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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既然已经宵禁,为何深夜有人到访,我心中难免有些忐忑害怕,唐楠按住我,示意他去开门。拉开院门,只见一名头戴结式幞头,身着圆领窄袖袍衫,脚蹬马靴的青年男子恭敬地站在门前。
      “卑职乃宫中使者。请问是祝大人府上吗?”那人拱手拘礼道。
      “正是。”我站在唐楠身后,任由他侧身护在我前方。
      “陛下传召大人进宫。大人稍作整理,便请随卑职前往。”
      唐楠上下打量他,有几分将信将疑,按理来说皇帝是不会召见四品以下官员入宫面圣的,“失礼了。请问有宫中腰牌吗?”
      那人不卑不亢似司空见惯般,“是属下考虑不周。”说罢自腰间解下腰牌,其上方方正正刻着“出入宫禁,不得有失”。唐楠这才放下心来,叮嘱我: “小心。”
      我随着那使者上了马车。马车一路疾驰,直奔皇宫而去。至丹凤门,那使者嘱咐另一宫人道:“祝大人不常往来宫中。你亲自将大人领至紫宸殿。”
      走过御桥,绕过含元殿和宣政殿,穿过第三道宫墙便到了紫宸殿。紫宸殿向北是后妃居住的内宫寝殿,向南则为外殿,皇帝日常议事多在此殿。上次见此殿还是天子殿试的时候。皇帝位于御座,群臣列于高堂,一班仕子个个昂首阔步踏入殿内,殿外是金瓦红墙,白玉石栏,殿内是富丽堂皇,气象万千。
      殿内缓缓走出一人。一身公卿常服,宽袖大裾,束金玉带,衬修长身姿,雍容华贵。这位便是大周左相北墨轩。三年前殿试,远远望见过一面,今日近观,身上带有上位者的不怒自威,俊秀的面容又有若有若无的笑意隐藏其中,是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
      宫人首先掬礼:“见过左相大人。”我紧随其后恭敬拘礼。
      北墨轩微微颔首: “陛下就在殿内,莫让陛下等久了。”是一句带有提点之意的提醒,说罢缓缓离去。
      进入殿内,灯火通明,四根放柱镶嵌盘旋金龙,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气,似乎还掺杂了一股西域蜜香。我跪下行大礼,“臣祝千兰恭祝陛下万安。”我很久没有如此紧张了,此番得睹天颜,只求不要言语有失。
      女皇侧身靠在长长的御椅上,正翻阅着公文册子。她淡淡道,“爱卿平身。”
      “年前朕降下旨意让博文馆的几位学士择文才出众,秉性精细之人为世家大族著书立传,卿可听说此事?”
      “是。学士罗大人曾知会臣此事。”
      她抬头扫了我眼,“朕阅过博文馆内诸位令史,典书,供笔,掌固,品言的履历名册,又了解了些风闻,觉卿可堪重用,特选卿为云家修书立传可好?”女皇面带笑意,语气平和,似是在询问我的意见。
      “臣得陛下垂青,诚惶诚恐,必当尽职尽责,不负圣命。”嘴上惶然应答,心中更是惊讶不已,竟叫罗大人猜中了。
      她笑道:“此事有些突然,不要惶恐担心,安心去办便好,若办得好,朕越级升你为学士。卿之家族同云家颇有渊源。你父亲祝知舟早年在京中任谏议大夫,而后云家蒙难,父皇盛怒欲查抄云府,卿父正义直言,因此被贬谪到穷山恶水的房州。几年后朕登大宝,记起卿父的功劳来,想提拔他进京,然他已无心仕途,朕便在苏州赐他宅子,准他养老归乡了。”
      原来父亲同云家有此渊源,想到自己把御赐的宅邸给租了出去,真是糊涂!唉,这么重要个事父亲怎么也不交代一句,“臣惭愧,竟未听家父提起过此事。”
      “哈哈,你父亲是不慕名利之人,不曾对你提起这段往事亦是情有可原。你这性子却有几分像你父亲,不精权术,安心著书,三年前殿试为二甲前几名,却到现在还是七品品言。”
      我愧道:“未给朝廷做出贡献,,是臣属失职。”
      女皇笑着摆摆手,“人各有志,何谈失职。”女皇手中翻看着有些泛黄的陈年试卷,看着看着便笑意更深,“当年殿试以水为题,卿提笔做了一篇《善水赋》,先言水之品性‘明澈清静,舒光朗华。规五行以和光,润万物而同尘。’后喻贤臣德行,‘虚以受物,谦而克己。’此赋炳炳烺烺,笔力独扛,有大家风范。”言罢皇帝想起来什么似的,“卿师从何人?”
