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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承|日日阑干倚 ...


  •   九岁那年,一场风寒惊破了这小小院落全部的安宁。
      少妇躺在榻上面若金纸,远山黛眉下一双秋水瞳眸尽失颜色。
      从临安医馆最好的老大夫,到牛家村村头的郎中,无不是捻着长须,轻叹一声摇头。杨过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呜咽,唯恐惊扰母亲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
      回眸便见那人垂手立在窗前,面色晦暗如水。
      窗下风铃在急急颤动,振荡着涟漪一样的弧度却未有声响。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阿白情绪波动的样子。

      大夫走后,连瓶中花也枯了。
      母亲发出一声小猫一样气若游丝的惊咳,杨过被那细小的动静惊痛,猛地扑到阿白怀中——
      当然扑了个空。
      男孩眉锁深川,亮晶晶的眼睛中全是被刀光剪碎的水泽,他乞怜地扑通一声跪下仰头看那深沉滴得出水的身影,伸手似要抓住那人的衣角。
      他那样小声又惶急无措:“阿白,阿白,你能让花续命,能不能让我娘活下来啊?”
      那人闻言闭目,仰头良久静默无声。
      一阵轻风带起铃下纸笺,撞起清脆而缓慢的铃响。
      很久之后,只有杨过听得见的清越声音落了喑哑,在满室凄寂中消散无痕:

      “我也想啊……”
      “换了这条残魂……我也想啊。”

      杨过伏在地上,把脸埋在手臂里,遮住满面眼泪。
      第二天杨过便跑去临安城找一个挂着乾坤幡的李半仙。
      乾坤幡还是那挂乾坤幡,半仙却不是那个眯眼对着一只琉璃镜端详来去的半仙了。
      看着那个陌生的山羊胡子对想考取功名的年轻书生闭目胡诌,杨过在街角黯然立了半炷香工夫,拔腿跑回牛家村。
      他颈中红线忽的一松,无声无息垂下来半截。
      杨过不知道,推门便见少妇俯身站在窗下,面带忧色看着那支枯花。
      见他回来,就道:“过儿,这花前些天还好好的……怎么就枯成这样了?”
      杨过蓦地喉中一哽,扑上去紧紧抱住母亲。少妇怔了怔,也就笑着抱住他:“娘亲没事啦,你请回来的大夫开的药很好,娘吃了几副感觉好多了。你要去谢谢人家大夫……”
      杨过骤然回眸四顾——
      阿白……不见了。

      “换了这条残魂……我也想啊。”他的叹息回落耳畔,杨过心尖一颤。
      他猛地挣出母亲怀抱在院落中四处翻找,不顾少妇在身后的询问,又匆匆跑出杨家小院——
      “阿白!——阿白!!”
      他纵声大喊,一路找一路向上苍乞求他的阿白还在。
      待到找遍了整个牛家村,他双腿一软,恍恍惚惚走到了后山,忽地眼中落下两行滚烫清泪——

      他的阿白站在他生父的墓前,风吹过他的身体。
      那袭晕染了月上霜的白衣便轻轻地摇曳,尽管风与他、隔着两行阴阳。

      杨过不曾在娘亲榻前有过的呜咽,就一点点升起来,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他的阿白啊……那是他的阿白啊。

      那人便回过眸来,弯起一双凤眸浅浅地笑:
      “我听见你的喊声了……你不会,以为我不在了吧?”
      九岁的杨过哭得涕泗横流,一边哽咽一边用袖角胡乱擦脸上水迹,“我以为你不见了……我以为你、我以为你给我娘换命去了……”
      那人闻言怔了怔,仰头望了天上游云一眼,似要说些什么又在齿间落了一声轻浅的叹息。
      “我会陪着你……”

      ——我会陪着你长大。

      那天晚上杨过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睡不着,就爬起来悄悄坐到屋顶上,看满天星辰。
      他的阿白也就立在檐上,衣袍无风自动。
      星辰透过他周身苍色的光晕,洒下一点细碎的余辉。
      ——杨过看着看着就发现,他的阿白,好像比从前更模糊了。
      他的衣角,他的墨色长发,在空气里像溅了水渍晕开的画。
      男孩倏地瞪大眼睛,抬手牵出衣襟里的红线——
      那人似有所感,也看过来。

      红线上从前有三个结,如今只剩两个。
      解开的地方还有弯曲的痕迹,杨过用手一拂,便变得平直无痕。

      男孩睫羽一颤似泛起一池涟漪,那人也就回过头去,负手手中一柄墨扇。
      杨过便听见他空灵得沉重的声音:

      “念慈她……也就只能多活一年。”

