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元熙十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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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枝头，已是二更天。床榻柔软，屋内有熏香萦绕，我很快便头脑发沉欲昏昏睡去。忽然闻到丝丝缕缕的酒香，我的睡意一下子去了大半。翻身起床，随手捡了件襦裙套在身上，头发散着，只系发带，循着酒香一路悠闲。此等作风颇有几分魏晋潇洒之意。
酒香从若有若无变得浓郁起来，似乎正是那日饮过的九酝春。行过鹤桥，沿着鹅卵石路向右，正是下午见过的“松风水榭”。此刻木门虚掩，院内有谈笑之声。我止住了脚步，踌躇不前，抱着蹭几杯薄酒饮的想法，敲了敲院门，院内走出一位年轻公子。
“这不是祝大人？”云钰一愣，忙改口叫道：“千兰姐。”
“不凡弟弟？唐楠？好啊，你们二人半夜在此欢聚畅饮，怎不叫上我呢？”
云钰把我让进院内，院内梅花树下，石桌一案，石椅三坐，薄酒一坛，玉杯两盏。梅树折而挺立，凛然风姿，梅花娇而不艳，暗香浮动。此情此景，把酒言欢，自是千古一等风流。
唐楠一副面色熏红的模样，“千兰，见你那院熄了灯便未打扰。如此我三人正好对饮畅谈。“
云钰风风火火地出院去，不一会儿大跨步进院来，右手提了个小酒坛，左手执了一盏玉杯。他摆好杯子，又进屋取了盏宫灯放在石桌上，昏黄灯晕，映出小院几分‘天上广寒宫’的意境来。
“砰“一碰杯，满杯而饮，全身畅然。
月下，云钰眉宇疏朗，一双圆眼顾盼生辉，似清溪般纯澈，浅笑间如春风怡人，虽身着普通的月白长衫，却掩不住光华气质。唐楠面庞英朗，浓眉大眼，有成熟男子的气度，有宽阔的胸膛和结实的臂膀。既有公子可赏，又有美酒可饮，这一刻，于我仿佛一场美妙梦境。
“此酒入口绵，落口甜，嗅之芳香，真是佳酿。”我赞道，又消遣唐楠道：“看你那囫囵吃法，好东西都糟蹋了。”
“我只管好喝。哈哈！”
“千兰姐真是懂酒之人，与柯叔叔说的分毫不差。这酒是在腊月二日清曲，正月冻解，这个时候饮用恰是时机。千兰姐若喜欢这酒，我便向柯叔叔多要几坛来。”
“可是柯家酒楼的那位柯柏先生？他的酒酿京城一绝，每年皇宫御供都要从此家酒坊里出呢。”
“莫要叫他先生”，他嘟着嘴，“按辈分我得叫他柯叔叔，可他整日没什么正形，一点没有长辈的样子，哈哈哈。到开春，再请千兰姐尝一尝这府内自酿的梅花醉。此酒从前是粗制的酒，后来柯叔叔同云叔母改良了此酒酿法，风味协调，尾净余长、香如腊月寒梅，是府内一绝。”
他此番描述听得我口中津液四溢，馋虫大动。“下次回苏州老宅，我亦带来那七尹酒与你品尝，常言道‘杯尝七尹酒，树看十年花。欲知多暇日，樽酒渍澄霞’。”
“咦？”他眼神一亮，“可是清冽彻底，饮之如梨汁蔗浆，千里而来鲜有不昧的酒？三年前阿母和阿娘去往苏州，曾带回这酒，只是当时我年纪小，阿母不准我喝。我向柯叔叔偷要了些，未曾想此酒后劲极大，竟然醉了，还被阿母罚了两天禁足抄书。”说罢吐了吐舌头。
我见他这般心灵纯澈，温和可人，全然不像个小将军，心中顿生欢喜之情。
“前日入宫面圣，听陛下讲起家父同贵府曾有渊源，不知你可否知道此事？”
云钰道：“我只听阿母提起过千兰姐师从明湖先生叶淮安，又说先生近年闭门谢客，访天下名士去了。关于令尊，阿母从未更多提起，只知令尊故去后，千兰姐也由此入宫面试金榜得中。阿母还赞过千兰姐的文章，说‘祝品言深得其父其师真传，不日必在文坛上大放异彩。’相比之下，我常常被阿母和阿娘教训不学无术。”他面色微微赧然。
“是啊，我未见先生已三年有余了。”说罢，怅然抿了一口酒。
“其实，关于安国公，我还有些记忆。”唐楠突然如此说道。“千兰，那时你年纪还小……。”
“该不会与你的身世有关吧……”我忐忑问他。
