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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停云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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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到老地方
马车在缓缓移动。
金秋九月,中原应是一片丰收景象,金色的麦穗,五彩的瓜果,怡人的天气……而大漠,只有漫天的金灿灿的黄沙以及碧蓝的天。王超看着眼前的景色,大漠的一切像是未曾变化过,风起,改变了沙的形状;风停,一切又是新的风景。千百年间,风不会变,它忠实地履行它的职责,像年长的父亲看着大漠里的一个个孩子来了又去。
“旧人换新颜呀!”王超叹道。他也老了,很久没有回到大漠,这一次奉皇上之命前来磋商两国未来商贸的之事。马车带着王超来到了集市,虽说晨光熹微,勤劳的弩族人已经开始劳作,他们相互帮忙摆起了摊子和商品,有周朝的瓷器和农具,还有弩族的弓箭和食品。
王超饶有兴趣地看着,突然听见有人叫喊:“卖紫米糕咯!又香又甜的紫米糕!”卖糕点的小贩恰巧经过王超的马车。“小兄弟,停一下!”小贩听闻有人唤他便停了下来,王超从马车上走下来,身边的士兵正准备把小贩带过来,王超摆摆手,急忙说:“别别别,我就是想吃一块紫米糕。好多年没吃了,当年这可是我一个弩族兄弟最爱的呢。”王超走到小贩跟前问:“多少钱啊?”
小贩的汉语不太好,磕磕巴巴地说:“山,三……个铜板!”
“哦!哈哈!都变这么贵了!以前我们吃的时候只要一个铜板呢。”王超笑眯眯地递过钱,接过紫米糕,正欲走时,又转身问:“兄弟,有红丝糖吗?”
小贩连忙点头:“有!”说完从装糕点的篓子里翻出一些红丝糖,这是弩族的特色甜点,用弩族一种红色植物炼出来的糖,再融化后加入淀粉,然后拉成柔软的丝,冷却之后撒上碾压成末的芝麻面,入口即化。王超开心地说:“呀呀呀,还是以前的味道。我买两斤,我家老夫人最爱吃这个了,皇上也喜欢。”
“皇,皇上?”小贩显然有些震惊,面前这个白须老人是个汉人,他面色红润,眉宇间是军人的英气,眼里却透着善良和慈爱,开口说话不疾不徐,人们却能从他眼睛里看见他疾驰的思绪,老人身上穿着的绸缎虽是暗色调,却压着一根根金丝,他虽看似闲云野鹤一般不问世事,实则身处江湖而不染纤尘,他能自如地说起皇上的事情而面无炫耀之色,况且身边还有不少神色肃穆的随从,想必他也是非富即贵?
“您是,哪位大人?”小贩战战兢兢地问,深怕得罪了这位老人。
“我?”王超看着小贩小心的神情,调皮地歪着头地说:“我现在是我儿子的父亲大人,我孙子的祖父大人!”
“啊?”旁边的士兵看着小贩一脸诧异的表情,笑着解释:“这位可是周朝的护国大将军呢!”
“啊!将军,将军,将军好!”小贩连忙跪下。
“快起来,快起来,我还没给你红丝糖的钱呢。”
“将军说小,说笑了!我,我不愣要您的钱!”
“拿着,你靠自己养活自己,我怎么能贪便宜呢?”
