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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起云乱 ...


  •   四节.加入占图家
      转眼,阮射勿已经在弩族生活里三个多月,这些天里他住在占图家闲置的小屋里,还一直在帮占图做杂活儿,有时也会教阿娜伊说中原话、认中原的文字。这天,占图急忙派人叫他到占图的店里。店里来了一位中原的官员,他从邻国出使归来,途经大漠,看见了占图的店里有一些他挺喜欢的商品和食物,便要向占图买一些带回中原,顺便在此地吃点东西稍事休息,可是占图店里会说中原话的人刚好出去了,占图的中原话又不够和官员交流,一时间愁眉莫展,身边的人提醒他,他家里养着的那个让他不知如何处置的阮明正是中原人。

      “真是神会保佑善良的人啊!快快,叫他过来!”占图双眼一亮,像是找到了救星。中原的官员得罪不起,尤其是近几年,中原盛传,朝廷里的官员一个比一个骄纵蛮横,他们弩族一般的小人物要是得罪了中原人,两国可就有了开战的借口了。他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阮射勿在去店里的路上听说了个大概,若来人真的是朝廷官员,而且还是高官,难保他们曾经在朝堂有过一面之缘。他的行踪一直隐藏得很好,这一次如果被发现,恐怕会连占图一家人都牵连进去,可是不帮占图大叔这个忙,他心里又有一些过意不去。

      临近店门,阮射勿让带他来的人先进去,自己绕到窗户那儿向里探探——
      店里,占图大叔正拘谨地和来人交流,店里其他的人紧张的送上一盘盘特色菜肴,上座里一位青年男子正拿着酒杯品着弩族的酒。这样貌,这身形,莫不是……
      朝廷里文官赵大人家里的那位纨绔子弟?!

      认清来人身份之后,阮射勿松了一口气。他常年在外,当今朝廷里的局势虽然不甚了然,可这位赵公子可是出了名的愚钝又顽劣,想当初,他每次回京城,总能听见大小街坊里流传的他的奇闻趣事:
      要么是在京城的酒仙居里摆谱儿争了三王爷的风头被他爹当场打了一巴掌;
      要么是在外看中了良家妇女抢回家去,结果闹得一片百姓拿着锄头斧头榔头跑到赵府前示威要人,搞得赵大人在朝野中一直抬不起头;
      要么就偏要整一个什么选美大赛,弄得满城风雨,良家妇女都人心惶惶,只有命苦的人家才含泪将女儿送上擂台,后来他非要冠军当自己的妾室,结果人家姑娘抵死不从,和府中的武士私奔了……
      种种奇事让赵公子在京城的名声一时无两,幸而他与赵公子从未见过面,如今这副邋遢的样子,就算他们有过一面之缘,赵公子也不见得能认得出来。
      阮射勿大胆走进去,先给占图行了行礼,占图一把握住他的手说:“哎呀快快帮我招呼一下这位大人,问问他要是什么。招待好了我必有重谢!”阮射勿谦虚地说:“您别这么说,我们中原人将就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您的事儿我一定帮到底。”说完,他向面前的端坐着的赵公子深鞠一躬,低着头说:“草民不知大人大驾光临,未能远迎,还望大人恕罪。弩族蛮夷之地,行事为人与中原不同,多有得罪还望大人见谅!”