“不错，就是咸宁二十六年那场大洪水，我父母都被大水冲走了，那年我六岁，你三岁，我还记得祝叔叔把你抱在怀里的模样。”
云钰满脸惊愕，“那唐楠哥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是安国公在大水里拼命救了我。抱歉……”唐楠对我说道，“其实在听闻你记传一事时，我本想告诉你此事。很多年来，对于我来说云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救命之恩难以为报，我只是……不知如何说才好。”
我懂唐楠，即使他不解释我也懂，他一向别人一点一毫的恩都记着，更不要说如此大恩了。
“罢了，知道如果云大人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万死不辞。来干杯！”唐楠主动举起酒杯，我三人相视而笑。
我借机岔开话去，又闲扯了许多家乡趣闻，年少时同唐楠的回忆渐渐浮上心头，云钰从未出过京，听得津津有味，我忘记自己是祝氏品言，他亦忘了自己是云家公子，酒逢知己千杯少，分别的话竟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我记起家乡的习俗，旧时家中生女，父亲将糯谷就酿成三坛子女儿红，仔细装坛封口深埋在杏花树下。待到女儿十八嫁人，取出此酒送至夫家，意喻夫妻和美，家运昌隆。今日三人相互引为知己，亦是情真意真，何不酿坛梅花酒，埋在这梅花树下，相约来年今日，再度畅饮。于是同他二人说出此愿，二人皆是欢欣鼓舞，连连称赞“甚妙！”
于是唐楠和云钰铲了地，我在酒瓮上方置一竹网，将院落中的梅花瓣采下放置其上，用泥封了坛子埋在树下。寒冬腊月里，我三人折腾出满头大汗，我随口吟道：“天地苍茫雪，人间万事空。” 唐楠不假思索，“金戈朝天阙，”云钰接道：“风雨各西东”我三人哈哈大笑，七扭八歪地笑倒在石桌上。
松风水榭的房檐上，一人稳稳直立望着树下醉去的三人，目光幽深，一人随意躺在松木雕梁上，搭着腿，随手摘下腰间的酒葫芦径自灌着，衣摆被风荡起来，说不尽的风流潇洒。
云峥笑道：“八妹她不是叫你少喝酒吗，怎么这酒葫芦又捡起来了？”
柯柏眯着眼，看这月色看得正起劲，把酒葫芦往云峥怀里一丢，“新酿法，下个月的御贡。做我柯柏的朋友，你比皇帝有口福。”
云峥习惯了这个人的口无遮拦，她靠近嗅了嗅，深吸一口气，长叹，“人间绝品。把这种酒当水喝，你可是唯一一个。”
柯柏不以为意地摇了摇手指，“非也非也，还有下面那三个小家伙。” 云峥低头往下一看，果然，唐楠和云钰醉了个七荤八素，只剩下祝千兰仍在那儿小口啜饮着，摇头晃脑地念一些诗句，什么“俯仰自得”，什么“名士风流”。柯柏捂着肚子咯咯笑起来，“是哪个笨蛋给皇帝出的主意，找这三个家伙参与这件事，我看呐，啧啧啧……难办喽……”
柯柏这个家伙，还是不改喜欢说风凉话的习惯，听着叫人这个闹心啊。
“京中的事宜你都安排好了吗？”
“杨大人，苏大人都已经联络完毕，乔启礼目前还不知道此事，不过乔启礼派人保护他们了，杨府苏府内外都是镜鸾司的人，想必那些人还不敢对他们下手。”
云峥笑道：“我问的可不是这件事，这些事你做我一向放心。我问的是八妹和林儿……”
柯柏翻了个白眼：“这件事你才不应该问我，那可是我老婆孩子，难道我能让他们涉险？飞草堂派出人手保护他们秘密回湖州了，现在应该跟她姐姐在一起。对外就说家人多年未见，甚为思念，因此回湖州探亲去了，我自己则因为朝廷御贡的事走不开。”
云峥安下心来，“说说你的调查吧。”
“事关重大，这几次可都是我亲自出马的。我可跟你提前说好，这是最后一次，以后这些劳什子事跟我半毛钱关系也没有。”柯柏哈哈一笑，“现在可以确定，北墨轩的人已经渗透入了鬼市。这件事镜鸾司的人也已经发现了，他们也派了‘尾巴’跟进了鬼市。”
“镜鸾司的人你都跟，不怕被发现？”
“发现我？他们的道行浅着呢。不过我怀疑他们都在做戏，阴谋的终点一定不是鬼市,可以说鬼市现在就是个幌子。”
