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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王超回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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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节. 回宫之后
到了离开弩族的日子,王超一行人来到大漠和肃城的交接,准备入关。巴伊尔依依不舍地握着他的手,将他从宫内一路送到了宫外。
“王老将军啊,你我二人都年事已高,此次一别,怕是永无再叙之日了……”
一个是弩族的首领,是铁骨铮铮的大漠汉子;一个是中原的重臣,是血战沙场的大将,他们都熬过大漠的残酷和人心的冷漠,可他们竟然也敌不过时间的摧残,他们都清楚,就算敌人放过他们,岁月却不会绕过任何人。
王超只能紧紧抱住巴伊尔,两个老人看着彼此额际的白发,唏嘘不已。
最后,王超还是上了马车,他从车窗里探出头,还看见巴伊尔正遥遥望着他,见他探头又朝他挥挥手,王超顺着风的方向,像两人年轻时相会又相别那样,对他大声地喊到:“大壮!再见!大壮!再见!”巴伊尔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忍不住用手捂住眼睛。大风把黄沙吹起,所有人都睁不开眼,身边的侍从只当他们平日里庄重的君主此刻又回到了少年,也不去在意那银发“少年”此刻颤抖的肩和通红的眼。
两月之后,王超又回到了京城的家中。
他按照皇上的旨意带着夫人和长子、长女来到皇宫内与皇上见面。
皇上正在御书房内读书,身边的大公公进来通报一声:“王将军和朝露郡主进宫来了。”君王大喜:“王超回来啦?一定是给朕把东西送到了。快,请到春汐殿,就让御厨做点家常菜吧,对了,给朝露郡主准备一套小女孩的玉器,他们家新添了小女儿,定是喜欢得紧呢!玉器能保平安,也算朕的一点小心意。”
他快步走到春汐殿,看到老友们正坐着等他,一见面便给他行了大礼。“自己人别这么在意礼数,快坐。”他扶起王超和夫人,又问到巴伊尔现状,听闻弩族一切都好,他也频频点头。便急急问起王超可否前去祭奠故人,王超轻声笑起来,惹得君王竟一阵羞赧,朝露郡主不禁莞尔,轻言道:“皇兄啊,您是天下之主,四海之王,还是古稀之年的人了,怎么一提到她还是这般少年心性。”他也自嘲般摇摇头,王超告诉他,墓地里仍有人时时祭拜,想来是弩族老一辈的人不愿忘了她,又告诫后辈要常去祭拜,子传孙,孙传重孙,便总有善人不忘英雄,这才保了她坟前的香火供奉。
皇上欣慰地点点头,继而沉默不语,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这几年来,他无时无刻不想回到大漠亲自祭拜一回,可是政务委实繁忙,他也年事渐高,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靠着一幅幅画记住她的容颜,再依赖仅有的信物感受她的温度和气息。
“皇上,郡主,王大人,御膳房已经准备好了午膳,需要奴才现在呈上来吗?”大公公询问道,皇上应了一声,便拉着王超坐下,又拿出一整套翡翠,有两个手镯、四副耳坠、八条项链,品相透亮温润,又分别选取了桃花、玉兰和蝴蝶三个样式,雕刻得栩栩如生。皇上伸手,唤王超的长子王忆萧上前,把首饰一并递给他说:“这是赠给你家小女儿的首饰,她既是王爱卿和郡主的孙女,也是朕的孙女,就当是我这个外姓爷爷的一点心意。”
王超一家跪谢圣恩,这才接过盒子坐回各自的位置。正吃着饭,突然皇上又猛咳几声,他赶紧拿出手帕捂住自己的嘴,只见他脸色通红,浑身痛苦得弯成一团,大公公早已跑去找太医,王超和夫人上前将他扶至榻上,王忆萧又盛来一杯热茶,众人焦急地看着皇上,见他渐渐缓和,才放下心来。
王超一直坐在床边看着皇上。他也老了,早已不是当年初见一般神采奕奕,病痛自战争时便蚕食他的□□,他却还为了百姓连年挑灯夜读奏折,他没有后妃,更无论子嗣,几十年如一日地孤独,他早已习惯了在这美轮美奂的皇宫里过着孑然一身的日子,每念及此,王超也愁上心来。
太医终于来了,诊断之后便知这是积劳成疾,又不及时增减衣物,他年岁已大,早不禁霜重露寒。皇上微微睁开眼,让所有人退下,只留下了王超一人。他躺在床上,缓缓地对王超倾诉:“你也看到了。朕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可眼下储君之位尚无人选,你有何高见?”