      “哟嘿!这儿还有人会说人话!”赵大人一听阮射勿这番话瞬间就乐了,既而理了理衣襟,正色道:“嗯哼!你看着我这身打扮也知道我不是普通人吧!那还不早点儿来见我!这帮怪人说的话老子他妈…”旁边的随从赶紧拍了拍赵公子,轻声说:“注意威严!”
      赵公子赶紧坐正,又一脸严肃地说:“额,本官!本官一句都听不懂!”
      “草民也是方才得知大人远道而来,这便急忙从外面赶过来,怠慢了,怠慢了。大人欲购置何物,尽管吩咐,我等必将尽力满足。”说完,一直低着的头又往下低,生怕赵公子看不出他的“诚心诚意”。
      “行!那就给我来份儿清蒸鲫鱼,红烧肉,炖鸡汤,还有别的菜你看着都来点儿啊!这几天在那破地儿闷死我了。”
      占图急忙问他这位赵大人要吃什么,阮射勿逐一翻译,占图面露难色:“我们这儿鸡汤倒是有,但是大漠哪里有他要的什么鲫鱼和猪肉啊!我们这儿和中原又不一样。这怎么办啊!”
      阮射勿听占图这么一说也是心生厌恶,这个赵公子还真是傻得不要本钱!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看来他也不是存心为难,只是纯粹没常识呀。可总要想个办法把他糊弄过去!
      “大人,想必您是初来此地,还不知道我们这里最好吃、最有口碑的东西吧?”阮射勿知道这位赵公子好面子,便故作神秘地凑近他,悄悄地说:“这些个东西可是中原人都没有吃过的,我们这儿的人,从来只拿他招待贵客,您可以点一份,独自享用,至于您的随从嘛,就简单吃点儿普通的菜就行了!”
      “哦?还有这种东西!?”赵公子听闻弩族这样的荒凉之地还有这样的宝物,瞬间便打起了主意。他从小什么好东西不是第一个过眼、第一个品尝的!就算这次被父亲惩罚,打发他来大漠送一些没什么实际意义的商品和文书,他还得是那个中原人熟悉的小霸王!
      “行吧,你一样给我上一点儿!只要一份,只能给我!”
      “行!草民马上交代下去,马上给您上菜!”
      转身,阮射勿把占图拉到厨房小声说:“我教您一句中原话——‘这是我们这里最好的食材’。一会儿不管上什么菜您都这么对着他说一句。”
      “行!”占图便一句一句地和阮射勿学起来。一会儿阮射勿又对厨师说:“你把店里不要的牛羊下水都拿来,不要坏了的,只要那些肝胆肾脏、边角碎料,然后剁碎,再和面粉揉在一起做成丸子。你先准备点儿羊肉,我再弄点儿羊尿和公羊蛋蛋回来,还有,后院那几只狗吃剩的骨头你也拿来,一会儿我告诉你怎么做。还有,再用蔬菜简单炒几个小菜。”阮射勿拿完所有材料以后跟厨师说了说做法,之后便离开,走进大厅招呼赵公子。
      赵公子几杯黄汤下肚便有些放纵,硬要身边几个随从给他跳舞助兴,可那几个大老爷们儿怎么会跳舞?正一筹莫展,阮射勿便开口说道:“赵大人。菜肴一会儿就给你端上来。草民先给您倒点儿酒。”
      “行,来,你陪我喝!”赵公子拉过阮射勿,把酒杯塞进他嘴里,“喝!”
      “好好,我喝,我喝。对了,敢问赵公子,如今周朝形势如何?”
      “形势?!还是那个样儿呗!皇帝那个老头子还在坐着呢,能怎么样?”
      “哦?”看来,齐王起兵必然是失败了。皇帝肯定不会放过余党,他的处境还是有些危险……如今他是打定主意不回中原了,近两年双亲也相继过世,索性在这大漠里终了余生,自在逍遥,未常不可?
      喝了几杯之后,占图便端着菜上桌了。阮射勿看了一眼厨师做出来的菜肴,忍住了笑,一本正经地指着每一道菜向赵公子介绍:
      “您看,这第一道是珍珠翡翠汤,一颗颗饱满圆润,如大珍珠般的肉丸,隐约在翠绿的汤中沉浮,还有散发出的肉的阵阵香味,这是弩族的上品之一。”这时占图立马说了一句:“这是我们这里最好的食材!”赵公子听罢满意地点点头,正想让他把菜拿来品尝时,阮射勿急忙说:“您等等!还有一道工序。”说完便拿起摆在汤碗旁边的一杯橙黄色液体,面带微笑地介绍:“这个,是弩族所有珍贵补药经过九九八十一道工序蒸发提炼而成,工序冗杂,步骤繁琐,我们也是幸运,这里的厨师从上个月开始准备,今天才做完,我立马让厨师拿来给汤汁增味,据说,喝了能让男人……”阮射勿悄悄地凑近赵公子,低语道:“雄风常在。”赵公子听得眉飞色舞,只见阮射勿当着他的面不疾不徐地把这杯液体倒入汤中,末了还不忘闻了闻,沉醉地感叹:“哎呀!好菜啊!好菜啊!”
      接着他走向另一道菜这道菜是几个看似炖过的骨头作为底座,上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两个圆形的棕色肉丸,阮射勿惊讶地说:“赵公子,您看!这个东西不容易啊!草民花了一整天才找到两个,这个是用羊身上最重要的肉做成的肉丸,我们的厨师先用醋腌制一会儿掩盖了腥味,又和骨头一起蒸熟,大大增加了肉丸的香浓,最后再撒上弩族特别的香料,您闻闻……”他端着盘子在赵公子面前晃了晃,赵公子急得连连凑近,可阮射勿却不让他有机会感受那所谓的“香浓”。占图见赵公子兴趣正浓,又眉开眼笑的说:“这是我们这里最好的食材!”赵公子本来就被阮射勿撩得心急如焚,占图的话让他食指大动,周围随从垂涎欲滴的表情更像是在他的心里点上一团火,他得意洋洋地想:“哼,在中原我老是被各家公子看不起,但是这个穷乡僻壤里,只有我赵某人才最尊贵!只有我才有资格享用这种珍贵的东西!”
      阮射勿把菜肴端上桌子,恭恭敬敬地请赵公子坐上座,拿起赵公子的镶金玉筷子夹了一个棕色肉丸放在赵公子碗里,小心地说:“弩族地小物乏,还望公子不要嫌弃,这都是最尊贵的食材啊!您尝尝?”在众目睽睽之下,赵公子满意地举箸欲食,身边的随从看着自己桌上一律青色的菜肴,各个都忍不住吞口水,赵公子先闻了闻,说道:“嗯!香!肉香,骨头香!”之后又咬上一大口,肉丸爆裂开来,在嘴里迸出稠密的汁液,夹杂着蒸后残留的微微醋酸,赵公子略微皱眉,似乎在他吃遍山珍海味的这前28年里,这种独特的汁液还从来没有品尝过,是什么呢?到底是什么呢?这口感……咦?从未体验过的独特啊!

