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克小传［无责任短篇合集］》佑听

3、转｜催花无计问东风 “我已经有

　　杨过纵身一跃扑过去接过那孩子。
　　两个人在地上滚了一圈，女娃小腿传来“咔”的一声脆响，便哭得撕心裂肺。杨过被撞得狠了，胸前火烧一样的疼。他闷声呛咳一声，翻身爬起查看孩子的腿伤。
　　庄子里匆匆跑出来一群人，三个孩子三个大人，眼见少年的手握上女娃伤腿，和杨过一般大的一个少年急眼喝道：“你要干什么？！”
　　“我会医术……”杨过答道。
　　“你个穷小子会哪门子医术？”少年呵斥。
　　杨过不理，面色沉郁手上一用力，骇然目光之下又听“咔嚓”一声闷响，女娃痛得哑叫一下仰头昏了过去。那斥责他的少年眼一红冲上来大力推开杨过，推得他往旁边重重一跌，胸中岔了气升起一股火燎的灼痛。
　　身边似有寒风乍起，平白一阵阴冷刻骨。
　　“阿白我没事……”杨过张口无声。
　　那无故的阴冷就轻轻地落了下去。
　　庄子里的中年妇人俯身查看女娃腿伤，看了两眼惊异地望向少年，“你接骨接得不错。”
　　杨过就脱了自己外衣一圈一圈绑在那断腿上，“有没有木棍之类的东西给她固定住？”
　　湖风拂起少年中衣，那眉眼落拓又清朗。
　　年纪大一些的少女张了张嘴，不待她说话，一道娇俏冷笑刺破宁静——
　　“但取陆氏一门九条性命，其余人等快快离开！”

　　背着长剑的小道姑立在屋檐上，殷红剑绦猎猎摆动。
　　她的眼波宛转垂下，与只着中衣的落魄少年对上，两人俱是一顿。
　　便有那中年妇人提剑踏上屋檐与她长剑斗在一起，少年垂首咬牙将昏过去的女娃拦腰抱起，“快把她带回去休息，伤腿要用东西固定……”
　　庄子的男主人接过女儿，看了一眼檐上打斗，见中年妇人占了上风，就道：“你随我来。”
　　杨过看了某个方向一眼，那白衣身影点点头。
　　他跟着陆家庄庄主进了门，洗了手换了新的衣物，帮着用木棍将女娃断腿固定，又谨慎开了药方。便见男主人端出一盒银两，“多谢少侠救治小女，实不相瞒，我陆家庄如今灾祸上门，少侠拿走谢礼快快离去，越远越好——切莫无端卷入这风波。”
　　杨过一怔，就见榻上脸色苍白的女娃一声痛哼。
　　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
　　也是他头一回听到见血方消的江湖恩怨。

　　“阿白，如果……我不是就这么走了的话，陆庄主的命运会不会改变？”
　　“不会。你只是一颗蹦过湖面的小小石子，你留下了一点涟漪，却无法留下更多。”

　　“可是……也许我可以带那两个女孩子走，带她们藏起来。我会瞬息千里，我跑得很快。”
　　“……过儿，你知道什么是江湖吗？”

　　“江湖……是用血和泪铺就的地方。泥沙下埋的是失败者的尸与骨，泥沙上是为爱和恨落下的泪。无数人白日风光，长夜戚戚；无数人向上攀岩，堕入深渊；无数人求而不得，苟延残喘。无数人渴望江湖人饮马仗剑，却不知江湖人倒羡慕他们渔樵桑蚕。
　　“过儿，你看那南湖渔舟唱晚，你以为那就是江湖，其实那湖中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蛄，大鱼反过来被渔网捕捞，小鱼从网缝中侥幸得命，来年春小鱼长成了大鱼，逃不脱落入渔网的宿命——这才是江湖啊，过儿，这才是江湖。”

　　——那是阿白，第一次主动对他说了这么多话。
　　白衣公子坐在莲花池畔眺望远方，目光抛出去很长很长。少年倚竹在他身边，南湖的对岸，陆家庄燃起的烈火熊熊染红了半边天。

