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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离恨天(一) 起|有谪仙 ...

  •   【起】有谪仙公子,花竹森然

      龙儿从未踏出过那座活死人墓。
      亭台水榭,木土楼阁。守着浩然一座空冢,晨昏不分也罢日夜颠倒也罢,都是理所当然的事。修得师父传下的玉·女心经,继任作古墓派掌门,然后油尽灯枯之际躺进空棺,这就是龙儿理所当然的一生。
      可现在不那么理所当然了。
      因为她快要饿死了。

      棺室里李莫愁发现的出墓通道还在,可是龙儿不愿意去。
      十八岁之前,古墓里的饮食起居都是孙婆婆在侍奉,十八岁那年孙婆婆去世,她就只食蜂儿采回来的玉蜂浆——她训得一手好蜂,也就酿得一手好蜜。二十岁那年叛出师门的李莫愁回来闹了一场,断龙石出,古墓封闭,她依着从前留下的粮食与存蜜,活过一天又一天。
      师父说,古墓里的人,一辈子都不出墓。
      所以她就不出墓。
      如今二十二岁的龙儿耗尽了存粮,蜷缩在寒玉床上,通体冰凉,就要死了。
      要死的感觉并不太好,浑身乏力,腹中生疼,前些日还听得见奇怪的隆响,这些日响也不响了,连习以为常的寒玉床也冰冷起来。她的目光轻飘飘越过冒着寒气的石床边缘,落到幽寂的水池上,一片黑暗间,那水面泛着粼粼幽光,晃啊,晃啊……
      摇摇曳曳的,像小时候听见的飘摇的歌声。
      又像襁褓里温柔的摇荡。
      师父说,人死之前,看得见这一生的过往,像走马灯翻转的花儿面,一面一面在光影里模糊了人的眼。
      可是,走马灯是什么样子呢?
      龙儿不愿意动,她的空棺却还在等着她。

      在走还是不走、睡一觉还是现在就去的天人交战里,龙儿迷迷糊糊地又躺过了半天。
      她翻了个身,雪色的衣袂在冰床上泻下流水一样的影子。她半开半合的眼望向另一边,波光折映的石壁上,空空荡荡。
      真的是空空荡荡呢。
      龙儿撑着力气下床,膝下一软顺着台阶滚下石板,衣角跌进潭水溅起小小的水花,在那之间她好像听见了“叮铃”——的一声响。
      就是她的金铃银索击向石壁时撞出的那种响。
      却又空灵了一些,轻浅了一些。
      龙儿怔怔看着自己漫延上水渍的裙角,把它湿漉漉的拎起来,然后重新砸回水潭里,只有水花撞出的扑通声。
      不是那样的响呢。
      她再一次捞起水里的裙角,小心翼翼地轻轻放开手——
      这次是“啪嗒”的湿响。
      好像从哪里传来了闷声的笑。
      是男子的,清越得像终南月夜,比她奏的古琴还温润几分。

      师父说,这个世界上不会有鬼。
      她是和死人一个屋檐长大的孩子,她不信有鬼。
      龙儿捂着肚子摇摇晃晃爬起来,衣角的水珠无声滑落。她实在想走得雅致一些,因为她是最擅长古墓轻功的。可她饿得立都立不稳,只好拖着衣上的飘带,狼狈得像个游魂。
      “你是、你是谁……”
      她几乎是蚊吟一样的质问,忽然觉得这样不符合自己古墓掌门的身份,肃然了神色,“阁下、擅自…闯进我、古墓派……速速离去,绝不惩戒。”
      龙儿的声音是一贯清冷的,回荡在这空空荡荡的静室里,竟然折出了少女般的稚嫩。
      那边厢“叮铃”、“叮铃”的响了两下。
      引路一样,清脆空灵。
      龙儿不知哪来的力气,绕到库房提了自己的长剑,寻声走过去。
      一阵香气窜进鼻间。
      真香,香得她想起了好久没吃过的玉蜂浆,香香的甜甜的,又柔滑又细腻,香得她脑海里只剩下“饿”这个念头。
      她精神一振,脚步加快几分,就被锦簇花色晃了眼。
      殷红粉白的重瓣蔷薇挂在翠色枝头,带着嶙峋小刺,从石亭屋檐窈窕垂下,无风自动时,吹来馥郁的芬芳。几支修竹笼罩了雾色,那芬芳里也就多了一丝氤氲的水气。
      龙儿下意识抬剑拨开花蔓与雾。
      撞见一双潋滟飞翘的眼。
      细碎花瓣七八片,拂到她的裙角,卷起花与雪的交映。