      他吃完第一个肉丸,点点头说:“嗯,不错!据本公子多年经验,这肉丸中的汁液定是肉质在高温蒸煮之后融化而得,再加上水汽的残留,还有恰到好处的酸味,才构成这独特的口感啊!”阮射勿听罢,笑又不敢笑,心想:“编吧,你就继续编吧!”他大方得体地说:“不如您再尝尝别的”

      赵公子正欲继续品尝,旁边的老随从说:“不了,我们还要赶路,不然老爷该生气了。公子,我们用食盒装着在路上吃吧!”赵公子生气地说:“哼!你是不是存心见不得我好过?!一路上都在催,不就是父亲身边常常出没的一条狗吗!老拿父亲来压我!算了算了,带走吧!”他气得拂袖欲去,临走前看了看占图,笑着说:“你,做的不错!赏金二十两!”占图不明白,阮射勿急忙解释说:“他喜欢我们的菜,要给我们很多金子。”占图听完笑得嘴都咧开了,接着毕恭毕敬地接过一大盒金子,一路把赵公子送到门口,目送一行人远去。

      回到店内,占图开心地抱着阮射勿说:“阮明啊!你可办了件大事啊!这样吧,你就留下吧,帮我打理打理店铺,顺便代替我和一些中原商人交流交流,我信任你!神果然保佑善良的人啊!”阮射勿谦虚地回敬到:“您和小姐的救命之恩我没齿难忘,这些都是应该的!谢谢您的收留,在下定当事事以您和小姐优先!”两人又聊了很久,阮射勿才回到自己的住房。没过多久,听闻此事的阿娜伊赶来,她不可思议地问阮射勿:“阮明哥哥,那个大官真的给了阿爸很多很多金子吗?!”

      阮射勿摸摸她的小脑袋,温柔地说:“是啊!够阿娜伊买好多新衣服和发饰了!等集市那天我带你去买。”阿娜伊的小脸微微发红,轻声问:“你……都是怎么做的啊?”阮射勿想起自己成功的恶作剧,忍不住大笑着把前因后果都告诉阿娜伊,阿娜伊惊讶地问:“天啊!那你不担心他吃出问题找你们麻烦?!”阮射勿摆摆手说:“不会的,他最多是恶心,不会吃出问题的,那些食材只是别人不爱吃,不代表不能吃。这个人嚣张跋扈惯了,被人教训也不是第一次。”

      “那,过两天你带我去集市,好不好?我想你和我去。”阿娜伊鼓起勇气问他。
      “好。”阮射勿干脆地回答。阿娜伊笑着不说话,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想拉住阿娜伊,没想到,阿娜伊反而握紧他的手,阮射勿有些发愣,他傻傻地任由阿娜伊拉起他的手,便记不得女孩儿温柔的香味如何钻进他的衣襟,女孩儿红润的唇如何烙印在他的脸上……