　　“阿白，江湖真可怕。”
　　“……我教你学医，希望你不惧人患、不畏心疾，又教你习武，希望你可以自保、不怕来犯。过儿，我希望你有朝一日，站在这江湖旁笑看无边垂杨柳，你不要做那鱼，也不要做那钓钩。”

　　那年杨过十四岁，与江湖一桩滔天血案擦肩而过。
　　为情所困的李莫愁杀了嘉兴陆氏满门，陆家的两个女儿不知所踪；但是可以知道的是，无论活没活下来，水绿轻衣的女娃娃，以后便不必为跛着的一条腿自卑一生。
　　又许多年后杨过听说李莫愁飞身扑进了一场大火，像当年那个嘉兴的夜，火光烧红了半边天。她的大弟子洪凌波被踩在情花丛中吐血而死，杨过就想起了南湖边的那一面——
　　少女的眼波宛转垂下，与仰头的少年对上了视线。
　　背后殷红剑绦随风猎猎，衬着她多情又伶俐的眼。

　　——阿白，我看见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蛄，大鱼反过来被渔网捕捞，小鱼从网缝中侥幸得命；来年春小鱼长成了大鱼，逃不脱落入渔网的宿命。

　　星辰稀疏时分杨过才扛着数支翠竹回到破庙，踏进去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他生活的地方一片狼藉，俱是打斗过的破碎痕迹。
　　杨过咽了咽唾沫，想起陆家庄庄主告诫的话，连怒火都来不及燃起，便扑的一声熄灭。
　　地上插了一片银针，针尾雕花煞是好看。
　　杨过放了竹子蹲下身，就听到阿白说：“别碰。”
　　他就扯过旧衣缠在手上捡起银针，针尖闪着奇诡蓝光一看便是淬了毒，杨过隔着衣物一根一根捡起走到城隍庙的墙角，挖了个坑埋进去。
　　身后传来一声浑厚而疯癫的哈哈大笑——
　　“小娃娃不上当，你很聪明嘛！”

　　杨过下意识看向阿白，却见他的白衣晃了一晃，跪倒在地上，如墨发尾跌了尘埃。

　　那是个衣衫褴褛服饰古怪的高大老人，花白头发在头顶乱糟糟挽了一个髻，蹲在地上活似一只巨型虾蟆，看见少年回头眼底闪过一星绿芒，突然奋起向他迎头打来——
　　“让爸爸看看你的本事！”
　　那迎面而来的阴影破了风，杨过惊骇挣开，眼见避不过，却有一道白光骤然扑进他的身体。
　　那一刹那杨过似是被重重撞出躯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躯体旋身飞起躲开老疯子掌势，灵活如风回身向那老疯子双臂推出一掌——
　　少年后退几步翩然落地，老疯子被那一掌扫中便呆愣在原地。
　　一股巨力猛地把杨过扯进身体，他眼前昏黑刹那、睁眼便见自己跪坐在地，阿白颓然立在一边，垂首看不清神情。
　　杨过骇然瞪大眼睛——
　　阿白的胸前，一点点渗出鲜红的血迹。

　　杨过胸前红绳又悄无声息垂下一截。

　　“阿白！阿白！！”
　　杨过连滚带爬扑到白衣公子身边，伸手触向那血痕却扑了个空。

　　“儿子——你是我儿子，快，快叫爹！”
　　那老疯子像突然反应过来一样，蹦到杨过身边揪着他衣领摇啊摇，“我是你爹呀，叫爸爸，我终于找到你啦！儿子，叫爸爸！”
　　杨过被晃得头昏脑胀，胸中憋闷又急又气，红着眼睛大喊：“老疯子你放开我！你伤了人，你赔我阿白！！！”他蕴力使上灵蛇掌挥向老疯子的手，那人看在眼里却更欢喜了，笑道：“没错，你是我儿子，你会灵蛇掌，会瞬息千里，还会虾蟆功……你就是我儿子！”
　　杨过气恼至极，直欲呕血，却听到身边阿白轻得几不可闻的声音——
　　“过儿……叫他爹。”

