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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别来看尽间桃李 杨过出生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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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过出生开始,就有一位白衣公子守在身边。
牙牙学语的婴孩时常盯着某个方向,咬着手指痴痴地笑,挽着斜髻的少妇便温柔地拍着他的襁褓,把比面团还柔软的小手取出来用湿布擦干净。婴孩又把手指吞了回去,口水滴答滴答地落下,惹来少妇无奈的端详。
这是个安静的孩子,不常哭也不常闹。
不像别家的小孩半夜三更把全家折腾得不安分,杨过夜里总是睡得很好。
这孩子性子随了自己呀,少妇想。
——只是他太喜欢发呆了,两只黑葡萄一样的眼睛乌溜溜地看着某个点,好像那里有什么很好看的东西。
少妇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发现婴孩最喜欢看的地方是窗外。
窗外有白云有飞鸟,有数不尽的风景与生灵。——他长大了会是个云游天下的侠客,心中有人间也有山河。少妇就常常抱了杨过出村散步,有时候站在村里那条路的尽头,看一个望也望不回来的身影。
——杨过出生未久就没有了父亲。
那天婴孩哭得撕心裂肺,少妇在房中落着泪捂紧杨过的嘴,生怕孩子的动静引来不该来的人索命。
那张向来红润的小脸变得白惨惨的似是生了大病,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下一刻就要陪他那短命的父亲同去奈何,她怎么搂抱怎么哄都无济于事。杨过伸着两只胳膊朝天挣扎,扑腾着想要离开母亲的怀抱。
她伏在杨过身上哭:
“我知道你想去找你爹爹,可是你不要丢下娘了好不好……娘只有你了啊,娘只有宝宝一个人了。”
婴孩奇迹般地安静下来。
他睁着水汪汪的眼睛出神,在少妇看不见的地方,那双眼底似有奇异的光彩滑过。那是一种错综复杂的目光,似有痛楚有叹息,也有悲凉有怜悯。孩子张开怀抱,小手轻轻搭上母亲的肩。
那是一次近乎神迹的拥抱,对少妇来说,支撑着她度过了此后多少艰涩岁月。
一旦想起未满周岁的杨过的拥抱,她便能挣扎着再苟活在这人间。
后来,那扇窗边就多了许多好看的东西。
有时候是一枝夹着露水的新桃花,有时候是从集市买回来的小铃铛,有时候是少妇自己做的布娃娃。东西摆在杨过的襁褓边,反不如搁在窗前能逗得他咧嘴一笑。
——就好像在跟木窗献宝一样,少妇情不自禁这样想。
再后来那只铃铛挂在窗扉下变成了风铃,铃锤系着一张细细的纸笺随风摇曳。有时候夜半三更半梦半醒之间,少妇也能听见风铃吹起叮当叮当的脆响,杨过在身边咯咯直笑,她就覆手轻拍,直到陷入彻底的梦境。
待到杨过会爬会走,他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他总是在少妇圈起的地方里爬,有时候被放在高高的桌上,也不曾有一次乱动栽下来过。他会乖乖坐在那里叫着“娘”,也会指着窗前的旧瓶新桃口齿不清地囫囵着“花花”。少妇自己缝制的旧衣穿在杨过身上,却衬得他像个粉雕玉琢的权贵家娃娃。
等到再大一些开始蹒跚学步,他学得很好很快。少妇在屋里做事,杨过就在小院里一步步地迈着小腿,仰头抬眸伸出双手,像在追逐一道风。那模样多像有一个温柔的大人在身前引他,少妇看着看着就恍惚觉得……好像康哥回来了。
——杨过几乎是最后才学会的“爹”这个字。
少妇提心吊胆,也不见幼童仰着脸追着她问什么是爹爹,爹爹又是谁。
……好像一切都那样顺利。
他顺顺利利地成长,让第一次做母亲的她不曾手忙脚乱。
她便捂了嘴,背过身去潮湿了眼眶地咳嗽。
独自一人大着肚子奔波逃命的那段时间,终究是给这副身躯落下了病根。
小孩子在院子里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
她想,就算是为了他,她也要活下去。
有一天少妇从集市回来,听见杨过稚嫩的声音——
“那我叫你阿白好不好?”