      两个月后,占图家举办的弩族传统的婚礼,美丽的阿娜伊身穿红色的盛装嫁给了阮射勿。这一天,沙漠里艳阳高照,人们欢歌、跳舞直到子夜,阮射勿醉的不省人事,被人搬上床,阿娜伊无奈地看着他,他的嘴角一直没有放下来过。
      有些调皮的宾客问他:“阮明,阿娜伊等不了你了,不嫁给你了,你怎么办?”
      他微微睁开眼睛,噘着嘴骂道:“你是骗子!她答应了嫁给我就不会不要我的。”
      “真的走了!”
      “那就,那就……”他沉默一会儿,翻个身想站起来,“那就把她追回来,天涯海角,都要和她在一起。”
      宾客一片欢呼,阮射勿还在懵懵懂懂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阿娜伊又哭又笑,把所有人轰出去,娇羞地锁好门。
      “我没走,我哪儿都不去。”她温柔地抚摸他的头。阮射勿闭着眼点点头,满足地说:“我爱你。”
      “我也爱你,傻瓜。”
      阿娜伊吹灭蜡烛,两人的小日子,才刚开始……

      五节:他们的童年

      皇宫里,一间装饰华丽屋子外面正站满了仆人,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个盘子,有些呈着吃的,有些呈着玩的。屋子里面,身着深橘色刺绣罗裙,头戴金色发饰的贵妇人正耐心的和一个十一岁左右的孩子说话。

      “皇儿,你看看,这些都是最近那些使国进贡的稀罕玩意儿,你父皇给你挑选些个儿,你过来看上一眼,肯定喜欢!”
      男孩儿不为所动,站起身,高挑又略显孱弱的身躯弯下来,给母亲深深地鞠躬又行礼,“儿臣多谢父皇和母亲怜爱!只是儿臣并不喜欢此类奇巧玩意儿,况且儿臣已有父皇所赐的诸多珍宝,实是不缺,还望父皇和母亲收回。”

      “唉……”美丽的女人叹叹气,“起身吧!”她靠近儿子,摸摸他不曾言笑的脸,悲伤的说:“你到底什么时候才原谅你的父皇啊!我们在宫里本就处境艰难,你是争夺皇位的人选之一,外面那么多人都在密谋着让自家皇子成为皇上眼里的宠儿,偏偏你时时刻刻得宠还屡次拒绝!皇儿,你是傻还是固执啊!”

      男孩儿又向母亲弯腰行礼,起身后亏欠的回道:“儿臣无意争夺皇位,母亲,您本就出身高贵,如今也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就算来日我们被新皇赶出宫门,加官进爵是不会免的,只是没有眼下过得富余,但是我们母子二人尚可度日啊!母亲又何必执着于名望、权利呢?”

      “可是当了皇上你就能掌管天下,受万人敬仰,天下之大都是你的土地!这样不是更好吗!”

      “不,母亲。”男孩儿又深深地弯下腰,执着地说:“母亲,圣人说过,钱财名利都是身外物,母亲您和父皇让我读诗书不正是让我学这些道理吗?”

      “唉……”皇妃无奈地转身背对儿子,又摆摆手,“读书都读迂腐了!也罢,以后你慢慢的会懂我的苦心的。你先休息吧,我要回去了。”
      “儿臣恭送母亲。”男孩儿跟着皇妃一直走到门口,注视着皇妃离开。他转身,走入高大的宫门,朱红色的宫墙和他月青色的长袍格格不入,他绕过重重回廊,带着小随从来到庭院中的竹林,他静默地站着,看着满眼翠竹深深。

      “二皇子,您真的不愿意当皇上吗?”男孩儿身边的小随从不解地看着他,“当皇上就可以吃最好的食材,娶最美的女人,用最好的东西……”

      “还有最多的烦恼,最大的痛苦!”

      男孩儿打住他的话,少年老成地摇摇头,他面色有些苍白,脸上少有青年男子的生气,青丝如瀑披在身后,瘦弱的身形套在长衫里显得更为羸弱。“其实,我想要做的是拯救苍生,经世济民。做皇帝却不一定能帮助那些真正有难的百姓。”

      “怎么会呢!你有权利啊!还有钱,好多好多钱!”小随从更加不懂了。
      “皇帝是自己的皇帝,但是百姓却是每一个人的百姓。”

      “咦,什么意思?”小随从挠挠头,男孩儿微微一笑,转身走回正殿内,“算了,不懂就不懂吧!”

      皇帝的书房里,大公公正面露难色地看着退回来的一堆贡品,周寅正在练字,他头也不抬,预料之中的说:“这孩子,还是什么都不要?”
      “是啊……二皇子还小呢,只是有些固执了。”

      周寅招招手,大公公赶紧过来磨墨。“谈不上固执不固执,他只是还恨着我啊……”
      “皇上!您别这样说,哪里有孩子不爱自己父亲的!况且当时也不是您的错,是情势所迫啊!”