王超沉吟一番,细细分析道:“皇族血脉如今只余下皇上的侄儿辈,尚有三位,分别是远在西南的平南王周凌楚,身在辽东的东辰王周凌寒,留在京城的蓟北王周凌晖。这三位里,周凌楚是您三皇弟的长子,常年生活在西南,倒也过得安安稳稳,只是微臣早先派人前去西南地区打探,发现他性情暴戾,又好玩乐,虽然年纪也是四位里最大的,但是若当上君王,恐怕会被佞臣利用,不利天下安康。周凌寒是您四皇弟的独子,为人安分,但是天资不足。早年来京城跟着太傅学习之日就无甚治国之才,所幸他同父亲一样,都甘心守着一个王爷之位,为朝廷尽忠。只有一位在京城的王爷,论天资和才干都甚于周凌楚和周凌寒,只是……唉,恐怕这位王爷纵使天赋经略之才,也无心继承着皇位吧!”皇上没有说话,思虑片刻便告诉王超:“近日琉球国有一批使臣前来,我欲举办一场宴会。也让凌晖过来吧,他就算再恨我不愿见我,他终究是候选人之一。”王超点头,又扶皇上躺下,便带着家眷离开皇宫。
五日之后,皇宫上下一片忙碌,大公公带着两个小宫女走在去御膳房的路上。只听一个新来的宫女好奇地问他:“柳公公,今日为何来了这么多人啊?”柳公公用手里的浮尘轻轻点了点宫女的头,略带责备地说:“你们啊,平日不多观察观察着宫里的事情,迟早要惹祸啊!今日是琉球国的使臣带着贡品前来面圣,他们虽说是我周朝的下属藩国,但是新上任的琉球国皇上并不是诚心归顺,他总是有事儿没事派兵骚扰我朝鱼钩岛,惹得皇上很是不痛快。不过没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皇上宅心仁厚也不好治罪。他这一次派人过来,怕是不怀好心,我们这些下人如果哪里做得不好都可能成为他们寻衅滋事的借口。你们可不能给国家惹祸啊!”小宫女瞬间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好战战兢兢地跟着大公公取了饭菜便端到大殿。
大殿之上,舞女们穿着轻纱,身姿妙曼,翩翩起舞。皇上端坐于龙椅之上,笑着举杯邀请使臣们共饮。那几个使臣不会汉语,只靠着一位译者与皇上交流。那译者汉名唤作安松隆,生得天庭饱满,发色也是漆黑,衣着与中原并无二致,看似是中原人,细看仍然有着琉球国男子特有的狭长双眼,那嘴唇之上的人中也是分外明显,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也有些狡诈意味。皇上唤了他一声,他先按照中原礼节作揖行礼,又毕恭毕敬地问皇上有何事。皇上问道:“不知安先生家中双亲可是我中原人士?” 安松隆又行了一礼答道:“回陛下,草民双亲皆为琉球人。”
“哦,朕也只是好奇,为何你长得与我中原人如此相似。看来安先生也是与我中原有缘啊!来,请喝一杯!”
众人一边赏着歌舞,一边交谈。只是,皇上注意到,那些使臣不懂汉语理应与安松隆多多交谈,可是这安松隆对他们的态度却不像是一个译者应有的谦卑姿态,究竟哪里不对?皇上一时也说不上来,他又往四下看了看,正看见那强行被他召进宫赴宴的周凌晖正独自一人坐着,心不在焉地喝着闷酒。他身边的人也知道,这位王爷的父亲虽然是曾经的大皇子,如今却终年与他的母妃住在京城郊外,从不主动进宫面见皇上,这叔侄情分似是装饰一般,皇上也不主动召见他,朝廷上下的臣子怕惹祸上身也不敢主动与他交谈,这王爷便落得如此孤寂苦闷的下场。
“凌晖。”皇上突然喊了他的名字,周凌晖始料未及,他迟疑地看了皇上一眼,确认他叫的正是自己,便站起来恭敬地行礼答道:“侄儿在。不知皇上有何吩咐?”皇上只是浅笑着摆摆手,又仔细地看着他,缓缓说:“几年不见,你长高了不少,也长壮实了。你如今这星眸剑眉,高大威猛的样子,真真生得与你的父亲一般啊!”
