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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太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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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的年只在屋里的那一会儿,外面巡逻站岗的士兵即使再想歇也会挺直了腰板等到换人。
主营帐的帘子边上只一个士兵站岗,按道理来说这不和规矩。可那本该站岗的另一个士兵被薛先生路过的时候叫走了,谁也说不出个不是。
被留下的那个是个去年刚入的新兵,一边站岗一边想着自己八百里开外的故乡和亲娘,想着今年自家收成应是如何。心思正游移着,就看见一个身着银甲身量修长的人朝这边走来。士兵赶紧提起精神。
陆恒如今全权负责军中的大小事宜,成天起早贪黑地满处转悠。再加上年节又是人心浮动的日子。基本上检查完这边,那边就又出点问题。幸而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等停下来才想起来年已经过了,现在应是初二或者初三。
信应该送到了,也不知道京城那边的反应如何。
陆恒看了眼一人站岗的士兵刚要开口询问,余光就瞥到一个踏着雪匆忙过来的身影。于是他转过身静静地等这人跑到跟前站定了再说道:“擅离职守,应以军规处置。”
“陆帅,薛先生那刚才缺了个抱药材的。”士兵是前些年陆恒从南边带过来的亲卫之一,名叫孙成学。是个知情达意的。
“进来。”陆恒撑开帘子落下一句便进帐子了。
孙成学紧跟进来,从袖子里抽出一个叠了几折的小条呈给陆恒。陆恒展开一看,总共五个字,“我处存内鬼”。字迹大小相兼是薛先生亲笔。
陆恒看完又把字条叠回原状扔进桌上的灯里视线转到孙成学身上,孙成学抱拳一礼转身出账。陆恒低头细看桌上平铺的边境地图低叹一声。
刚才还神游在外的士兵看原本和自己一组的孙成学从账里出来没去领罚反而站回岗位,心想果然不管什么事只要一和薛先生有关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要是下次薛先生缺人能叫自己就好了。
只是这人没注意到,只有孙成学站岗时薛先生那里才会“缺人”。
文蕴谦一觉睡到未时三刻,醒来的时候外面只剩个正擦着外屋物件的下人和几个七八岁的小孩还在榻上欻羊拐。
下人哪知道自家侯爷跑到这么个偏院里睡午觉,见她从里屋出来吓地手一抖差点摔了这屋里最值钱的紫砂壶。
文蕴谦倚着门看那几个围在一起的小孩。正抓着羊骨头准备掷是个面容清秀的女孩,听到身后干活的大人出了声响就转头看一眼,发现没出错就又继续玩。
文蕴谦许是睡足实了,心情好。从钱袋里拿出一锭银子递到女孩跟前,说道:“拿去买玩意儿和吃的。”
女孩这才注意到她,也不怯懦。小手一伸把银子揣进袖子里,然后从榻上下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谢谢侯爷的赏。”
嘿,小丫头还挺上道。
“你叫什么呀?”文蕴谦蹲下身和她平视。女孩笑道:“我叫罗妮。”
“几岁了?”
“今年八岁。”
“罗忠是你什么人呀?”
“舅爷爷。”
“哦,行了,你们几个好好玩吧。”
文蕴谦揉揉罗妮的头直起身冲刚擦完物什的下人问道:“宽善回来没?”
那下人回道:“回来了,现在应该和总管在一处呢。”
文蕴谦点了头披上件外衣往外院去了。
宽善这时才回府不到半个时辰,正坐在外门一间角房里吃饺子。猪肉白菜的,皮薄又馅大,是罗忠的手艺。
文蕴谦进来,看他吃的起劲才想起来自己折腾了一上午还没来得及吃饭。于是拉了椅子坐下,刚要叫人那双碗筷来。没想到宽善咽了嘴里的饺子抬头说道:“侯爷,咱们现在在京城呢。您别不把这些礼放在眼里啊。”
“我在自己府里呢,哪来那么多事?”文蕴谦是真饿了,再加上以往在战场上连“男女大防”都顾不上更别说细小的礼节了。自然对这些不以为然。
宽善见状又换了说辞,“侯爷,这是我和总管说了两天才说出来的饺子,您就放过我吧。”说着还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文蕴谦看他这护食的样一时也不知该气该笑,“我平日里是亏你吃的了还是少你月银了?一盘饺子也这样?”