      “算了,他也慢慢长大了,自己有些主见的。”周寅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的天,扭头对大公公说:“传龙景飞过来吧。”
      该结束的,还是要有个了断,这样做对后辈才是最安全的选择啊。

      “阿爸!阿爸!”
      大漠刚度过了秋季,凛冽的初冬将至,遥遥望去,大漠和蓝天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划开,这一边是透着光的湛蓝,那一边是蓄着暖的金黄,五岁的她从天沙交界处跑来,先是看见小小的脑袋,然后是小小的身躯,最后是小小的步伐,她穿着藏青色刺绣长袍,背上背着一只小型弓箭,个子不高,有些圆胖,红红的小脸蛋上镶嵌两颗黑曜石般的眼睛,红润的小嘴儿此时正兴奋地张大着、呼喊着。这个从光明那里跑来的孩子,她从来不知道人间还有比夜晚的风更寒冷的事物和人心。

      她手里拎着刚刚射下来的鸿雁,惊喜万分地跑回自己的帐篷。小身躯裹在厚厚的袍子里,她的小脸上还有朔风吹来的尘土,柔软的头发松松地梳成两个小发髻,随着她越跑越快,头上两个岌岌可危的小团子也慢慢散开了。她绕过身边慢悠悠吃着草的羊群,忽然轻声的叫唤让她听了下来。她抬头,望着远方湛蓝的天,一队队鸿雁划破长空,云朵从万里长空投下一块阴影映在大地上,她寻着叫声四处寻找,发现在前面有一小个肉团,她走进,是一只小鸟,也不知道怎么就过来了。
      她小心地捧起小鸟,放在阿妈给她装干粮的小口袋里,又快步跑回家,正看见父亲在给马梳理毛发。

      “阿爸!你看,我打下来的!”她邀功似的把小雁举在头顶,抬起红扑扑的小脸骄傲地看着父亲,“哟!潇潇还能打下鸟儿来啦!”阮明惊讶地接过雁,看了一看,“哇!好肥的雁啊!潇潇一点儿也不比别的弩族孩子差。”说完他抱起女儿,用长满胡须的脸蹭蹭阮潇,阮潇直躲,父亲又抱着她转了个圈,顺了顺她凌乱的头发,“今晚阿爸阿妈带你去多铎叔叔家吃饭,你去梳洗一下,一会儿就走。”

      “嗯!”阮明把女儿放下来,阮潇忽然想起什么,又问父亲:
      “阿爸,你看!这是小鸟吗?”小女孩儿小心翼翼地从随身的小口袋里拿出一只动弹不得的小鸟,她吹了吹小鸟稀疏的绒毛,看着它似乎不行的样子,大大的眼睛渐渐蒙上一层水波,小嘴儿一撇,颤声说道:“阿爸……你救救它吧!”

      小女孩儿把小手高高举起,正好够着父亲的腰,阮明看着楚楚可怜的女儿和奄奄一息的小鸟儿,无可奈何又万分宠溺地摇摇头,蹲下来对女儿说:“这个呢是雏鹰,它还没有起飞呢。你啊,和你阿妈一样善良,见不得这些小可怜。好吧,你拿着它去找阿妈,让阿妈给它一些肉,它估计是饿了。”小女孩儿慎重地点点头,双手护着小鹰朝自家屋子跑去。

      屋里,阿娜伊正在收拾东西,两岁的小女儿在旁边咿咿呀呀地说着话,阿娜伊有一句没一句地逗着她,阮潇悄悄绕到母亲身后,突然用小手围住了母亲的双腿,阿娜伊大吃一惊,低头看见自己腿上的小手,佯装讶异地问:“这是谁哇?谁来了我家了!”阮潇跑到母亲面前,柔柔地抱着阿妈,阿娜伊摸摸她的小脸,起身拿着脸巾擦擦她的小脸,阮潇等不及地胡乱蹭了蹭脸巾,急忙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阿妈,你看!”小女孩儿摊开手掌,将小鹰轻轻地放在桌子上,“阿爸说它饿了……”阿娜伊看了看,嫣然一笑:“好,我们来看看阿诺伊会不会保护这可怜的生灵。潇潇,你能帮我照看一下妹妹吗?我去给它做点肉。”
      “好!”