　　那声音化在风里，却在一片狼藉的城隍庙中回荡，像要落下泪来。

　　杨过一怔，安静下来，乖乖管老疯子叫了一声“爹”。
　　老疯子闻言放开他，盘腿坐在地上哈哈大笑，“没错，你就是我儿子，乖，我是你爹！”
　　杨过顿了顿，也慢慢坐下，直勾勾望向老疯子锋利的鹰眼，“老伯伯，你……是谁？”
　　这人眼睛一瞪，“我是你爸爸！”
　　杨过安静地端详老疯子眉眼片刻，道：“你是我爸爸……那你是谁，我又是谁？”

　　这人闻言一颤，鹰眼中闪过一丝疯癫。
　　漫天稀星洒在他身后，那古怪的破烂长褂拖在地上，像拖了残破流年。

　　静默了很久很久，杨过听见老疯子说：
　　“我是欧阳锋……你、你是我儿子，我儿子……是欧阳克。”

　　那白衣人仰目看向稀疏星辰，衣角轻轻地飘荡起来。

　　这天晚上，十四岁的杨过听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那是一个明眸皓齿的娃娃，怎样在无人期待的目光中骄傲长大，纵横西域，大漠策马。他飞扬的身姿与神采落在一个只知道武功的男人眼里，慢慢地激起了一些别的东西。
　　原来……这个世界上有比武功更有意思的事。
　　原来……感情，是可以比武功更打动人的。
　　可是男人不愿明白，不愿花时间想清楚，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白驼山庄的嫡传子，一定要夺得天下第一，一定要让所有人畏惧，这样才不负家族声望，这样……才可以保护那些他想保护的人，不受到一点伤害。
　　——可是最后他们都受到了伤害。
　　男人的哥哥活生生被弟弟与妻子叔嫂私通的事气死；男人的嫂嫂在铜镜前漠然蹉跎了岁月，后来唯一的儿子死讯传来，呕血去世；男人的儿子，那个他看着长大的明眸皓齿的娃娃……死不瞑目，到最后也没能如愿得到男人承认他那一声“爹”。
　　此恨无处消解。
　　后来男人在华山上被一个鬼精灵的丫头出言逼疯，他浑浑噩噩中想，疯了吧，就这样疯了吧——就像那些他爱过的人，还活在他眼前一样。他愿意蹉跎全部时光，换他们一声“我恨你”。

　　杨过听着老疯子颠三倒四的絮叨，抱来柴禾点燃篝火，看火光映红老疯子白须满面的脸，看火光透过那人雪白身影，好像这样就能点起一丝滚烫的暖意。
　　他就伸出手，小指轻轻勾了勾那人蜷起的手心。

　　“老伯伯，阿白托我告诉你，他不恨你。”
　　“阿白说，你是一个好父亲。”

　　老疯子竟然像听懂了一样，站起身子仰天长笑，他从怀中摸出一把玄铁墨扇丢在少年怀里，转身飞起奔出城隍庙。他奔得那样轻快，像卸下了一生负担，从此人间无憾。
　　白衣人在火光边泪流满面。

　　杨过一怔，抓起墨扇拔腿冲出去。
　　“老伯伯！老伯伯！”他一边跑一遍喊，那老疯子跑得太快了，只听到叶梢稀里哗啦的动静，看不见前方高大的人影。他跑着不知拐了几道弯，迎头撞上一个宽厚的胸膛。
　　便有一道少妇的声音响起：
　　“小兄弟，你追的可是一个疯癫癫的老头？”
　　他又听见她说：“这不是欧阳克的扇子吗？——快说，那老疯子去哪里了？”
　　杨过蹙眉抬起头，看见眉目疏阔的男人和娇俏貌美的少妇。
　　他把手一缩将墨扇藏在身后，扭头冷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路过我家落下了东西，我想追他可是早就跟丢了。”
　　少妇还想说什么，忽然目光一凝，伸手抬起他的下巴，“靖哥哥，你觉得他像不像……”

　　身后清风吹过，白衣人缓步踱来，隔着时空望向少妇杏眼。
　　少妇似有所感，怔怔抬眸看向少年身后，忽而又转头望向身边男人，“靖哥哥。”
　　那男人也定定望着少年的眉眼，眼中岁月百转，蓦地点了点头。
　　杨过心中恼火，挣开少妇钳制，“你我素不相识，何必动手动脚？！”
　　却听她说，“小兄弟，你是不是姓杨，你母亲姓穆，你今年……十四岁？”