      那个人提着瓷壶,在石桌上倾下温热的茶汤。
      袅袅热息朦胧而模糊,蒸出迷幻似的烟霞。
      龙儿的眼越过那白玉一样纤长的手,直勾勾看向澄亮的温汤,香香的热热的,像炉上煨出的百花蜜一样。她情不自禁咽了下嗓子,抬起头,就对上温润眸子里的笑意。
      “阁下……阁下缘何擅闯我古墓派……”
      她握紧了剑柄。
      那个人浅浅一笑,薄唇勾出弦月的弧度。
      “偌大古墓,只剩你一个人,残垣断壁,又何以称作门派呢?”
      龙儿张了张口,师父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人不能算作门派。
      她是古墓派弟子,满了十八岁接任掌门,生在古墓死在古墓……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阁下对我古墓派不敬……休怪、休怪——”
      她垂眸,目光落进那只向她递来的瓷杯里。
      腹中空瘪得很。
      “叮铃”、“叮铃”两声轻响。
      龙儿寻声,看见拴在这个男人手腕上的小铃铛,红线似血,勾勒得他的腕子越发苍白细弱。男人垂眸,手腕翻转两下,又是轻轻浅浅的碎响。
      龙儿觉得自己更饿了。
      “饿了?”
      她抿了抿惨淡的唇。
      “饿、不是什么羞人的事,饿死才是。要死,也做个饱死鬼比较好。”
      他扬了扬瓷杯里的温茶。
      龙儿舌尖小小地舔了舔嘴角。
      他诱惑一样继续说:“若是连你也死了,古墓派就当真后继无人了。”
      她接过蜜茶,一鼓作气灌下肚。凉凉的轻盈的,若有似无,却让她腹中鼓胀了些。
      龙儿举起空杯,“还要。”
      男人斜飞的双眸里滑过一丝惊异,蓦地笑了起来。
      “真像……”
      流光一样的温茶倒进瓷杯,溅出虹霞似的珠翠。
      龙儿连饮三杯,身上的力气好像都回来了。
      “既然不想死,为何不自去生路,偏要来这——”
      一道寒光斩向男人的颈侧。

      石亭外垂下的蔷薇花幔轻轻地晃了晃。
      晃出一阵馨香。
      男人余光瞥了一眼搁在肩颈的长剑,不以为意地翘起嘴角,垂首引水洗净瓷杯。
      “——偏要自寻死路。如花似玉的美人、饿成一具枯尸,就不好看了。”

      龙儿从来没听过男人说着这么好听的话。
      抑扬顿挫,宛转多情。
      如风似月。
      十八岁生日那天,活死人墓外来了一群男人,可谁的话都不好听,粗声浪气,鬼祟淫·邪,厌得她拨琴捻弦的手都重了好几分,铿锵泄出杀伐金戈。
      “你是谁,擅闯活死人墓做什么,还有、还有这花——”
      她仰头看着周围丰盈的夹红翠帐,眼底落了迷惘。
      “我是谁不要紧……”男人倒扣瓷杯,向前一步。
      剑光刺破他肩侧茶白的衣领。
      男人顿住脚步,挑起腰侧一柄玄铁墨扇,展出勾花扇面将剑尖轻轻引开,又转花儿似的翻了个面将长剑压在扇下,“要紧的是……你是谁。”
      “我是谁?”龙儿蹙眉。
      这些玄之又玄的机锋话她实在讨厌。
      她就是她,龙儿就是龙儿,她是古墓派第三任掌门,守着一座活死人墓、毕生不世出。
      “你饿了七天,七天里浑浑噩噩对外事一概不知。我就用这七天种出了这花儿,”男人抬手撩了一朵重瓣蔷薇,“好不好看?”
      殷红的花瓣衬得男人的指尖盈透似雪。
      龙儿情不自禁伸出手,触向男人手边的花,“好看。”
      好看就是好看,不能说不好看。
      咔擦一声细响,折断的枝头溅出几星碧色的光晕。
      男人将红蔷薇别在龙儿乌黑的鬓发,又双手理了个角度,“现在更好看了。”

      他深琥珀色的瞳仁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他茶白色的衣袂拂过她的眼帘。
      龙儿怔怔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忽然那倒影被粼粼碎光打散,变成男人深不见底的瞳孔。他的睫羽垂下来,连瞳孔也遮去了。
      他说:“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了吗?”
      “你先说你是谁。”
      龙儿不谙世事,可龙儿不傻。
      男人朗然笑出声,倾身捏了捏她的鼻子,“我不告诉你我是谁,你也不告诉我你是谁。小姑娘,我进了你的墓,你喝了我的茶,咱们一笔两清,做个朋友如何?”
      龙儿被捏得一瞬间岔了口气。
      “大胆——”
      她横向男人的眼,被那温和的笑意灼了一下。
      龙儿捂住鼻头,皱眉闷道,“阁下自重,我不是小姑娘……我二十二岁了。”
      师父说,古墓外的女孩子,十三四岁就定亲嫁了人。
      她年纪不小了。
      男人收了笑,眼底一片幽寂,嘴角却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小姑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离恨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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