王超如数付完钱,便走回了马车,在士兵的搀扶下上了车。
一路上,他看着周边的景色从乡村变成了城镇,大漠的漫天黄沙越来越远,取而代之的是弩族的建筑还有城里身着弩族服装的百姓。
马车驶进了皇宫大门前,穹型的拱门立在眼前,上面刻着弩族信仰里的各路神仙,或笑或骂,或低头或交谈,正中间是弩族信奉的阿伊诺神,他脸色凝重,双手打开,像是在欢迎来客,又像是在拥抱每一个虔诚的信徒。
“将军,末将这就前去知会他们。”身边的副将敬重地禀告,“嗯,去吧,这都到门口了,不着急。”王超摆摆手让他先去,他慢慢走下了马车,走到阿伊诺神的下方,抬起头,虔诚地望着神的眼睛,像弩族人一样右手放在胸前,深深地鞠一躬,再缓缓直起身子。
他已经好久没有拜过阿伊诺神了,说起来他还算是半个弩族人,这么多年在中原生活,他只能每到阿伊诺节的时候和夫人一起吃斋、做大礼,平常都没有好好做到一个信徒的责任。
“阿伊诺,我亲爱的父亲,您原谅我这个不忠实的孩子。自从那个人走后,就再也没有人和我说平日应该注意的东西了,怪我,怪我……”王超愧疚地闭上眼,再对着神拜了几拜,一会儿就听见一个洪亮的声音大声说:
“王将军!我的好兄弟!”
来人是弩族的首领——巴伊尔。巴伊尔和王超左手抚胸,对着彼此鞠躬,之后巴伊尔作为主人抱住了王超,热情地问:“王老将军什么时候入城的?早就应该告诉我一声,我好派人去迎接呀!”
“哈哈!没事没事,你要是来接我我就不能好好逛逛了!这下挺好,还看了看周遭的生活。”
两人边说边走进了皇宫之内,弩族不像中原人以黄色为尊,满眼净是热情的枣红色还有庄重的黑色,在金黄的大漠之中甚是惹眼。
“怎么样?我这里的人生活的不比你们差吧?”巴伊尔得意地看着王超,想从他那里听到赞许的回答。
“那是自然!弩族比中原自在多了!中原人太精细,也太狡诈。不像你们,东西卖得实在,人也豪爽!”
“哈哈哈!”巴伊尔开心地大笑,“我弩族人天性如此!这可是你们中原人比不上的呀!来,咱们先来吃点东西。”说着两人便进了正殿,王超和巴伊尔席地而坐,桌上摆满了酒菜。两人边吃边谈,突然巴伊尔提到让舞女前来助兴,王超连连摆手:“不必,那些莺莺燕燕的我们粗人看不惯。不如,我把这次给弩族带过来的东西都端上来让你看看吧。”
王超对身边人嘱咐几句,不一会儿,随从们就把许多罩着红布的东西抬上来了。
“这第一件,是我们周朝最新改进的弓。”王超上前拉开红布,一把大弓呈现在眼前,“这是用最好的木头制成,弓身都是我们的能工巧匠重新设计的,还有配套的箭,”王超附身拿起弓旁边的箭筒,“箭身比以前更轻,而且,箭头还有一个机关,当箭射入敌人身体箭头就会打开,里面的倒刺就会出来,死死勾住。这个设计的方法和做弓箭的师傅我也给你带来了,这几天你们就专门派人学学。”巴伊尔显然喜欢这套弓箭,他走上前,摸着弓身,“我弩族人天生就爱射箭,这个礼物我喜欢!”
“第二件,是我们的丝绸和棉布。你看看,这些样式可还喜欢?”王超拉开红布,里面无数匹丝绸在日光照耀下闪着柔柔的光,精美的工艺组成了繁复的花纹,巴伊尔赞叹道:“中原人的手艺就是精细!我们弩族望尘莫及啊!”王超得意地笑了笑,又相继介绍了好几件物品,巴伊尔都赞不绝口,他看着王超,感激地说:“当年是你带兵即使救了我们,不然我们当年那几个人也不能把弩族撑到今天,现在每年都教我们新的东西,真的感谢圣上,还有我的王兄弟!”巴伊尔拍拍王超的肩,王超连忙说:“不敢当不敢当,我能混成今天这副模样也多亏当年弩族人的帮助,还有,还有我那个苦命的弩族好友……”两人沉默不语,巴伊尔悄声问:“皇上,他还好吗?”
“他身体不太好,继承人的问题也一直没有敲定。”
“唉,他没有后妃,也没有子女,这个问题真的要愁他好一阵呀。”巴伊尔摇摇头,“不想那些伤心事!来,我们继续吃!”