宽善只能傻笑两声。
这事说笑完也就过去了,文蕴谦看着宽善又扒了两口饺子然后一抹嘴脸色正经起来。
“宽善,你下午去打听打听那个在大狱里死的七品官之前都在哪任职,重点是任职期间发生过天灾人祸的地方。”文蕴谦靠着椅背,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还有叶淳,他此前与什么人往来也要查清楚。”
宽善听了这话就站起来出了门。
一个小厮进了屋准备收拾桌子,文蕴谦叫住他,“让厨房做碗疙瘩汤送到书房。”说着便离开了。
罗忠理完了年货记起今年文蕴谦在府里。于是就带了账册往书房走想着给自家侯爷细说一下今年府里的收支。
文蕴谦进了书房看到罗忠也不意外,径自坐到椅子上。“忠叔,有事?”
“侯爷,这是今年的账册,请您过目。”
文蕴谦拿了账册翻动一页,罗忠开口:“东市的糕点铺子进一百五十两,六月末一场冰雹,七两用于修补屋顶……”
基本上文蕴谦每翻一页,罗忠便说上几句。不一会,下人端了碗疙瘩汤来,罗忠才在这个空挡停了话。
文蕴谦给他倒了杯茶递到桌前,拿起摆在碗边的汤勺搅了搅疙瘩汤。“忠叔,您是府里的总管。父亲信您,我也信您。这些在您心里有谱就行了。”
罗忠喝了茶,听到这话面上不显欣然反而沉下来。“那侯爷也应该细看些账册做到万无一失啊。”
“成,那这账册您先收着,等元宵过了我再看。
罗忠无奈,只好收了账册回去了。
文蕴谦吃了几口汤就把碗移到一旁,取了笔墨纸砚来一一摆好。招人接水,自己磨墨。
等墨够了便拿了支笔沾墨书写。一炷香的功夫,一道请安折子就完成了。
文蕴谦封好了折子装入报匣,接下来的就是等着专差递送了。
然后是进宫见那位打他出生就不曾见过面的外甥。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一个穿着暗色宫女服饰,看着二十五六的女人在后花园四处探寻。身边此起彼伏地响着其他宫人的呼唤。
不时有年轻些的宫女太监跑到她跟前汇报还没发现踪迹。随着时间流逝,女人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雨酥姑姑,找到殿下了!”
“在哪?”
“就在景和宫外的那棵杏树上。”
女人听了赶紧加快脚步走向景和宫。果然看见那棵老杏树下围了一圈宫人,都在昂着头劝话。
树枝间坐着个四五岁的男孩,一身青绿锦衣,腰间别着枚雕了四爪蟒的红玉。低着头看下面这群七嘴八舌的宫婢,不哭也不笑。
雨酥挤进嘈杂的宫婢中抬头,刚要开口劝。就看见这位平日里不爱出声的太子殿下说道:“本王不过是想在这树上歇会儿。雨酥,让他们都散了吧。”
太子一发话,众人便都没了言语,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雨酥。雨酥是先皇后的陪嫁丫鬟,又是看着太子长起来的。自然与身边这些个寻常宫婢不同。只一摆手,宫女太监们便三两成群的散了。
“雨酥,姨姨是什么样的?”小太子低着头问道。
“二小……侯爷是个性子活跃的,一定能与殿下合得来。”
“那,她与母后像么?”
雨酥被这话堵了个正着,想到当年还在府里时大小姐和二小姐相差甚远的脾气性子。却又不想让现下正思念母亲的太子难过,只好说道:“侯爷与娘娘是同父同母的姊妹,您说呢?”
小太子哪还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脸上多少露了些失望之色。随即又恢复原样,一手抓住一根树枝站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翻过身,手脚并用地爬下树,等到离地面还有半人高的时候被雨酥一把搂进怀里。
雨酥检查了太子全身发现没有受伤,这才长呼一口气把他放到地上。
小太子掸掸自己衣服挺腰直背抬头看着雨酥道:“市井皆传她是在世罗刹,我倒觉得她不过是个略有才智的女子罢了。”
雨酥笑道:“殿下说的是。”
“走吧,一会儿回去还要见露劳大师。”小太子说着一转身朝着一处宫苑去了,雨酥便跟在后面。
贴着景和宫的墙根长起来的杏树只剩灰褐的枯枝在天寒地冻的正月里静置。何曾几时,衣着华贵的年轻妇人携着几个宫人搬了椅子坐在它旁边,一边谈笑一边赏花。这几个宫人中,就有刚刚离开的雨酥。不过那时,她还在桃李年华。
而这世间再不见那位温柔和蔼的年轻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