      ——杨过的娘叫穆念慈。
      她是个很美很温柔的江南女子,眉间有一粒浅浅的小痣,不仔细看便看不出来。
      她独自一人倾尽心力抚养杨过长大,沉重的生计与劳作让她纤细的双手早早变得粗砺;她喜欢在窗前插一枝偶尔折下的花,也会为折枝的绽放与凋零喜悦与哀愁;她常常望着某些方向发呆,眉间染了轻雾,杨过知道,那是爹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但她也会对着杨过温柔地笑——
      像梨花染了新白的晴朗。
      她在杨过十岁那年去世了,葬在杨过的生父、她的康哥身旁。

      她死的那天,做了整整一年准备的孩子伏在床边失声痛哭。天外落下惊雷与阵雨,噼里啪啦落在小院溅起一地水花。那风铃的纸笺被暴雨浇湿、打破,最后伴着雨滴沉重坠地。
      那人倚在门后垂着头,睫羽下尽是风雨染透的晦暗。
      他忽然抬起眸——

      女子杏眸愕然,黛眉扬起似远山。
      那双烟霞轻拢的眼睛怔怔与幽寂凤眸对视,眼底震惊、愧疚、羞赧与恍然一并闪过,最后落下点点水光,水泽中含了一抹清澈笑意……
      她就盈盈下拜,双手交并落在额前:
      “念慈多谢欧阳世兄。”

      她依旧一袭骄傲红衣,像相逢的那个早春。
      “念慈这就……”她回首看了一眼榻边那伤心欲绝的孩子,转回眸来举目微笑,“——把过儿托付给世兄了。”
      她站起身,深深凝视了白衣人一眼——突然伸出手,替他把垂落额际的一缕青丝挑到耳后,便转身拉开大门——举步迈入倾盆大雨。
      此生此世再不回头。

      骤然被风吹开的大门外落进冷雨,杨过猛地回眸:
      “——娘?!”

      无人可答话,阿白立在门后,被斜风冷雨穿透一身。
      杨过顿了一下,起身扑过去把门关上,明知风雨不会侵身,却依然仰头看阿白。
      那人垂了眸,与身高未及他肩的杨过对上眼睛。
      ——眼底竟似被大雨打湿。
      “阿白……”杨过踮脚伸手抚向白衣人凤眸。
      那人勾起嘴角想要笑,尝试了两下徒然露出颤抖的弧度。他就覆手贴近杨过的手背,低了头闭上眼睛。杨过觉得自己的手背与掌心都浸了凉意,他的阿白那样安静,安静得凝固了风雨。
      白衣公子也就听见了孩子的声音:
      “阿白呀……有过儿在呢。”

      他终于落下泪来,看不见的冷光一闪而逝消散在空气里。
      ——是啊,有你在呢。

      十岁之后杨过渐渐也就不再去那偌大的临安城了。
      他学着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劈柴,一个人去山上挖药草野菜。院中落了一个小小的只身片影,有时候斜阳照下来,把那道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可是回眸处——那个人在。
      白衣公子斜坐在窗上,手中一折墨扇摇啊摇,锦绣诗书便娓娓道来。
      孩提盘腿坐在地下,托着腮帮仰目听他讲。

      ——他的阿白,上辈子一定是个风流公子。

      旁的人总说杨家小子有病,一天天的跟看不见的东西讲话。
      他不只跟看不见的东西讲话,还会折了树枝在院中乱七八糟挥舞。
      也会提了两桶水在后山上上下下跑来跑去。
      少妇不在了,男孩一个人走在村头的路上与人相逢,对方愈来愈对他避之不及。

      “他生的不是什么好命……”
      “……克死了他爹,又克死了他娘。”
      “听说临安最大的医馆要收他作学徒,他也不去。”
      “……真的?唉,没爹没娘的孩子没人管教,也是可怜……”
      风言碎语,落了清净门。

      “杨家傻子——你出来!”
      “听说你看得见看不见的东西?”
      “你爹你娘都不要你啦。”
      “快给我们说说那是什么东西?是不是鬼呀哈哈哈……”
      “你半夜起来看见鬼会不会吓得尿床啊?”