接风宴一直持续到深夜,王超和巴伊尔都醉得不行,最后王超在士兵的搀扶下慢慢回房间,倒在床上,扭过头看着窗外浩瀚星空,轻声呢喃:“我回来了,你好吗?”
窗外,星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大漠仍旧那么沉默,一切安安静静,只有风还在轻轻地吹,掀开了多年前的一场激荡的梦……
二节逃跑
“驾,驾,驾!”阮射勿骑着马快速地奔跑着,现在他已经快到城门了,只要他能混出去,他就自由了。
“停!看看这个人!”城门外,一群士兵在检查往来人群,手里拿着阮射勿的画像一一比对。他下了马,走到了旁边的树丛里,这一夜他什么都没有吃,还身负重伤,体力已经不行,如果他不是一个军人或许他都已经倒下了。
“马儿,你跟了我那么多年,最后,我却不能再带着你征战沙场了。你再帮我一个忙,”阮射勿指了指前面守城的官兵,“跑到那里去扰乱他们,然后不要回头,也不要等我,你就一直跑,一直跑,跑到你想去的地方……你,自由了……”
马儿像是真的能听懂他的话,不舍地一直拿着头蹭阮射勿的脸,长长的鬃毛挠着他的眼睛,他难受得泛出泪花,他吻了吻马儿的前额,再一次紧紧抱着马儿,拍拍它的脖子,低声说:“你,走吧……”他走到马儿的身后,用力地一拍,马儿立即跑了起来,他随即躲在树丛里不敢动弹,听着马儿哒哒的脚步声渐渐变小,他眼前的景色突然变白,又突然开始旋转,他忽然一阵呼吸不顺,晕倒在树丛里。
“嘶~”一声响亮的马鸣声出现在城门,奔跑的马儿径直冲向那个手里拿着阮射勿画像的人,周围的人纷纷躲开,场面瞬间变得混乱,那人受了一惊,手里画像落地,马儿再跑过去把画像踢烂,为首的士兵大声说:“快,抓住它!所有人不许动,不许出入城!”混乱的人们哪里听得进他的话,纷纷往城门内挤进去,士兵们围住马儿打算用绳子套住它,可机灵的马儿已经跑在他们前面,一眨眼就追不上了。
“前面什么事?”一群身着黑色毛毡长袍,脚上穿着黑色及膝长靴的男人围住了身边的一辆马车开始议论起来。他们是此次前来和周朝商人做生意的弩族人。
弩族是驻扎在大漠的一个部落。无论男女都擅长用箭也擅长骑马,自有记载以来他们一直都在大漠周边居住,常年恶劣的生长环境练就了他们坚毅的品德.他们装扮和中原人相差很大,男人为方便行动,头顶两侧分别扎着圆形发髻,眼睛大而圆,深陷的眼窝衬出眼神里的深邃,鼻梁不同中原人一样平坦反而挺拔,满脸络腮胡。
女人也都身材高挑,以瓜子脸为主,细长的柳叶眉精妙地布置在杏眼之上,一双薄而曲线优美的嘴唇总是带着热情的微笑,她们喜欢先用长发将椭圆形的木板缠绕起来,之后用夹子固定在脑后,不用金银做饰物,更喜欢用绿松石或者玛瑙点缀在发髻之间,所以中原人每次见到弩族人都有些害怕,加之弩族近来和中原人屡次发生冲突,只有那些有胆识的中原商人才和他们做交易。
这一次,他们完全没想到,居然会在出城门的时候遇到阻碍。
天色已经晚了,再不出城,夜间行路危险很大。为首的占图有些担忧,这一次他们的车上带着黄金,藏在了货物之下,他们一直战战兢兢。更让占图担心的是女儿阿娜伊,她兴致勃勃地跟着父亲出门,他一定要安安全全地把她送回去。
“多仁,你去看看怎么回事吧?”占图用弩族的语言对着身边的青年说。“阿爸我也去!”阿娜伊今天她在马车里闷了一天了,想出去看看周朝的乡土人情可总是不能走远,听见父亲让多仁出去,她迫不及待地也想跟着。
“你不行!”占图正色道。
“为什么?!”阿娜伊不开心地皱着眉,“外面那么乱,万一有人伤着你怎么办?”
