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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寒冬来袭 ...

  •   七节.寒冬来袭

      阮明跑了很久,直到他感觉阮潇应该安全了以后,他转身停下,气喘吁吁地看着身后的龙景飞。
      他是故意把龙景飞引到这里的。他在大漠居住多年,对大漠的地形了如指掌,这里是大漠的流沙区,外表看上去和普通沙漠一样,可是沙石松散,人和兽一旦靠近就会下陷,只有在大漠生活了很久的当地人知道这里,他们也一直会避开这里。

      龙景飞如胜者一般,慢慢地从马上下来,看着眼前狼狈的阮明,骄傲地对这身后的士兵说:“看啊!他就是当初的武状元,他就是曾驻守大漠的传奇将军,他就是那个乱臣贼子!”龙景飞又走近阮明,一拳打在他的脸上:“你不是很厉害吗?!啊!你起来啊,我把你老婆杀了!你女儿也活不了!就连你也会死在我手里!”他又踹了地上的阮明一脚,阮明听着他的话,默不作声,死死地握紧拳头,他哑着嗓音,退后到流沙边缘,绝望地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龙景飞走近阮明,得意的说:“这就要感谢你的好兄弟多铎了。我找了你好久,后来想,你在大漠住了那么久会不会又回到大漠?可是大漠这么大,我怎么找你啊?遇上了他,他告诉我弩族这儿有一个汉人,来了五六年了,会说弩族话还会说汉人话,知书达理的人又聪明能干,我就猜到会是你。”
      “所以……你收买了他?”阮明接着问。
      “没错!人嘛,都有欲望,见钱眼开啊!”龙景飞大笑起来,“呀呀呀,没想到你在这里也没有真正的朋友啊!现在老婆女儿都没有了,原来你到头来还是孤家寡人啊!龙某人佩服啊!”

      阮明又后退一步,脚轻轻踩在流沙之上,松软的触感却让他分外警醒。他用尽最后的气力直起身,握紧双拳,双眼怒视龙景飞,大声向他吼道:“来吧!看你到底能不能打败我!”
      龙景飞恶狠狠地取出手中的剑大声嘶吼:“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我恨你的自负!我恨你的勇敢!我恨你永远把我踩在脚下!”他快速跑向阮明,阮明紧紧抱住他的腰,然后向身后一倒,两人倒在流沙之中。
      松软的流沙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纷纷向四周散开,龙景飞没有意识到阮明居然会留着这一手,他被阮明压在身下,又被流沙困住,他拼命挣扎结果越陷越深,阮明也开始渐渐陷入沙子里,龙景飞的手下看见将军受困,急忙冲上前想要拉两人出来,然而他们有些人刚刚进入流沙区域就陷进去了,有几个人刚刚把两人拉出来一部分就被阮明拽住,再反手把他们推入沙中,借助他们的身体当梯子,从流沙中爬出来了。
      沙子中的龙景飞焦头烂额,不得已拉着身边的手下想往上爬,他隐约看见阮明挣扎着爬上他的马,然后一下子没了踪迹……

      冬夜本就阴冷,阮明身上的大衣已经有些破损,这是阿娜伊亲手给他缝制的衣服。她替他斟酌多日选定颜色,她替他体贴量体裁衣,夹层里是她细心装好的棉花,边角上是她仔细固定的针脚……大风吹,吹着他毫无遮盖的眼睛和皮肤,却丝毫不能侵入他大衣包裹下温暖的躯体,似乎是风沙迷了眼,他的眼睛有些潮湿;又或许是暗夜迷惑人心,这个刚毅的汉子仿佛又听见妻子在耳边轻柔低语。

      阮明骑着马渐渐靠近刚才阿娜伊倒下的地方,风吹散了黑色的云,他借着格外明亮的月光,远远看见阿娜伊倒在沙里的样子。他跌下马,又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步一步靠近阿娜伊,他走进阿娜伊,抱起她已经变冷的头颅,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呜咽,像是一只孤雁,声声呼唤着遗失的爱人。他突然想起多年前,他还是江南的游客——初春,雨不停的下着,那时在他眼里,从不懂雨里那份淡漠的忧伤是从何而来,如今,他恰似四月江南的梅雨,不知为何在这里,也不欲往何处去,昏昏沉沉,郁郁寡欢,延绵不绝又细细密密地笼罩着一片哀愁的面容,把所有悲伤圈在黑色的眼瞳。