      我答道:“尊师名唤叶淮安,常年在苏州隐居,三年前云游四海去了,自那时起便未再见过他老人家。”
      “原来是“明湖先生”,当世大儒,朕在苏州时曾得他指点过。文章璧坐玑驰,沉博绝丽的风格,可谓当世一绝,名士之风,更是山高水长。”女皇自会其意地微微点头,“朕还有一事要嘱咐你。”
      这时有宫人通禀,“陛下,乔大人在殿外求见。”
      这宫中内外,朝中上下,还有第二位乔大人吗?身居高位十五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镜鸾司都统乔启礼,京中鲜有人见过他,却无人不知他的赫赫威名。
      女皇并未叫我退下,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躬身低头在旁侧站下,紧张得险些忘记了向乔都统见礼。
      “说罢。”
      乔启礼并未正眼看向我,甚至并未叩拜行礼,传闻说乔都统有疾在身,女皇又恩宠于他,因此免他行大礼。他一身黑袍,冷峻严肃,看不出身患何疾,说话前却微掩口唇,轻咳一声,“陛下,人已带入宫中,现正在偏殿等候。”
      “知道了,叫他候在殿内,朕一会儿过去。”
      短短对话,乔启礼便退下去了,女皇接着刚才的话说道,“朕既然已命卿立传,即日起便开始准备吧。朕许你进出宫禁的腰牌,还许你调阅博文馆封禁的文档。卿此行云府,若涉及密辛,无论何事,均要如实记录,一年为期,不可懈怠。”说罢女皇写了一份手书,命我明日用它至内侍省领取腰牌。
      “臣遵旨,必尽心尽力,不负陛下嘱托。”至此我长舒一口气,是福是祸,往后再论吧。
      我要退下时,忽然一阵媚香传来,只听一声娇唤:“陛下”。但见一紫袍男子,袅袅婷婷,像一朵花蝴蝶似飞了进来,扑进女皇怀里,隐约瞥见侧颜,高挺的鼻梁和略微内陷的眼窝勾勒出狷邪的轮廓。这就是契丹降族的皇子,女皇的新宠花漫夜。
      皇帝袖袍一挥,我不敢有片刻迟留,一路小跑离殿。打扰了女皇的一夜春宵,就是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你怎么来了。怎不在拾羽殿等着朕?”
      “夜想您了。”
      “哼,不守礼数胆大妄为,你且回宫,待处理完公事看朕怎么罚你,哈哈哈……”
      我脑中只剩四个字,“祸国妖孽”。
      一个人步行在空荡荡的皇宫御桥上,四周静极了,抬头望天,腊月二十四的天看不见月亮,只能看见自穹幕压下的雪,洁白且琐碎。路过一队提灯宫人,暗夜里看不清他们的身躯,就像一排浮灯鬼火缓缓飘过。一切都仿佛梦境一般混沌而不真实。混沌到极处又生出幻觉来,不知是不是绷紧的心弦突然松懈下来产生的恍惚,我仿佛听见了笛声,那笛声太凄凉了,似女人的幽怨,似女人的哀泣,萦绕在大明宫的上空,渐远,渐远……
      丹凤门前马车已经备好,仍是那位接我入宫的使者,我似被那笛声魇住一般,如何上的马车如何回的家浑然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马车转过长兴坊间最后一道弯,我掀开布帘,唐楠,他就在院门前,静静望着我。

      第二日清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那人边敲还边喊:“唐大人?唐大人?”