“可是,可是我想下车走走……”
“那你就在附近转转!”
阿娜伊不情愿地下了车,虽然不能走远一点,但是毕竟可以自己一个人出来呀!她在附近走走晃晃,慢慢靠近车队旁边的树丛,突然看见前方倒着一个穿着破碎铠甲的男人。
“啊!”阿娜伊惊慌失措地看向周围,似乎没有别的人,幸好父亲和同伴离自己不远,她大着胆子慢慢走近那个男人,用手拍拍他的背,可他没有反应。阿娜伊再试着推推他,他还是没有动。
“天呐,他不会是死人吧!”阿娜伊有点害怕了,她对着男人叫了一声:“喂!”再拍拍他,地上的人似乎动了动,“还没死!”阿娜伊急匆匆地跑到车队,对父亲说:“我遇见了一个人,他受伤了!”
“哦?”占图有些意外,他思量片刻,眼下就要出去了,他可不想让任何人来阻碍他们,于是他拉住阿娜伊说:“别管他了,我们走吧。阿伊诺神会派人保佑可怜的人的。”
“可是阿爸!他伤的很重!”阿娜伊担心地望向男人所在的方向,“阿伊诺神也会保佑善良的人!”她大大的眼睛渴求地看着父亲,占图于心不忍,便叫了两个年轻人,“走吧,我们去看看。”
四人一路来到男人身边,占图看着男人身上的铠甲早就被箭刺穿,全身的血也已经结痂,他摇摇头:“多半是没有命了。”正当他们想要离开时,地上的男人微微叫了一声:“救……我……”
阿娜伊急忙跑过去拉起男人,大家一起把他背到了马车上。阿娜伊在车上看着男人满脸的血,心疼地用毛巾给他擦了擦脸,对父亲说:“阿爸,让车队里的神使给他看看吧!”
占图无奈地看看女儿,“他伤成这样,神使也没办法啊。况且现在神使的药也不多……”
“阿爸,求求你!”阿娜伊再次请求父亲,双手紧紧握住父亲的手腕,“就当我们给他一个机会,能不能活下来靠他自己!”
“唉……”占图为难的看了看男人,又看看女儿焦急的样子,“好吧好吧。那你去叫神使。”
阿娜伊急忙跑到另一辆车上叫来神使,此时,有人叫占图出去了,阿娜伊便一个人留在车上,看神使检查男人的伤势。
“神使,他还有救吗?”她有些担心,毕竟这个人浑身都是血,而且气息微弱,不像是能撑下去的样子。
“他伤势很重,伤口也很多,但所幸没有伤及要害,而且他身上的盔甲很厚,帮他挡住了不少。我给他先简单收拾一下,再上一些止血的药。你拿着这个。”神使把一副药膏递给阿娜伊,“这个每天敷在他的伤口处,等我们到了我就再给他拿一些别的药。他没有别的朋友,是你救的他,记得每天三日定时为他背诵经文,祈求阿伊诺神保佑。”
“是,神使。”阿娜伊恭恭敬敬地用双手接过药膏,待神使处理完毕后,再将神使送回马车。一回来,她看着男人的脸,上面的血污已经清理了,他闭着眼,脸色苍白,除了眼皮之下眼球的偶有转动,阿娜伊看不出这样一个人之前会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她轻轻解开他的盔甲,里面的白衣早已被血水染红,从一道道刀剑划破的口中渗出来。阿娜伊再小心地解开他的衣服,男人全身的伤痕出现在她眼前。
“天啊!”阿娜伊倒抽一口冷气,男人强健的体魄昭示着他军人的身份,只是上面密密麻麻的伤痕:新的箭伤,老的刀伤,红的血肉模糊,青的渐渐变紫……眼前所见几乎没有一处是完整健康的,那些曾经受伤的地方愈合成丑陋的伤疤,扭曲的形状似乎在控诉着主人曾受过的苦难。阿娜伊拿起药膏,一点一点地敷在受伤最严重的伤口,她一边上药一边背诵着祈祷的经文——
“我主阿伊诺,九天主事神;
遗我世间景,造我肉身人;
今有我亲友,灾祸绕其身;
我等凡人体,无以赠天君;
日日书经文,夜夜念神恩;
一愿人安定,我主万事顺;
二愿人康健,我主香火盛;
三愿人无恙,我主恩威传;
四五不敢求,三愿已足望垂怜! ”
在弩族,若有人患病了一定要由家人代为祈祷,可是这个可怜的人受过这么多伤,那些痛苦的日子里有没有人曾经为他祈祷过呢?那些从受伤到复原的过程里有没有给他一点点安慰呢?他有家人吗?他有朋友吗?