      “阿爸……”一个女孩子轻声的呼唤让阮明猛地从悲伤中惊醒,他抬起头,看见了不远处从黑暗里跋涉而来的阮潇。
      女儿正站在寒风里,头发已经全部散开了,她的脸上挂着泪痕,她正懵懂却害怕地站在自己面前。
      阮明擦开脸上的泪,两步并作一步,把女儿搂进怀里,死死地抱住,咬着牙不让自己在女儿面前哭出来,他紧张地问女儿:“潇潇,妹妹呢?妹妹呢?!”阮潇如实说了之前发生的事情,阮明抱起妻子放在马背上,自己一手搂着女儿一手牵着马走向藏着小女儿的地方。
      过了好久,两人终于走到了,阮潇急忙地跑到妹妹待着的角落,却发现——
      妹妹不见了!

      阮潇呆立在一堆木板和杂草前,阮明心里一紧,他发疯一样地推翻所有的东西,只希望能从里面看见小女儿安睡的小脸,可是这里没有,那里没有,都没有……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不知道今天的一切到底是真是假,他崩溃了,巨大的压力和悲伤让他无法保留残存的理智,他嘶吼着跑向阮潇,捏住她的肩膀狠狠的问:“囡囡在哪里?!啊!!我问你囡囡在哪里?”
      阮潇吓坏了,她从来没有见过一向稳重温柔的父亲突然变得暴躁可怕,她大声的哭起来,阮明心烦意乱,抬手打在女儿的脸上,阮潇受不住这一耳光,猛然倒在地上,她更害怕了,哭声更响更大,阮明朝着她怒吼:“别哭了!闭嘴!我的女儿呢!说,囡囡在哪里?!”
      阮潇还是一言不发,止不住的哭泣。阮明一下子瘫软在地上,渐渐稳定了心绪,忽然,闭上眼,他在女儿面前终究止不住呜咽。
      他是失去了妻子的丈夫,
      他是失去了女儿的父亲,
      他是失去了家园的浪子,
      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阮潇小心翼翼地靠近父亲,握住父亲的手,阮明搂住阮潇,眼泪顺着她的额头留下她的脸颊,阮明愧疚地对女儿说:“潇潇,对不起,阿爸太心急了,对不起,对不起……”
      父女两人紧紧抱在一起,泪水交替滴落在沙子里。屋外,风里、沙里,一阵阵呼啸和迷离,仿佛在为他们伤痛叹息。

      过了许久,阮明木然地站起来,把屋外的马牵进来,再把妻子平放在地上,轻声对阮潇说:“今晚我们在这里过一夜,明天晚上,我们回家。潇潇,睡吧。”
      阮潇点点头,她在靠近母亲的地上铺了一些草,躺在母亲的身边,拉着她的手睡下了。其实,她今天的歌谣还没有唱完——大漠里,孤烟上,万里青云如何往?炊声响,菜肴香,我家平安乐满堂……一起玩耍的大哥哥解释过,“乐满堂“”就是一家人都笑呵呵的,没有人哭,也没有人难过,他们家,是不是永远不会乐满堂了?她又忍不住哭了起来,渐渐睡着了。

      屋外,阮明没有睡意,他坐在屋外看着风沙过后的天空,星朗月清,四下无风。阮潇应该睡着了,今天出门前阿娜伊给她穿上的红色外衣在明亮的月光下分外显眼,那是阿娜伊最喜欢的颜色,她总希望女儿像大漠里鲜艳的红花,美丽绽放,灿烂一生。
      大漠地势开阔,总能看见美丽的星星,他以前驻守的时候,如果没有战事,就喜欢自己一个人拿着一壶酒,凭栏望星,以前的他,孤独、冷漠,从未想过有一天,他那条漂泊伶仃的命能被一个人牵挂、惦记,还有陪伴。他更深刻的明白,原来他早就见过了阿娜伊,在家乡雨后的初阳里,在厮杀征战过后的星辰里,在深山小涧的流动声里,在他对所有美好的铭记里……“阿娜伊”这三个字,飘飘渺渺,读起来只需要喉头轻颤——阿,娜,伊,简简单单,却承载了他余生所有的幸福。
      还有女儿,那是他最大的惊喜和礼物,潇潇和囡囡,两个人是阿诺伊神赐予他的慰藉,她们是他活下去的最大动力。囡囡的名字还没有想好,或许叫做阮婷,或许叫做阮伊?阿娜伊总是为了名字的事和他争执,所以拖拖拉拉也没有定下来。想到这里,他笑了笑,仿佛又回到那些吵吵闹闹却又甜甜蜜蜜的日子里,醉着、梦着、沉沦着,却永远想不到清醒……