幼童坐在窗下,举目望着窗上挂的风铃,那风铃无风自动摇啊摇,撞出清脆叮当的声响。
一童一风铃,她就逗他:“过儿,你叫谁阿白呀?”
杨过举手指着窗下,像极了他父亲的眉眼间满是天真。
他说:“他不告诉我名字,我叫他阿白。”
少妇愕然。
那孩子的手指偏了偏,眸中尽是疑惑,指向风铃,“……铃铛呀,我给铃铛取了个名字。”
少妇就低眉垂眼无奈地笑,“过儿你这么喜欢这只铃铛呀。”
她抱起杨过,放在窗前的桌子上,然后到厨房去做饭。
便没有听见那孩子窃窃私语一样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让我娘知道?”
“……那好,我不告诉别人。你告诉我你叫什么,你都知道我叫杨过。”
“这不公平,你不告诉我,我就给娘说。”
“好好好,我不给娘说,你别走。”
“……那我就叫你阿白。”
“阿白,你是我爹吗?”
“阿白,你真好看。”
那声音越来越小,像跟谁分享了一个小秘密。
带着小促狭的,却信誓旦旦了一生的秘密。
再后来杨过稍长,可以跟母亲一道去临安的街市卖手工织品。
六七岁的孩童坐在小马扎上东张西望,指着繁华的楼宇与市集口中念念有词。少妇见之也不以为意,杨过从小就喜欢自言自语。可是在旁的人看来,未免有点诡谲了。
“杨家娘子,你儿子这习惯有点儿…有点儿非比常人啊。”
“是吗,过儿从小就这样,学说话学得可快了。”
“……东街有个看东西可准的李半仙,娘子要不要带杨过去看看?”
“……多谢婶婶提点,我记下了。”
少妇微笑着摇了摇头,母亲的眼中孩子总是最好的。
杨过从小乖巧伶俐,家中只有母子俩相依为命,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未免寂寞。
——可是她一回头,杨过不见了。
她惊惶失措四处找寻,最后在一家药草摊子前找到杨过。
那孩子埋头站在摊前,手指对摊上药草指指点点。铺子的主人见他明眸皓齿的煞是可爱,抄着袖子站在一边,满目含笑看他指手画脚的模样。
她听见杨过稚嫩却故作老成的嗓音:
“这是苍术…这是车前子…这是、这是山参?……不对,这是黄芪?”
“伯伯,我闻闻味道好不好?就闻一下——您看,我手可干净了。”
“嗯对了……这是黄芪。”
草药的香气盈盈蔓延,在人来人往中把一切嘈杂都推远了。独剩山林远麓流水寂寂,一棵芳草纵饮天地灵气肆意生长。她看着看着,就慢慢地心生欢喜,杨过走丢的焦急恼怒一并消失不见。
——岁月静好,莫负如是。
她嘴角上扬,又看见杨过微微偏了头,对着半空小声说:
“阿白,你看我记的好不好?”
她瞪大了眼睛。
杨过被杨家娘子一路拽着去到东街找一个挂着乾坤幡的李半仙。
小孩子不知其意,手被扭得疼了,眼角沁出一点泪花,一路直喊“娘亲”。待到看到那乾坤幡,他眼一瞪脸色一白张嘴要嚎啕大哭,挣扎拖拉着要跑,被少妇在屁股上狠狠扭了一下。
杨过脊背一僵,蓦地平静下来,收起眼泪擦干脸。
眸光熠熠含着笑。
李半仙透过一片琉璃镜眯着眼睛上上下下端详杨过。这孩子背着手站得笔直,目光悠游随他的视察来来回回,唇边挑起一丝微妙的弧度。少妇看得黛眉轻蹙,莫名从杨过身上看到四个字——
气宇昂轩。
李半仙放下镜片摇摇头,“看不出来。”
那孩子眸光一转,对着少妇笑道:
“我就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吧……娘亲。”
他伸出手,似要少妇牵住。她只好牵起杨过的手,转身欲离开。
“夫人请留步。”李半仙出声。
杨过一顿,眯了眯眼睛。
“这孩子今年几岁了?”