药膏似乎有些刺激,男人疼得转了转身,却没能动起来,他微微睁开眼,看着阿娜伊,眼神里弥散着未知和茫然,他轻轻动了动唇瓣,像是要说什么,阿娜伊急忙把水囊拿出来给他喂了点儿水,男人艰难地喝下去之后,眼神渐渐聚焦在阿娜伊身上。
“你……你是谁?”他虽然身体尚未恢复,但是脑子里已经知道件事:他得救了,而救了他的就是眼前这个外邦女人,而且,这个女人没有恶意。
“啊?”阿娜伊听不太懂中原的话,她有些局促地看着男人,以为他是伤口有些疼,她赶紧吹了吹他身上的伤口,还又补上了点儿药膏。
“啊!疼!”刺激的药膏一贴近伤口,男人疼的蜷缩起来,阿娜伊一看自己好像做错了事情,更加惊慌了,手忙脚乱地拿来水囊想要把伤口上的药膏稀释一些,结果男人一伸展,恰好碰到水囊,水全洒下来倒在他的身上……
“主啊!我怎么回事!”阿娜伊自言自语,急急忙忙拿来干毛巾想要给男人擦干身上的水,男人一听她的语言便知道了,这位有些慌不择路、手笨脚笨的姑娘,是一位弩族的女孩儿。
所幸多年在大漠的经验让他学会了一些弩族的语言,他看着手忙脚乱的阿娜伊,轻声用弩族话问她:“你是什么人?你就救了我吗?”
阿娜伊听见自己熟知的语言,有些诧异地看着他,笑着说:“你居然会说我们的话!我叫阿娜伊,看见你受伤了就把你带回来了。”
“谢谢你。”男人微笑着看着她,“我叫阮……阮明。”他本想将真实姓名告知这位恩人,然而自己已经是一个祸害,何苦让他们受连累呢。
“卵,卵林?”阿娜伊怪腔怪调地学着他的发音,“阮!阮明。”“哦,卵,卵林。”“阮……算了随便你怎么叫吧。”他是在是没有多余的精力和她纠结于这个问题,索性让她随性称呼便是。阿娜伊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问他:“你还疼吗?”