      我正在里间换着朝服,被这粗鲁家伙震得脑仁发疼,不知这是唐楠熟识的哪位军营朋友?唐楠一向起的比我早,不上朝的日子,我恨不得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而他,日日都是五更时分天刚蒙蒙亮就起了,先去院子里练几路剑,再到柴房把柴劈了,烧上水煮一锅粥,估计粥快好了他才来敲我的房门叫我用早饭。
      我只简单地抹了把脸,坐在梳妆台前从小木匣里抽出一把玉簪插在头上随意别了,望着铜镜里的妙龄女子,心中觉得姿容尚可,才大大咧咧地出门去。抬眼便看见一个身着羽林便服的粗壮男子叉腰站在院子里嚷了起来,“呦呦呦,唐大人,你家怎么还藏了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啊。”罢了凑过来故作姿态地弯腰把手拱过头顶,“小弟这就有礼了,嫂子今年芳龄啊?”
      唐楠一把扯住他的衣领,抬脚在他膝窝上用力一蹬,他一个趔趄就栽到一边去了,“江九,乱坏姑娘名声,我看你小子是欠揍了。早知道你这副德行就不该提拔你。”说罢挥拳便要打。
      他求饶一番说了几句好话,“大哥别动手,小弟也是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唐突了嫂子,啊不,姑娘,哈哈哈。”
      我扯了扯唐楠笑道:“算了。”转过头问他,“用过早饭没?坐下来喝完粥吧。”
      他嘿嘿一笑,岔开腿就往桌边一坐,“那小弟就不客气了。”
      唐楠瞅他一脸傻笑,说也不是骂也不是,气哼哼把一大碗粥拍在桌上,“大早晨的,你来干嘛?”
      他咕嘟几大口就把粥全灌了下去,随意拿袖口一抹嘴,“曹大人叫你去他那儿一趟,看他表情挺急的,也不知道出什么事儿了,我出来时可看见他也把姓云那小子叫过去了。”
      唐楠骂他,“姓云那小子?以下犯上,我看不用军法教训你一顿你是不能老实了。”
      “我就是看不惯那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没军功凭什么爬到老子上面,等老子升上去看老子怎么耍一耍他。”
      我赶忙在其中和个稀泥,“既然曹都督唤你,你便快些去吧。恰巧我也要进宫一趟。”
      “还是这位小娘子说得对,去晚的话曹大人还得骂我。”
      唐楠听着他的军中粗言,面色冷了冷,把他推出了院,转头进屋翻箱倒柜摸出几两碎银子塞给我,“正是年节,进宫办事少不了打点一下,你先用着。”转而又小心叮嘱我,“你昨天说完立传的事儿,我总感觉心里不踏实,说不上来为什么。眼下京里不太平,一切小心行事。”
      我低着头,觉得心里暖暖的。

      唐楠跨进都督府时,曹无双正坐在桌案前皱着眉低头看文书,云钰则插着手坐在下手位的雕花木椅上,也是一脸沉重。看见唐楠进来,云钰霍地站起来,“唐兄,你可来了,出大事了!”
      “小唐,今早有一队巡防营的军士被发现死在了崇明坊内,现在消息已经被镜鸾司封锁了。”
      唐楠心中咯噔一下漏了一拍,忍着惊诧道:“羽林军只负责皇宫守卫,这等凶案应与羽林军无关吧。”
      “这就是我正要对你二人说的。昨夜三更,陛下突然遣人召我入宫,说‘自湖州召回一位赋闲在家的致仕之人回京接任大理寺卿,自即日起接手长安城内一切重案查察之务,不仅如此,镜鸾司也参与其中’,陛下命你二人自羽林军调出,直接调往寺卿大人和乔都统手下听用。’”
      唐楠和云钰面面相觑,云钰抓了抓头,疑惑问道:“曹大人知道这其中原由吗?”
      唐楠亦不知其中关节,但心中隐隐抓到了一些关键之处,问道:“容属下冒昧问一句,这新任的大理寺卿是……还有,前不久您令我提拔破例江九,可否与此事有关?”