少妇答:“虚岁有七了。”
李半仙蹲下来,平视着小孩黑葡萄一样乌溜溜的眼睛,附在杨过耳畔轻声说:
“十二年后,我去找你。”
他从袖中牵出一根平平无奇的红线,挂在杨过脖子上。
那孩子浑身一颤,忽然眸光一闪,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李半仙捋着山羊胡笑得意味深长,“若是有缘,自有再逢之期。夫人,且去吧。”
少妇便收拾了东西,带着杨过回家。
杨过一路垂着头不说话,她自去忙自己的事。屋子里小孩突然浑身一僵,软着双腿跪倒在地下。他惶惑地撑着地抬起眸,看向窗边,瞳孔一缩——
“阿……阿白?”
那是杨过第一次看清白衣公子的样子。
青年斜坐窗台上,侧着脸看窗外夕阳西下。他银冠束起的黑色长发如泼了一砚松烟墨,如水泻在肩后;茶白的衣带随风摇曳,窗棂上悬挂的风铃也就轻轻抖动着纸笺,吹起叮当的清脆声响。
他回过眸来——
眉如滇池水,鬓似春风裁。
从前杨过的阿白只是一团很好看的白光。
会说话,会逗他,也会吹起风铃给他听。
会教他走路,教他识字,影影绰绰的比天边晚霞还要温柔。
那天之后他的阿白变成了比传说里的巫山神女还好看的模样。
一颦一笑,皆是人间尽数芳菲倾。
那天之后杨过常常别了少妇到街市上各家药铺去玩耍。
从临安城最大的医馆,到牛家村村头的郎中,都认识了这个古灵精怪的娃娃。
他不惧长者威慑,伏在药草柜前,有郎中抓药便踮着脚仰着脸仔细查看。医馆的人就算撵他,他就出了门坐在檐下偷听。粉雕玉琢的娃娃谁也不忍心打骂。
后来有大夫逗他,问他药学,他信手拈来;问他医理,他竟也能答得头头是道。
答完总要侧首目光灼灼地看一看,像在期待谁的褒奖。
牛家村的杨家娘子出了名,家里有个天纵资质的小大夫。
少妇自己不知道这件事,只知杨过贪玩天天不在身边。直到有一天咳嗽的时候,小小的杨过提了一提药包回家,她既惊又怒——她从来没有给过杨过钱。
杨过被少妇提着扫把追得满院乱窜,少妇一边打一边弯下腰喘两口气咳嗽几声。杨过看着窗下满眼都是委屈,风铃悠悠荡荡地晃了晃,发出叮当叮当的嘲笑。
他扶着累了的娘亲坐下,煎了水端了药上来。
少妇方知缘由,一碗药灌下去,经年沉疴的胸中憋闷竟是轻减不少。
她怔怔望着少年老成模样的孩童。
杨过背着手鼓着腮帮站得垂头丧气。
多像啊……他的眉眼,他委屈失落的模样,都像极了他那富贵王孙的父亲。
而今随她一并跌在这凡尘里苦苦挣扎,连一副草药也要向别人讨要。
家中没有男人,逼迫得她的杨过早早长大。
“过儿,娘送你到临安城最大的医馆去学医好不好?”
“你天资聪颖,学了医,做了最好的大夫,便能家大业大不愁吃穿,娘也就放心了。”
她听见他说:“不好,过儿要跟娘在一起。”
是啊……她也舍不得。
少妇搂紧了孩童,把脸埋进他的肩头,像他刚出生那年一样,在这世间紧紧相依。
窗下风铃静了静,忽然又轻轻荡了起来。
那样月落日升,年华似水,就像窗前瓶中总插的花枝,几度新桃花,几度寒梅子。杨家的插花总比别人家来的长久一些,月圆月缺,芬芳似旧。
“阿白……谢谢你。”
那人便悠悠摇了一折墨扇,泛出月华似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