阮射勿摇摇头,这些伤于他而言早是家常便饭,他全身的每一处经脉都仿佛断裂一般疼痛
,他浑身的新伤在皮肤下肆意咆哮疼,毫不留情地占领他所有的清晰思绪,而旧伤疤又在这一次次刺激之下带着潜藏的记忆而来,像是那被他意志冻住的伤口再一次融化,而滚动的血液弥散开,流进他心脏里,痛不欲生,苦不堪言。可是,疼又如何不疼又如何?他必须学会接受,刀光剑影,马革裹尸,军人这条路注定和这些词相伴,如果有一丝一毫的胆怯和犹豫,他便不会是一位能带兵打仗的大将。
他的眼神开始渐渐涣散,阿娜伊又给他擦擦额头上的汗,轻声说:“我叫阿娜伊,我和阿爸从大漠过来做生意的,遇见了你就把你救了。”他迷迷糊糊地应答着,阿娜伊见他又像是要睡去一般,便不再打扰,给他掖好被子就起身出去了。
一出门,阿娜伊就听见多仁说:“占图阿叔,前面有一匹马像是受了惊吓,正好闯到检查的官员那儿,没有人受伤,就是有些拥挤。我们等会儿再过去,想来他们也整治好了。”
“好,那我们收拾一下吧。”占图转身却看见阿娜伊,问道:“那个人他怎么样了?”阿娜伊浅浅一笑,上前挽住占图的手,撒娇地说:“谢谢阿爸!他醒了一次,我们还聊了会儿。他是中原人,可是会说我们弩族话!我看他就是需要恢复,应该没什么大碍了。对了,他还说,说他叫?卵,卵林?”阿娜伊艰难地学习着中原人的发音,却始终只能做到“卵林”的水平。占图看着女儿朗声笑起来:“也只有我家这个小东西才会这么善良啊!好吧,醒了也好,我且去看看他。”
占图走到阮射勿的车里,轻声唤到:“嘿,卵林”阮射勿朦朦胧胧中听见有人说话,睁开眼便看见一位弩族老人正看着自己。这位老人身着黑色衣裳,络腮胡子围住刚毅的脸,头发挽成两个髻在脑袋两侧,弩族人特有的鹰钩鼻和深眼窝像是用刀斧凿出便线条分明,又用刻刀细细刻出眼旁的皱纹和额头的沟壑,那一双眼睛,凝聚了时间的光泽,穿透阮射勿的皮囊,直抵他的脑海,让他害怕却又有难言的尊敬。
“好些了吗?”老人用弩族话问他,他急忙撑着自己的身体坐起来,又对老人和阿娜伊深深鞠躬:“多谢您和阿娜伊姑娘搭救,阮……阮明定当为二位两肋插刀,肝脑涂地!”占图扶着他,连忙说道:“不用,不用,我们几个商人也用不着你为我们打打杀杀的。只是我们要回去了,回到大漠那里,你要是跟我们走就不能回来了,你若要走就必须现在离开我们,可你身体……”占图有些为难,他们一行人本就不容易,还带一个病人,恐怕不便。
“我不回去!”阮射勿急切地看着占图,他本就想要一死,可如今居然给他一次生的机会,他又怎么会愿意回到那个水深火热的地方?
“您收留我吧!我可以给你当牛做马,我不求什么回报,只求您给我一口饭吃!我是庄稼人,后来跑去当兵,结果遇到山贼突袭,我深受重伤,同伴嫌弃我累赘便把我抛弃在城郊,他们一行人回到城中。要不是遇见您和小姐,我这条贱命就丢了。您收留我吧,我什么都肯干!”说罢便努力站起来,颤颤巍巍地弯下腰跪在地上,身上的伤口因为他这一动又开始渗血。
“阿爸……”阿娜伊握着占图的手臂不愿意松开,大大的眼睛看着占图,她想求情可又不得不听从父名,只能望望阮明,又望望父亲,占图看两人的可怜样,也着实不忍心把阮明赶走。“唉……罢了罢了,你就留下来吧!救人一命,主会替我记下的!”
“谢谢!谢谢您!”
“阿爸,太好了,谢谢!”
“好好,你们俩啊快收拾一下,我们出发吧!”
一行人一路走走停停,离大漠越来越近,阮射勿和他们也渐渐熟络。得知占图一家只有他和女儿两个人,余下的人都是他雇来的帮手。占图原先是在大漠附近放牧,前几年便开始和中原人往来贸易,然而弩族和中原人关系不稳定,总是时好时坏,所以生意也越来越难做,占图也有放弃的打算,只是女儿阿娜伊尚未出嫁,他担心以后女儿生活没有来源便一直硬撑着做下去。
阮射勿一直得人恩惠却无从回报,夜晚吃过晚饭后,他独自找到占图,恳切地说:“占图大叔,我这个人不懂经商,但是有几分力气,您要是不嫌弃我,日后我阮林就为您干活儿!啥我都做!”