“哦？何以见得？”
“很简单，鬼市是那么多年的老把戏了，他们不腻我都腻了。再说乔启礼的手段还是无法和北墨轩相比，要不然在契丹一案上也不会被耍得团团转了。”
云峥道：“不会有那么简单的，现在各方都在藏拙。自从那个人死了之后，乔启礼这些年已经是改头换面，确实是进步许多，实力终究不可小觑。”
“乔启礼手下有多少人我的飞草堂一清二楚，以他的力量对抗北墨轩的赤血阁，无异于以卵击石。”
云峥却切入关键，“有时候实力并不是决定成败的关键，你忽略了一个人，皇帝。皇帝一向知人善任，之所以把这件事交给乔启礼，是因为明白乔启礼这把匕首虽然小，却能在合适的实际给对方致命一击。”
柯柏沉默不语，对于云峥的话算是默认了。
云峥接着道，“不过北墨轩太了解镜鸾司了，恐怕镜鸾司的许多举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能做到什么程度，确实不好说。”
“你倒是真得担心一下乔大都统喽。”柯柏突然说道，“我说一件你还不知道的吧。那个人也许没有死。”
云峥身子微微抖了一下，她一下子便明白了柯柏说的是谁，那个人只要一出现在云峥回忆里，云峥便会忍不住身体泛寒。
柯柏说：“目前飞草堂只查到了一点点的蛛丝马迹，还不能确定，我已经加派人手前往安善城查找当年他消失的蛛丝马迹了，我不相信如果这十五年来他还活着，他能够彻底放弃他的大本营。”
云峥仔细思忖，忽然道：“不，恰恰相反，召回全部人手，入京待命。”
柯柏惊讶反问：“为什么？安善城早已经在我们的势力范围控制内，如果他敢在鬼城附近出现，我的人立刻就能发现他的踪迹。”
“如果一年前你做这件事时机恰恰好，我们千算万算还是低估了北墨轩的能力，如果我没猜错，他们现在已经潜伏在京城里了。如果那个人没有死的话，接下来我们的许多行动都将因为他而改变。”
柯柏抢过酒葫芦猛灌几口，“就按你说的做喽！反正你说的就这最后一次，是死是活我不在乎了。”
云峥忽然说：“看到这几个孩子，第一次觉得人都是会老的，自己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想当年年少时……”
“少来这套伤春悲秋的。”柯柏掏了掏耳朵，“听不习惯。”
“确实是时候该让他们历练历练了。”云峥突然说，“我已同荆少风议过，让他们俩跟随杨济，苏建前往调查契丹一案，明日便启程。”
“让两个毛头小子进北墨轩的大本营，亏你想的出来。不用我暗中派人保护？”
“不必了，北墨轩不会对他们动手的。利益至上是北墨轩铭刻在心中的信条，提前动手不是北墨轩的风格。如果北墨轩真的忍不住，那也是对他们的考验，孩子们终究是要长大。”
“京城刚发血案难道不是证明？在天子脚下动手就已经说明他们肆无忌惮。”
“不，我了解北墨轩，北墨轩要做的事，必须有十分的把握他才会做。”云峥比出手指，“至少还有三个月。”
“走了。”柯柏扔下两个字，双脚一踏，便消失个无影无踪。
云峥望着醉成一团少男少女，心中感慨万千，想起宋池常常挂在嘴边的那几句诗，“醒卧松阴里，醉栖碧山中，飘飘何往矣，人生数秋冬。”此等逍遥境界大概与自己无缘，自己从生下来就注定要被卷入无数争端纠葛，既然如此，自己别无所求，唯愿风雨过后，同爱人守得岁月静好。
院墙那边有声音叫她，三分埋怨七分温柔，“大晚上的站在屋顶吹冷风做什么？快回房歇息。”
云峥冲她咧开嘴笑，“来了，这就回屋睡觉！”
我缓缓睁开眼睛，阳光透过纸窗铺洒在地板上，我深吸一口气，浑身清清爽爽，就像经历过一场悠长香甜的睡眠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只是不记得昨夜如何回的房间了。散了发髻，换了一身杏黄襦裙，着装完毕，开门正看见武总管领了两位婢仆来送早膳。他看见我由衷赞道：“祝大人不施粉黛却如清水芙蓉般淡雅脱俗，今日这副闲散打扮却比昨日更丽三分。”
“府公谬赞了。”一番话听得我笑意盈盈。“区区早膳，竟烦劳您亲自跑一趟。”
