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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左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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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离景和宫较远的一处院落,一个身着素衣的僧人面朝桌上精雕细琢的玉观音像盘坐在垫子上。双手于胸前合十,嘴里念叨着些旁人离得再近也听不清楚的经文。
“露劳大师。”
年幼的太子殿下挥退了尾随而来的宫人。木着脸看看那慈眉善目的玉观音又看看那背对着他正诵读经文的和尚,只唤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过了约一炷香的时间,露劳站起身拜了三拜,这才转过来行礼回话:“殿下的心性愈发稳重了。”
小太子听出这人言语中的欣慰之意,嘴角一抽:“是大师今日诵读的时辰提前了。照往常大约还要半个时辰的。”
露劳脸上带笑:“确实,因贫僧稍后要提前回寺处理要事。方才已去前殿告过假了。”
小太子点头。既然父皇都应了,他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大师,听闻您早年曾与巾勇侯有些渊源。她是个怎样的人?”
露劳听着这话笑容不减,正要回话时一只黑白相间的花猫不知从哪进了院子,在雪地上一路窜着进了屋,跑到露劳方才盘坐的垫子上才减速。转着圈闻了闻一蜷身子卧下了。小太子先是惊异,后仔细看了眼这胆大妄为的畜生,心下有了判断。
果然,外面响起道稚嫩的女声:“给我好好找!若是找不到汤圆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看来殿下今日也有事要处理,贫僧先行告退了。”露劳施礼,太子一挥手。两人同时转身,露劳向后门退去而太子走向正门。
“潘思昙,你现在愈发没规矩了。下次若再找不到猫,是不是连父皇的勤政殿也要随意擅入?”小太子在院门内站定,仰着头看着坐在太监肩膀上这位同父异母的妹妹。
潘思昙轻哼一声随手一拍身下太监的脑袋。“放我下来。”小太监赶紧蹲下身,一旁的宫女动作利索的把她抱到地上整理衣服。
“太子哥哥息怒,我不过是找猫罢了,哪会去打扰父皇。”这位面容精致的小公主嘴上这么说着,上身前倾,挑衅似的往院子里瞧。“刚才有个宫女说汤圆往这院跑了。不知太子哥哥能不能让我的人进去找找?”
“哪个宫女说的?让我瞧瞧。”太子气定神闲的两手一环胸,黑亮的一双眼从潘思昙身后的一众宫人脸上刮过。
小公主一挑眉凑近两步,低声说道:“潘思朗,你神气什么?巾勇候再军功显赫也是个女人,况且她现在回了京。等过些日子一交权,她还能护得了你多久?”
“看来芷嫔娘娘确实是身怀有孕顾不上你,现在连基础的宫规都不记得了。本宫的名讳是你能说的吗?”小太子两眼微眯。“还有,本宫神气是因为本宫是皇后所出的皇长子,是大华的储君。”
小公主暗自咬牙倒退一步,身旁的宫人俱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
小太子侧头冲守在院门边的太监说道:“去把那畜生抓来。”
太监应声回身朝屋里走去,不一会就抓着那花猫快步走出来。那花猫倒是一副不情愿的模样,两爪伸长在空中胡乱挥舞,拼命扭着身子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嚎叫。小太子往一侧走两步留出了这猫闹腾的空间。
“潘思昙,少动你那些小心思。有这功夫多看几页书比什么都强。”小太子看着潘思昙身后的一个宫女接过猫后说出两句掺了真心的话来。
“要你多管闲事。我们走!”小公主一甩手气呼呼地带着一众宫人离开了。
“殿下?”跟随太子的宫人请示道。
“雨酥呢?”小太子问。
“雨酥姑姑应是回去了。”
“嗯。你们在这里守着,我进去一个人静静。”
勤政殿今日一改往常宫人众多的情况,殿中只三人,司礼监掌印杨宸、内阁首辅刘梓、当今圣上。
皇帝坐在龙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奏折。杨宸在一旁弓着身撤了喝了一半有些凉了的旧茶,把盛好新沏的茶的茶盅摆在桌上。刘梓坐在一旁离炉子近些的座上,微眯着眼也不动弹,别人离远了看还以为已经作古了。
“啪”
皇帝合上奏折递给杨宸眼睛却一直看着刘梓。“你让他自己看。”杨宸接了奏折快步走到刘梓面前,见刘梓没有反应于是又低声道:“阁老,刘阁老。”
刘梓这才如梦初醒,茫然的看了眼杨宸,接过奏折展开一看。其中所书竟是自己的数条罪状,连忙起身掀衣跪地。“圣上,老臣并没犯过这上面所写的罪状啊。”
何曾几时,刘梓手握重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轻飘飘一句话就能掀起朝堂的一场变革。如今只是个爱打圆场,有个武职外官参一本便哆哆嗦嗦的迟暮老人。
“柏辛,迟了。”皇帝面露怜悯。刘梓心下明白了,这是真要他的命。只因自己老了,再拢不住手下这帮活络的人心了。圣上便要将他献出来,展给这些年虎视眈眈的等着他跌下去的人,告诉他们。
看,朕为了你们连他都舍了。
自先皇征战到现在新皇登基第十年,二十多年沉浮到头来都只归咎于一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刘梓心中忽生出一股悲戚。深吸一口气,却在呼出时呛咳起来。抬起头用浑浊的眼隔着一层水雾直视这位中年君王。“圣上既已有定夺,老臣伏法就是。”
“你回府吧。”皇帝道。
“臣告退。”刘梓一手撑地慢慢地爬起来。杨宸走回皇帝身侧余光看着这位日薄西山的首辅大人。
“杨宸。”
“老奴在。”
“你去看看巾勇候府来没来折子。”
“是。”
宽善进书房时正看见文蕴谦提笔练字,想着等她写完字再开口。就朝原本立在一旁的小厮一侧头,小厮会意,自行退了。
“说吧,有什么收获?”文蕴谦也不抬头,停笔沾沾墨继续书写。
“诶?侯爷怎么知道我有收获?”宽善笑嘻嘻地回。
文蕴谦抬头看他一眼又继续练字。“你要是没收获怎么会舍得回来。”
“嘿,不瞒您说。我还真知道了些有意思的事儿。
先前死在狱里的那个七品官是他们那届的二甲第七,面圣不久那年的端午洪就冲毁了堤坝。于是被首辅‘人尽其才’,调到淳安当县令去了。结果这人不仅没安抚好当地的灾民,反而让难民合着倭寇闹起来了。幸好当时陆老将军的一位将领调了兵马去平乱。可这一事过后此人不降反升成了京城的七品官。”
宽善说完咽了口唾沫,见文蕴谦只是了然的点点头并没有多大的反应。又补上一句:“说起来,下午的时候。有一台轿子从刘府往宫里去了。”
文蕴谦听到这话忽地停笔抬头。“你说什么?”
“今天下午,有一台轿子从刘府往宫里去了。”宽善有些不明所以地复述了一遍。
“看来皇上不打算让刘家过好这个年了。”文蕴谦搁好笔轻泄出一口气,忽然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两手撑桌朝宽善说道:“去叫王坛来。”
宽善应声叫人去了。文蕴谦低下头,有些不敢置信的轻笑一声。
纸上流墨渐干,是一幅楷书的《将进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