说罢便跪在地上,紧紧握住占图的脚踝,“快起来,你伤才好。这样吧,等我们到了大漠再作打算吧!”占图说完便起身离开了。
阮射勿悻悻地起身,又缓步走到自己的车旁。阿娜伊见他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走过来问怎么了。“唉,你阿爸像是不太同意我和你们在一起干活。”他心中有些沮丧,本以为借助阮林这个身份他可以在大漠重新开始,没想到开头的第一步就被堵住了路。“不过也不能怪你阿爸,我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还受了伤,且不说是个累赘,多少也是个大麻烦。”
阿娜伊抿着嘴,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地遮住了晶莹的双眸,她能说什么?在大漠,女儿和妻子都是听从丈夫和父亲的,她的阿爸对她已经十分宽容与开明了,然而外人的留用不是她能轻易决定的事情……
她拍拍阮射勿的肩,凝脂似的的脸上像是绘上一颗樱桃样的小嘴,忽而弯成一条小溪般的弧度,还流淌过似溪水叮咚时灵动的嗓音。“阮林哥哥,你别急,到大漠我们再找我阿爸好好说说!我……我会帮你的……”小脸像是染上了晚霞的红光,在有些晦暗的暮色里带着暧昧的光彩,又闪着难以名状的明亮。
她确是喜欢他的。
大漠里的男子常年奔跑在大风里,生活在黄沙里,皮肤自然不似中原人般白净细腻,而他又是军人,体格魁梧自然不提。多日的交流之中,他的气质与谈吐又有些读书人的高雅,不像是一个农家汉子能说出的话。想必阿爸也发现了这点,所以担心他有所隐瞒吧……想到这个,阿娜伊的明眸里渐渐加上一层灰,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阮林哥哥,你能告诉我中原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吗?”
“中原?你想知道什么人的生活呢?”
“还有不一样的吗?”
“那当然!”阮射勿看着远方一层层加深的红霞,中原的种种过往浮上心来——
他出生自京城商人家庭,自幼便被父母要求熟读诗书,后来他不顾家人劝阻非要参军,在军营里的生活虽然苦却也自在快活。这么多年,先是父母庇佑,后是独自闯荡,风风雨雨里,士农工商,哪一样生活他没见过?
“中原里,有农民依山傍水,晨耕暮织;有商人尔虞我诈,往来匆匆;有学士寒窗苦读;有僧侣青灯素食……无论是哪一种生活,都有他们自己的活法儿,都是这苍茫万世里的一种存在形式。他们不仅仅构成了中原的一部分,还是这世间的一枚棋子,上天把握着每一个人,按照他的思维让我们遵循天道,行走人道,林林总总,活出了这世间万象。”
阿娜伊有些听不懂他的话,歪歪脑袋问他:“那我们呢?我们也要按照上天的路走吗?”
“对,我们也要。我也是,你也是。”他看着阿娜伊,温柔地笑了笑。
“嗯,我不信。”阿娜伊不屑地摇摇头,“我们的主说,我们的路是我们自己决定的,主只会告诉我们方向在哪里,可是怎么走要我们自己选择!”
“是吗?”阮射勿陷入沉思……军人的生死从来都是挂在腰间,可抛可弃,什么前途、什么活法都是听天由命,他的命呢?难道不是上天一手策划好了吗?