      曹无双点了点头:“现在是非常时期,京中异动频频,其中内幕我确实知道一些,只是现在和盘托出还不是时机。不过关于新任寺卿的身份,说一说无妨。这位新任大理寺卿姓荆,名唤少风,十数年前昭穆皇帝朝,以能断刑狱刚正耿介而闻名朝野,但因其处事不力,酿成江南叛乱一事,被革职贬黜,十五年前新朝初立,陛下复其官为大理寺卿,然三年后遭人威胁陷害,不得已辞官归田。数日前,陛下命乔都统速召其回京接任寺卿一职,昨日夜间才赶到京中入宫面圣。至于江九那件事,我的回答和前面所说一样,现在说还不是时机。”
      云钰又问道:“皇帝说让我二人直接听命寺卿大人和乔都统,那若二人意见不一或互有嫌隙,该怎么办?”
      “这……”曹无双有些迟疑道,“这就不清楚了,陛下吩咐下来便是如此说的,许是陛下有别的考虑吧。你们只管认真办差,闲话少论,旁事少问。”
      自都督府走出,云钰向唐楠发了几句牢骚,“直接把我二人解职,又没有说何时前去报道,真是不懂皇帝何意。”
      唐楠知道云钰把自己引为知己,便同他实话实说,“我家乡有一位同我一起来京的妹妹,现在博文馆任职。昨日她被夜召入宫,接到旨意为云家立传。”
      “云家?我家?”云钰大眼睛瞪着,眼毛扑扇扑扇,黑白分明的眸子纯净自然。
      唐楠被这人畜无害的眼神看得一愣,点头答道:“正是。”
      “那太好了!不如你和那位同乡妹妹一起搬入云府吧。一来你们二人相互照应,二来你我查案方便,三来她记传方便,真是美事一桩!”
      唐楠是了解云钰为人的,且云家府第内有几百府卫,在这多事之秋,也算是多了一层保护,便答道:“既然如此,我便同那妹妹商量商量,若是她也同意,明日我二人便入府叨扰了。”

      我领罢腰牌,径直奔向博文馆,馆内只有一个值班小吏,靠在椅子上打瞌睡,我也就未打扰他,上了顶楼,那里有自昭穆皇帝登基始至今的所有旧档。
      整个阁楼内,摆满了书简旧册,多达数万册,这该如何找起。我记起罗大人说过,云家世袭安国公爵位,并且安国公的兄长现掌关内,陇右二道军权,定是军伍世家,便取了个巧,翻找世家和兵部的文献,果然找到了。
      偌大家族,人物数十,事件数百,落到史官的笔头,不过寥寥几页而已。
      咸宁元年,云焕世袭安国公爵位,陛下赐其平婚帝妹清宁公主,妾室季氏生长子云子峻。
      咸宁二年,妾室韩氏生次子……
      ……
      咸宁六年,五女云峥出生,生母不详。
      咸宁七年,清宁公主生六女云芷岚。
      ……
      咸宁十七年,五女云峥认祖归宗。
      ……
      咸宁二十二年,名门殿试……
      ……
      咸宁二十四年,三女云佳仪嫁右相之子,时任大理寺卿荆少风为妻,四女云卉加封昭和公主……
      咸宁二十五年,帝查封云府,六女云芷岚除去宗籍,不知所踪……
      ……
      咸宁二十七年,云峥承安国公之位。
      ……
      元熙初年,云峥助女皇登基有功,加封一品云麾大将军。
      ……
      元熙五年,安国公云峥同右相互许终身,帝大怒,解去二人实职,二人归隐于市井之内。
      元熙五年之后,档案一片空白。
      这位归隐十年的安国公,是何身世,是私生女吗,否则为何要认祖归宗?咸宁二十五年发生了什么事?云家和当今圣上有何渊源?安国公钟情的右相又是何人?这十年间发生了什么?
      待我从博文馆归家,已然深夜。云家近四十年来所发生的种种,盘踞在我脑海,挥之不去,那几页纸所描绘出的不清晰的轮廓,是一个个巨大的谜团,隐隐牵扯出数十年来的秘密,我知道我被彻底魇住了,冥冥之中有东西扯着我,去接近这个家族,去用笔,记录下发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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