“有一事要告知祝大人，唐大人和公子已于今早前往幽州查案了，启程匆忙，未有提前告知，真是失礼。他们三个月内便会回来，这段时间大人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我一脸错愕，又故作镇定地应答“知道了。”心里一瞬间突然觉得空荡荡的。
早膳是芝麻鱼和珍珠翡翠，还有一小块糕点，甜而不腻，量是刚刚好的，只是我兴致索然，吃东西也没了味道。
离别是人生常事，可这是唐楠三年多来第一次离开我如此久的时间，心中忍不住胡乱想他会不会出事？会不会遇到危险？在桌边发呆好久，终是忍不住寂寥与烦闷，想随意去往湖中亭子那儿坐一坐。
推开门，只见一人在院角那块一人多高的粉晶石前站着，身着墨色锦袍，虽着了男装，但玉身挺立，丰标不凡，衣袍下勾勒出窈窕的线条出来，我一眼便认出必是一位女子。
她回过头来望着我，玉石衬在她身后，闪烁着如梦如幻的晶莹光芒，我呆愣在那里，连动也不敢动，怕这一瞬是不真实的梦，一动便醒了。从未见过有人生得这般样貌，眉若远山，眸若星辰，深邃的眼似能漾出一片海。神清骨秀，般般入画，合上周身大气悠远的气质，雌雄莫辨。
“祝大人。”她凝视我，微笑道。“一夜安好？”
如此风姿，更有何人？除安国公外，不作他人想。“云将军。”我低头深深掬礼，一阵风飒飒吹过，宁静的天地间梅花低语，宿雪轻鸣。
她看透我的心事：“事起仓促未告知你，你自不必忧心，唐郎将和凡儿定然平安归来。我同你爹爹是旧相识，小时候亦见过你。你叫云将军未免见外，唤我一声云姨吧。”
我低着头，直接叫了一声“云姨，您若不嫌弃直接叫我兰儿便好”。
“不……”她打断我，脸上闪过意味不明的神情，“叫你千兰吧。”她道：“多年不入此院，方才走进来，目睹旧景，念及故人，竟有些出神了。”
我恭敬地站在她身后，随她一起望着这石头。
“这块玉石是父亲奉旨南巡时，从湖州太华山带回来的。父亲起名唤‘凌苍’，取‘概日凌云，直破苍穹’之意。她最是喜欢这块石，便央父亲将这石放在自己院中，又将这石的名字改了，唤作‘流芳’。”她像是对我讲述，又像是自言自语，眼神中有克制不住的感伤。
云姨轻移脚步，进了房间，桌上正摊着翻开的《梦微集》，她信手拿起翻看，“你竟有这本《梦微集》？”说罢熟练地翻到卷首诗，轻吟：
“长安三回秋，
年华岁月催。
我寄人间殿，
君宿碧落巍。
一曲繁华尽，
流水映斜晖。
夜梦微，夜梦微，
若把此生换来世，
执手同相归。”
她问，“你可知这诗背后的故事。 ”
“这本书是父亲留给我的，作者是一个叫上官湛的人。我曾经在书库中找过关于他的档案，却什么都没有找到，不知如此有才华的人，为何没能留下些记录。关于这首诗，我能读懂其中含有对故去爱人的深痛哀思。”
“上官湛是皇帝陛下年少时的老师，如今世间关于他的痕迹只剩了这些散落民间的诗集。这卷首诗并不是上官湛作的，而是在陛下登基之后亲笔所作，录于扉页，而后以私人的名义售于民间，可惜寻常人只知道追捧潮流，少有人留意这位名不见经传的人所做的诗。”
“上官湛不仅是陛下的老师，更是陛下的爱人。当年因为一些纠葛而死，陛下登基后忆起爱人，作了这首诗。诗义如此：
自你故去已经三年了，岁月年华滚滚而逝，我一个人住在大明宫空荡荡的宫殿里，你却宿在碧落黄泉，这人世间繁华万千，待到夕阳降临，一切繁华都消逝不见，只剩下潺潺溪流倒映着斜阳。偶尔夜梦相扰，我能隐约望见你的面庞，那时我便痛恨当年不能同你生死相依，只有祈盼来生还能在茫茫人海中遇见你，同你执手偕老。”
我被此间深情触动，流出泪来，“竟有这般动人的曲折缘由，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喟叹道：“往后若有机缘你自会知道。时不我待，今日既然见面，我便将旧事与你道来，云家四十年便交付你手了。”
于是，她轻言缓语，我书卷漫展，前尘往事，渐渐清晰，一切未知的谜团，终将被一点一点揭开真相……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