      阮潇跑到妹妹的小床旁边,这是阿爸照着中原人的设计给妹妹做的小床,轻轻一推就能摇起来,阮潇最喜欢给妹妹推小床,摇得两岁的妹妹咯吱咯吱地笑,就像马车上挂着的铃铛,叮铃叮铃,脆生生的。潇潇摸摸妹妹的小脸,妹妹抓住她的手,紧紧握着,又慢慢走过来搂住潇潇的脖子,潇潇也抱住妹妹,她一直觉得她的囡囡是最美好,最温柔的小生灵。

      “潇潇,过来,阿妈给小鹰找了些肉。”小女孩儿急忙跑向母亲,忽然又折回来对妹妹说:“囡囡,姐姐一下回来给你推摇摇!”说罢又踮起脚尖,在妹妹粉嫩的小脸上亲一口,妹妹笑着看姐姐,像是听懂的姐姐的话,大大的眼睛扑闪扑闪,想伸出手握住姐姐,可姐姐早就转身走了。

      “阿妈,我们怎么喂它呀?”阮潇趴在桌沿,莲藕般圆乎乎的小手撑着头,两腮鼓起来,满脸愁绪地看着母亲,“这个……阿妈也没养过鹰,不如先把肉放它嘴边,看它吃不吃。”阮潇拿起一小条肉丝放在小鹰嘴边,小鹰微微睁开眼,动了动脖子,似乎在判断这个长条粉色状物体从何来到何去,最后它忍不住啄到嘴里尝了一点……嗯……一股莫名的激动从腹中直冲脑门,它一口气吃完了肉丝,动了动小翅膀,阮潇激动地大呼:“小鹰活啦小鹰活啦!”说完又把好几条肉丝放在小鹰嘴边,小鹰也不客气,一口气吃了好多,边吃还边扇动着没几根毛的小翅膀,来彰显它的无限活力,时不时给这个痴痴看着它的小女孩儿几个凛冽的眼神,可以,这个它很喜欢。

      吃到后来,阿娜伊担心它那么小吃多了会出事,生生从小鹰嘴里扯走了一条肉丝。小鹰可不情愿了,吱吱呀呀地斗争了好久,阮潇又摸摸小鹰的头:“小鸟儿呀,没事,以后有的是吃的。”
      阿娜伊看着女儿,问她:“你打算叫小鹰什么名字呢?”阮潇想啊想啊,小肉肉?不好……小杂毛儿?不好……就叫?就叫?

      “阿妈,就叫阮小花吧!”阮潇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激动,亮闪闪的眸光看着小鹰,“阮小花,就是你的名字。以后我一定会对你好的,我会照顾囡囡,也会照顾你的!”
      阿娜伊听了一楞,可小鹰是个男孩子呀……她忍俊不禁,走到女儿面前,拿走了阮小花,把它放在家里闲置的鸟笼里,还给小花放了一个装水的碟子,轻轻地敲敲女儿的小脑门儿说:“一会儿还要出去呢,快点儿收拾换衣服了!脏兮兮的,小心以后男孩子都不喜欢你!”

      阿娜伊把小女儿从穿上抱起来,小女儿还在学着说“粗去……出去……”
      阿娜伊亲亲小女儿,“对,囡囡要跟着我们出去。”阮潇快速地换好了阿妈新做的衣裳,红色的棉布做成了长袍,加上一根褐色的腰带,再配上一条乳白色兽皮毛围巾,在初冬的天气最合适。阿妈给她重新梳了两个小辫子,再盘在脑袋两边,然后都插上了阮明给她买的绿松石簪子,还用一条缀着细碎流苏的金链子围在脑门前,“我家小姑娘真漂亮!”阮潇不好意思地抱住母亲,把小脸埋在母亲的怀里,这时,阮明在门外敲敲门问道:“准备好了吗?我们要出发了。”

      “好了,现在出去”阿娜伊一手牵着大女儿,一手抱着小女儿,开门便看见阮明站在门口等他们,阮明接过小女儿,提着送给多铎家的礼物,带着一家人坐上了马车。

      路上,阮潇在马车里给母亲唱这两天刚和小伙伴们学的歌谣:“大漠里,孤烟上,万里青云如何往?炊声响,菜肴香,我家…………啊!!”
      突然一阵颠簸让阮潇吓了一跳,阿娜伊抱着两个女儿,往马车外一看,一队身穿黑色盔甲的人正堵在他们面前。

      阮明下了车,走到领头人面前,大声问道:“敢问阁下是?”
      “阮射勿,我不信你不记得我了。”领头人没有下马,他直直地看着阮明,“不过五年光阴,你虽然外貌变了不少,可我不会认错你。毕竟是曾一同驻守过大漠,我龙景飞别的不如你,记性,还是不差的。”