      十一岁的少年双目充血,一段枯枝点在大孩子胸前,那小胖子就脸色青白倒飞倒地。
      顽童惊惶失措,哭着嚎着作鸟兽散。
      少年转身回家,关上院门插了栓,背靠院门委屈地遮住眼睛。

      “阿白……我们走吧。”
      “好。”
      “我们离开临安,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
      “好。”

      杨过便匆匆收拾了行囊,也就是几件旧衣、一只铃铛,和几卷临安医馆的老大夫送他的医书。
      那插花的瓶子被他拿在手里,又轻轻地放下。
      他新折了一枝海棠花,插在窗前,跪向父母先祖灵位叩首,便翻出后窗离开了生活十一年的地方。
      傍晚时节牛家村的大人操着棍棒气势汹汹撞开门的时候,只看见窗下棠花摇曳,露水点红。
      ——人去屋空。

      “阿白,我……我不知道往哪里走。”
      那天下之大啊,茫茫的落了一片旷野,少年背着行囊,星目中全是惶惑与凄恻。
      他静静地看着那双深邃明亮的眼睛,勾起嘴角。
      就伸手揉了揉他额前的碎发。
      白衣公子说:“我想去一个看得见雨打屋檐的地方,看那水穿珠帘。”

      ——他的阿白喜欢看雨。
      杨过就知道了,一路顺着河流东逝的方向走。
      江南的月挂在天边,照着人间九州,照着琼宇高楼,照着不尽长江东逝水,照着几家欢喜几家愁。
      也照着那个形单影只的少年,幕天席地,以四海为家。
      ……共白衣同游。

      “阿白,你再念一首诗给过儿听好不好?”
      “想听什么?”
      “就要那首,那首沁园春——”
      少年枕袖山麓间,仰目看星云斗转,便听白衣人清越淹没风声。
      “天下江山,无如甘露,多景楼前。有谪仙公子……”
      那人顿了一顿,回过眸来,就与少年笑意吟吟的目光接上,那人便莞尔一笑,继续念道,“依山傍水,结茅筑圃,花竹森然。四季风光,一生乐事……”
      ——向上玄关,南辰北斗,昼夜璇玑炼火还。分明见,本来面目,不是游魂。

      后来少年定居在嘉兴。
      南湖上摇曳了木兰舟,雨碎荷花溅起滚滚珠翠。
      滴雨如线挂在渔樵耕读的瓦当下,雨打屋檐,水穿珠帘。

      城隍庙残破结了蛛网,好好拾掇修整也可以住人。
      杨过想要搬走掉了漆的城隍爷,被白衣公子摇头制止。
      “阿白,有神像在,我不放心。”
      他凤眸中便摇曳起一点幽幽星火,“神明在天地,不在庙里。”

      “阿白……对不起。”
      “为何这样说?”
      “让你跟我委身在这区区破庙。”
      ——他的阿白呀,谪仙公子,本该居于九天皓月。
      可是他想要阿白待在自己身边,一直一直,在这人间。
      那人就笑,“有过儿在,哪里都好。”

      少年居于破庙,日升起,月升眠。
      晨起默诵医书,午后修习武功,白衣公子便在旁边负手指点。
      下雨的时节便撑了伞,到嘉兴的小镇上看檐下雨帘。
      ——阿白说,玉门关往西有无垠大漠,那里很少下雨,遍地黄沙,一汪清泉小流便牵系了人与走兽的性命。江南长大的杨过不懂,但是医者仁心,看着看着,就觉得那雨景真美。
      ……美不过白衣公子在檐下呀。

      青瓦白墙十里秀,少年执伞走过水月石桥,虽着旧衣,却干净整洁,那双星眸如此晴朗,好像个落魄却不潦倒的富贵王孙。待到哪日风起时,他便乘云直上碧霄殿。
      伞下还有白衣人,衣袂翩跹无风自动。碧霄殿前少年乾坤朗朗,他是那盘旋引路的白凤凰。

      乌飞兔走,静好如是。
      但愿长久,付与君知。

      “阿白,我想好了,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吧。”
      “等我成了年,做个江湖郎中,咱们就去云游天下、遍览人间山川。”
      “我想去你说的玉门关外看一看,还有那白驼山,你说那万级阶梯,会不会比长城还壮观?”
      “嘉兴和临安已经很繁华了,不知道那十三朝古都洛阳京又如何……”
      “——阿白,好不好?”

      他笑道:“……好。”

      这日杨过路过南湖外气派的庄子,垂绦杨柳风中依依。
      能住在这里的都是高门大户,杨过很少过来。只是他练习灵蛇杖法的竹杖劈坏,阿白对他的要求越来越高,称手的竹子要去南湖以北的竹林去找。
      柳下荷花轻曳,微风拂渚。
      高墙背后孩童的嬉笑传出墙来,荡起煦风和暖。
      人间共此景,不共堂前燕。
      杨过摇摇头,便没有看见门上依稀九个血掌印,滑下丝丝铁腥。
      “过儿……”阿白突然出声叫他。

      “啊呀——”一声稚嫩惊叫。
      杨过一惊抬眸,便见一道水绿身影从墙上直直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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