“多谢皇上夸赞,侄儿不敢当。”周凌晖始终低着头答话,不敢面对皇上。皇上见群臣已经开始观察他们二人,便也不多说,只是招手让他先坐下。周凌晖坐定后,仍然不看歌舞,只知道喝酒吃东西,只是身边的臣子便开始端着酒杯要给他敬酒,他有些诧异,又仔细一想,便猜出其中原委。“官场啊,正是世态炎凉,人情冷暖都在这儿演尽了。”他心里暗自想着,不由得嗤笑一声,只好拿起酒杯挨个儿敬酒。
酒过三巡,大殿里正一派和睦景象,突然一位使臣对着安松隆说了什么,安松隆沉着脸点点头,便站起来,先朝着皇上鞠躬示意,又对着众多中原大臣说道:“今日我琉球国进攻面圣,先是有幸得见皇上非凡风姿,又见诸位大臣皆是气度不凡。中原不愧为礼仪之邦啊!我也想献上一个宝贝供大家玩乐。这里有一个烛台,给它插上蜡烛并且点燃,放在自己的床前便可立即入睡,并且,沉睡过后便会梦见自己最牵挂的一个人,此人会幻化成三个同样的人,三人会轮流与入睡者交谈,他们说的话有真也有假,入睡者必须判断出三人中究竟谁是本体,再将余下两个幻影杀死,便可成功清醒,还能连着。如果杀错了,便再也无法醒过来,终日沉迷于梦境,直到死去。”
“此话当真?真有此宝贝?”皇上有些急切,他确实是心动了,如果真有一个宝贝能让他见到心心念念的人,哪怕只是一个梦,哪怕还冒着无法清醒的风险,他也……不行,他是一国之君,储君人选尚未确定,他不能轻易尝试。可是,万一无人敢上前尝试,这个琉球国定会传出什么不好的言论,扰乱各个藩国的忠心,借机滋事。而且,这宝贝若真有如此神通,能见一面,说上几句话,也算圆了他多年心愿了。更何况他征战沙场数年,怎么会没有能力分辨真假虚幻?
安松隆见皇上沉思许久,得意地笑了笑,又说道:“这个宝贝是我琉球国至宝,不知道中原可有人愿意尝试一下?”
朝中无人动弹,虽然可以见到挂念的人,可是万一醒不过来那就麻烦了。皇上却忍不住了,便开口说:“不如,就让朕……”
“皇上,万万不可!”王超突然打断皇上的话,又站起来冲到大殿中央,面色凝重。他猜到了皇上的心思,也看清这个琉球人分明不怀好意,他肯定打探好了皇上的心结,便找到这个阴毒的邪物来设计陷害。
“唉,草民没想到啊。堂堂大国,不仅大臣没有勇气,就连皇上也是这般……这般,优柔寡断。唉!”安松隆连连摇头,王超愤愤地瞪了他一眼,又主动请缨:“老臣愿意一试!”
周凌晖懒懒地靠坐在椅子上,放下手里的酒杯,歪过头瞄了一眼安松隆,忍不住叹了口气,双手扶着扶手用力支撑起一身骨头,慢慢地走到大殿中央,王超身旁。
“皇上,侄儿,愿意一试”他一贯说话慢条斯理,整个人似是不甚在意所有朝堂琐事。他又摁下王超高高举起行礼的手说:“王老将军年事已高,家中儿女双全,晚辈听闻还添了一位千金。您自然是不适合,我,一个朝廷散人,无甚作为也无甚追求,家中不过一老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