      阮明冷笑,阮射勿?他已经有多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就连当初金戈铁马,风餐露宿的峥嵘岁月,都已经渐渐被眼前衣食无忧,天伦之乐的日子给磨灭了。他以为他一直能安稳地躲在大漠,可是天网恢恢,他的罪,他终究要承担。只是……

      他走到车旁,阿娜伊带着女儿们下车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龙景飞看着这三个人,冷笑道:“看来你过得挺好啊!老婆孩子都有了。”
      阿娜伊紧紧攥住阮明的衣服,她曾听他提起中原的事,可一个被抛弃的兵为何会有人专门跑到大漠来追他呢?怀里的小女儿有些害怕,小嘴抿得紧紧的,阮潇抱着父亲,一动也不敢动,只敢愣愣地盯着眼前这群穿着黑衣服的人。

      “龙景飞,我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求你放过我家人!”阮明站在家人面前,展开双手护住妻女们,龙景飞摇摇头,“可惜啊,可惜啊,你犯了大罪,还伤了小皇子,皇上让我……”龙景飞朝身后挥挥手,所有士兵严阵以待,“不留活口,要你的命!”

      “快,快上车!”阮明对着妻子用弩族的语言大喊,阿娜伊吓得不清,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拉着丈夫的手,可阮明却把她和女儿往身后推,一家人上车以后,阮明驾着车往回跑,龙景飞一行人在身后猛追。马车速度太快,轮子里卡住了石头,车身一剧烈颠簸,竟然翻了过去,车内,阿娜伊死死护着女儿们,当车停止晃动后她们爬出车厢,龙景飞的士兵们早就把车围起来了。阮明倒在车旁,他的手在刚才的事故里受伤了,他警惕地看着围在他们四周的人,走到妻子女儿身边,告诉她们:“我数到三,我们全部分散开来。”阿娜伊紧紧抱住小女儿,阮明盯着周围追兵,一字一顿地说:“一二三” 一家人朝着三处散开,阿娜伊抱着小女儿紧紧跑往东面,阮潇在西面,阮明在北面。一时间,龙景飞乱了阵脚,忽而,他双眼微闭,指着阿娜伊的方向大喊:“快!捉住那个女人和小孩!”一行人全部朝着阿娜伊的方向奔去,阮明始料未及,他急忙跑回去想救下女儿和妻子,奈何马的速度远远超过他,他眼睁睁看着龙景飞在马上拉着阿娜伊的头发,再把她精心盘起的发髻抓乱,死死拽住不让阿娜伊动弹。

      “啊!”阿娜伊惊呼,却抱住小女儿不肯撒手,龙景飞恶狠狠地看了一眼她们,忽然踢马,马儿受惊便超着阮明跑去,龙景飞手里还拉着阿娜伊的长发,阿娜伊被他拽住一路拖行,阮明见状跑向龙景飞,声嘶力竭地喊着:“你放过她!有种冲我来!”

      龙景飞勒住了马儿,挑眉望着阮明:“我当然要冲着你,也算是这么多年,我在你打压下不能出头的回报吧。不过呢,我今儿个不拿住这个女人,我也降不住你,我今天不光冲着你,你们一家人,都别想活过今天!”

      龙景飞知道阮明的实力,当年在军营他就是以一抵十的高手,此行人数不多,即使阮明徒手,龙景飞和手下的人都只能勉强应付,更何况穷寇莫追,此时的阮明已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将死之人,一旦硬拼,他还可能有逃生之机。

      对峙之间,阿娜伊惊惶地瞪大眼睛,望着阮明,手里还抱着哭泣的小女儿,她无奈地抱紧女儿,吻了吻她的额头,对着阮明喊:“你快走吧!快走啊!”
      阮明早已泣不成声,他颤抖着,一遍又一遍地摇头,阿娜伊终于忍不住眼泪,大声说:“你走啊!你走!”

