒潭的水里,随着她的动静从水面拖出哗啦一声响,惊得龙儿浑身一颤。她怔怔望着湿漉漉的袖角,那袖角不断滴着水珠。
      龙儿举目四顾,石阶上寒玉床冒着寒气。
      ……空空荡荡。
      她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将飘带扔进水里,溅起扑通水花。
      她捡起来又扔,扔了很多次。
      却再也没听见有哪里传来男子温润的笑声。

      师父说,这个世界上不会有鬼。
      她是和死人一个屋檐长大的孩子,她不信、她不信——
      ……像梦一样。
      龙儿的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了下来。

      珠翠大的泪珠落进幽寂的水面,溅起“叮铃”的碎响。

      她闻声一滞,七八颗眼泪滚滚落下,溅起无数“叮铃”“叮铃”的清响,那声音她听过,听过无数次,刻进她的心里,忘也忘不掉。
      她竭尽全力地挽起嘴角,像要笑给谁看。

      ——他说,他一直都在。
      就在她的心里。

      龙儿抬手要擦去眼泪,被腕上一根殷红丝绦夺去视线——
      温润清凉的三枚刻字瓷珠,泛着月华一样的光晕。
      耳畔擦过一丝凉意。
      殷红的重瓣蔷薇从她的发边飘摇滑落,落在她摊开的手心里。

      细嫩柔润的花瓣,仿佛有风吹过,划拨出散乱的颤动。

      她怔怔看着,看了许久,把花握在手里,向门外走去。
      门外有春夏秋冬,有风霜雨雪。
      有辽阔的天地与沧海。
      也有无尽的爱恨在人间。

      天真一渡黄粱景,画出尊前离恨天。
      石坟此日非昨日,烂柯明年是今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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