　　杨过愕然回首。
　　白衣人目光深长，“他们是给你取名字的人，你父亲的八拜之交郭靖，旁边那位，是你郭伯母黄蓉。”

　　少年那双星眸转回来，深邃明亮，灼灼其华。
　　他穿着旧衣，却气宇昂轩，很像那年只身离开赵王府卖艺的落魄小王爷。
　　可是他的眼睛深处横着一片温柔，更像他那温婉却傲骨铮铮的母亲。
　　穆世妹她……将过儿教得真好。郭靖情不自禁地想。

　　凄厉长啸处一双白雕凌空落下，雄雕雕爪被擦破已然发黑溃烂，黄蓉见状一惊。杨过见之，便道：“这是不是毒针擦破的？我在庙里见到数十枚毒针，也许是那戕害陆氏满门的赤练仙子留下的；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带你们回去取——有了针，破解她的毒也就容易了。”
　　郭靖与黄蓉面面相觑。
　　夫妇二人随少年回到破庙，篝火未熄。一路得知彼此身份，少年悄悄将墨扇藏在怀里，黄蓉看见了也不说破，只当他要占个小便宜。
　　破庙的狼藉和衰败让两个大人吃了一惊，“过儿，这几年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少年不以为意，到墙角刨出毒针，“这是那赤练仙子在我家大闹了一场才落得如此狼藉，平时还是很整洁的……”他隔着衣物拈起银针端详了一眼，“在土中埋了这一会儿也没有变色，应当是植物矿石淬的毒。你们拿去，不要碰到皮肤，整根针都毒得很。”
　　他站起身，捧着雕花银针，回头却见那夫妻俩神色复杂。
　　郭靖顿了顿，温声道：“过儿，你跟我们回桃花岛，好不好？”
　　“那是个很漂亮很温暖的地方，你在那里可以读书学武，有郭伯伯和郭伯母在，没有人能欺负你。你可以生活得很好，无忧无虑，不为生计苦恼。你爹你娘不在了，就让我们来照顾你。”

　　少年一怔，蓦地笑开。
　　星眸荡起一片细碎星辰。
　　他说：“在我眼里，这里也是个很漂亮很温暖的地方，这是我的家，我在这里同样也可以读书学武……没有人欺负我，我生活得很好。郭伯伯，多谢你的好意。”

　　——我已经有阿白了啊。
　　——有他在，哪里都是家。

　　少年笑意盈盈的目光与那人对上，愈发璀璨夺目。
　　只是那茶白衣襟前一道再也消不下去的血痕，刺痛了少年的眼。

　　次日杨过拜别郭靖黄蓉，夫妻俩为少年在嘉兴的小镇上置下一处小院一处铺面。
　　郭靖说，你什么时候反悔了，就来桃花岛。
　　杨过看着他们打马而去的身影，想着，也许此生再无相逢之期。
　　他目送他们走远，像目送生命中一双无关紧要、却很美很美的过客。

　　少年躺在新家的榻上，枕手看脖子上那一根红绳。
　　——三个绳结解开了两个，只剩一个。
　　他咬牙闭目攥紧绳子，想着自己绝对、绝对不要再遇见需要解开最后那个绳结的事。
　　白衣人仍然坐倚窗台，侧首看院中澹然无声，胸前血迹像开了一枝海棠花。
　　他想起少年和自己的对话：

　　“阿白……疼不疼啊？”
　　“不疼。”
　　“可是，可是……可是那老伯伯身手那么厉害……”
　　“鬼魂，是感觉不到疼的啊。”

　　——怎么会疼呢？这是前世的债，我在你身边，已是今生。

　　“阿白，过儿一定会保护好你。”
　　“……好。”
　　“不要再作出伤害自己的事了，过儿会变得越来越厉害的。”
　　“好。”

　　他看了一眼那少年坚定攥着红绳的样子，忽然仰头长吁一口气。
　　——十二年之期，只剩下四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