      第二天,两父女一直待到了傍晚,他们就地挖了一个坑,按照中原的习俗将阿娜伊土葬,再剪下自己的一缕头发。他们是结发夫妻,现在不能下去陪伴阿娜伊,那就留下他的头发。阮明没有笔,不能做墓碑,他带着女儿,对着阿娜伊的墓地重重的磕了三个头。时间已是夜晚,夜更深了,心事如流水,缓缓向月流去,奈何月色看遍人情冷暖,总是清冷不解相思,他的心事又能付于何人说?也罢,也罢,万般愁绪化作梦境一场,如今眼泪已流干了,他很想再说些什么,又难以开口;很想再想些过往,又不住沉湎。
      回忆洒在沙漠却不会开花,漂泊的浪子啊,又如何有家?

      黑夜即将来临,阮明带着女儿,两人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去。接近家后,他发现了几个看守,看来是龙景飞留下的,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从流沙中逃出来。阮明把阮潇的头完全蒙住,只留下一双眼睛,两人身上的衣服也被他撕成破布,他又拾起一把灰往两人的脸上抹开,他想伪装成乞丐,最近弩族周边冲突不断,乞丐很多,再出现几个也不足为奇。他告诉阮潇:“潇潇,一会儿阿爸就装作盲人,你领着阿爸,我们学着乞讨的样子慢慢走回家,懂吗?”阮潇点点头,拉着阿爸的手走在前面,问道:“我就这样领着你,对吗?”阮明笑着说了一句潇潇真聪明,再无别的动作。阮潇有些失望,以前阿爸夸她的时候都会抱抱她或者亲亲她的。时间不给小女孩儿多愁善感的机会,阿爸已经离开了,阮潇紧跟着上前拉住阿爸的手。
      这个阿爸,似乎已经变了……

      两人到了家门口,阮明摸摸索索地靠近看守,用弩族的语言说着话,看守不耐烦的把他赶走,嘴里还厌恶的说:“臭要饭的,说什么呢!滚滚滚!”阮明还不依不饶地缠着他,另一个看守走过来踹了他一脚,大声骂道:“赶紧滚!爷爷们要吃饭呢,没空管你!”接着对前一个看守说:“这都晚上了,大哥一直没回来,是不是出事了?”
      “别瞎说!他那么厉害怎么会出事!”
      “那还不回来?”
      “可能是那个阮射勿太难缠了。都晚上了,咱哥儿俩去吃饭吧。反正那个姓阮的也不会回来。”两人说完就开始锁门,之后就离开了。阮明心里暗自窃喜,原来龙景飞还没有回来,那多半是凶多吉少了。这两个蠢货就这么走了正是他的好机会。

      他绕到自己院子的后门,这里被他废弃的木材和货物遮掩的严严实实,他自己也没想到原来有一天这个门会有这么大作用。“潇潇,过来帮阿爸。”他叫上女儿,两人一起抬走门前的东西,门板早已腐朽,他用力一撞便撞开了门。两人再悄悄走入屋内,确认没有人之后,他便拿起包裹开始收拾行李和钱财,“潇潇,你也赶紧收拾你的东西。只拿衣服和值钱的首饰,还有……阿妈的首饰和囡囡的衣服。”
      阮潇听完就转身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拿走了所有东西,突然听见“吱吱吱”的叫声,她四下找了找,发现了阮小花。
      她开心极了,阮小花有些埋怨的在笼子里不停叫唤,像是在控诉她今天没有给肉吃,阮潇兴奋的抱着笼子往父亲身边走去,她恳求地看着父亲:“阿爸,我们带小花走吧!”阮明本有些不愿,看着女儿终于在见到这只雏鹰时终于有一些笑颜,他还是同意了。

      两人原路返回,离开自己的家,临走前,阮明燃起了一把火,扔进了家里。不一会儿就看见了阵阵青烟,火势越来越大,他们的家也被淹没在火焰之中。
      “阿爸,你为什么要烧了我们的房子?”阮潇不解的问。
      “因为我们没有家了。”阮明空洞的答。
      “那我们要去哪里住?”
      “阿爸带着你走,天大地大,哪里都能栖身。潇潇,你害怕吗?”
      “不,我不怕。我跟着阿爸走!”
      “好,走吧,以后,我们的路还很长,很长呢。”
      夜里,火光照亮了父女两人的背影,阮明感到一阵灼热的痛楚,他却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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