      “臭女人嚷嚷什么!”龙景飞又往上拉了拉手里的头发,阿娜伊被迫悬在地面上,疼得撕心裂肺,今天出门以前,她细心往脸上擦的胭脂水粉都已经被泪水和灰尘取代,她漂亮的黑底刺绣长袍也因为那段拖行磨损得看不清花纹,她曾经明亮的眼睛被泪水淹没,她绝望地祈求神救救他们一家人,忽然,她看见了躲在石头背后的阮潇。

      阮潇看见母亲被擒,她不知所措,只知道跑回来救阿妈,可是又怕自己也被抓。她小心地跟在部队后面,又绕到离母亲最近的石头后躲着,她看见母亲发现她了,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母亲微微张嘴,用唇语说:“过来。”

      阮潇正迟疑,看着阿娜伊把怀里抱着的小女儿转了个方向,又对着她说:“过来。”
      阮潇立刻从石头背后跑出来,瞬间,阿娜伊忍住疼痛从龙景飞手里挣脱向阮潇跑去,同时一下子将手中的小女儿抛向阮潇,阮潇稳稳接住妹妹便向前方跑去。龙景飞感觉手里一松,看着手心里还攥住的一把长发,又愤怒地望向逃跑的阿娜伊和前方的阮潇,他拿起手中的剑,投掷出去,直直地插入阿娜伊的胸口。

      “阿娜伊!阿娜伊!”阮明疯了一般咆哮着,一遍遍呼喊爱人的名字,他眼前一阵阵晃着白光,他开始有些看不清——顷刻间,妻子就死在他的面前,他的女儿们跑向前方,生死未卜。
      女儿……女儿们……想到这里,他像是被人打醒了一样,理智告诉他,龙景飞的目标是他,阿娜伊已经走了,女儿们对龙景飞没有威胁,要保住女儿只有用自己引开注意。“来啊,龙景飞,我要和你一决胜负!”他跑向和阮潇相反的方向,龙景飞迅速吩咐两个手下人去追两个小孩儿,其余人跟着他追阮明。
      阮明拼命往前跑,他开始听不见后面的马蹄声,也听不见耳边呼啸的风,他的脑海里忽而是初次遇见阿娜伊的场景,忽而是孩子们出生的样子,忽而是在家乡的父母,忽而是战场上狼烟四起的厮杀……
      “潇潇,阿妈走了,阿爸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你带着妹妹一定要活着,你们一定要活着……”

      阮潇抱着妹妹拼命地往前跑,小小的人有些体力不支,可是她不敢松手。身后,两个追兵的声音渐渐逼近,她慌忙地跑进了一片曾有人住过的区域,这里的人原先在这儿盖了好多房子,后来这一片的风沙越来越大,不得已都搬走,只留下几座摇摇欲坠的屋子。阮潇躲在其中的一间屋子里,又用角落里散落的木头和草把自己跟妹妹掩护起来,两个追兵追进来,四处看也没看到阮潇,此时已是黄昏,光线越来越不清楚,不知为何,这个冬季常常会在夜里刮起风沙,两人捂着眼睛,避免被一阵阵的风迷了眼,其中一人说到:“要不,咱俩不找了吧?你看这鬼天气,万一风沙大起来我们都回不去!”

      “不行,龙将军说要拿下他们一家,我们回去就是没完成使命,将军会怪罪的!”
      “可是,你看着天,一会儿风会更大的!况且,皇上要的只是阮射勿的命,是龙将军自己说也要他家人全死光的!我们就说看见那两个女孩子自己跑着就陷进了沙里,出不来,这样不就行了嘛!”

      “但是……”另一个人还想说点什么,忽然,耳边风声更劲,大风四起,沙子被卷起来模糊了眼前的路,他也顾不上再找阮潇了,“好吧!就这样!两个女娃子,也不会整出啥大事儿来!”
      两人趁着光线尚可,一路蹒跚走回营地。

      阮潇躲在角落不敢出声,妹妹也格外安静,等到天色已晚,阮潇才轻轻抬头,看着外面空无一人,也听不见人说话的声音,她才放心地走出来。
      想着之前阿妈死去的样子,阮潇忍不住哭起来,可是她又害怕引来追兵,只敢咬着下嘴唇,一遍一遍地抹眼泪,她要回去找阿爸阿妈!但是囡囡太小了,外面风沙大,她也没有办法带着囡囡一起走。怀里,妹妹已经睡着了,她亲亲妹妹柔嫩的小脸,又把妹妹放回刚才藏身的角落,用草料把她盖得严严实实,对妹妹轻声说:“姐姐要回去找阿妈阿爸,你在这儿等姐姐,姐姐一定回来!”说完又把阿妈亲手给她插上的绿松石簪子放在妹妹手里,“这个留给你,就当做姐姐陪着你。”她又附身,深深地吻了妹妹的额头,“囡囡,等我!”

      阮潇转身跑进了黑夜,寒风四起,放肆地吹着四下的黄沙,她踉踉跄跄往回跑,瘦弱的身形越来越看不清,渐渐被夜色吞噬,走入无尽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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