“阮林哥哥,你想啊,如果你的命是上天决定的,那么在我们救你之前你本来可以死的,如果你不喊那一声’救命’,我们根本不会救你。所以啊,是你自己救了自己,是你自己掌握了你的命运。你啊,是重新活一次的人。”阿娜伊笃定地看着他。
他不禁莞尔。转过头细细看着晦暗的灯火下小姑娘的容颜,渐渐发现,原来她的眼睛还有那么吸引人的力量,让他忍不住想要坚持走下去,忍不住想要相信她口中所说的“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阿娜伊,你真好.”他呆呆地看着她,暮色渐渐变暗,他有些看不清,只是晚霞残存的光线勾勒出阿娜伊脸庞的轮廓,饱满的额头,柳叶的眉,玉石雕刻似的鼻梁,还有凝脂般的脸颊……每一样都不亚于他见过的任何女子,他有些着迷,低声说:“阿娜伊,我……我教你说一段中原话好吗?”
“好啊,我特别想学!”
“那……那你记好了,有点长。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宛如清揚。邂逅相遇,與子偕臧。”
“你慢点儿!野有蔓草,另,另什么?”
“就这样,我只说一遍!”阮射勿急忙起身离开,“阮林哥哥,阮林哥哥!什么意思啊?”阿娜伊紧紧跟在后面,中原话那么复杂,阮林哥哥只说一遍她怎么记得住嘛!
夜深了,一行人已经开始驻扎休息,皎洁的月光下,还能依稀看见阿娜伊四处追着阮射勿的身影,无忧无虑,无牵无挂……
三节练剑的孩子
一夜好梦啊!
清晨的风肆意流浪,溜进了旅店,盘旋在王超的脸上左右观赏。
王超微微睁眼,有些迷惑地看了看周围的装饰,“哦,我在大漠呢。哎呀,老了啦……”
他稍微整理了衣服,头似乎没有预计当中的疼。弩族的酒不愧是美名远扬的好酒,昨夜虽有些贪杯,今日起身却不觉醉。
“幸好她不在这儿,不然喝这么多一定会说我了。”王超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赵桓,你进来一下!”门口的副将早已等候多时,听到王老将军的声音急急忙忙便进入房内。
“王将军,您有何吩咐?”
“现在时辰正好,你和我出去走走吧!看看这儿的风貌。”
“是!”
两人在皇宫附近慢慢走着,忽然,王超听见有小孩子跑动喊叫的声音。“哈哈,谁家的孩子这么贪玩儿?和我家那几个小坏蛋一样啊。走,过去看看。”
一只长木棍,一身劲装,小小的身影在努力比划着一招一式:起式,转身,劈,斩,又在头顶上来一个流畅的云剑,这一招一式的剑术虽然稚嫩,但也渐渐有了剑者的气势。
王超走过去,右手比出剑指与男孩儿过招。男孩儿一看,一位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老人居然主动与自己比试,一时少年意气让他认真起来,谁料到,两三个回合之下王超便夺下了男孩手中的木棍。
“哈哈,你很不错啊!”王超用弩族语夸奖孩子。
“谢谢您!您也很厉害!”男孩学着中原人的样子给老人作揖行礼,“敢问您是从哪里来的高人?”男孩儿不解地看着一身中原打扮却流利说着弩族语的老人。
“我是中原京城里的人,以前有个弩族兄弟叫我说过你们的话。你的中原剑术是谁教的?”
“我们好多人都在学。很早以前就已经有人在中原学会了以后回来教我们了。”
“这样啊。你知道,很多很多年以前,弩族和中原的关系一直水深火热,那时候在弩族部落里有个人剑术特别好,”王超有些骄傲地告诉男孩,“那个人是弩族的英雄,那个人的剑术不仅在弩族是第一,就连中原也没多少人是她的对手呢!”
“是吗?真的有这样传奇的人吗?!”男孩儿惊奇的问,他只知道剑术在弩族是中原流传到大漠的一项武术,既然源起于中原,那一等一的高手自然是中原人士,却没想到原来大漠里出过这么厉害的人。
“那是当然,我的剑术,也是那个人启蒙的呢。”王超脸上闪现着孩童的得意,恰似一个返老还童的少年正在和同伴炫耀着自己熟知的名人。
“哇!好厉害呀!”如他意料之中,男孩鼓起小手,一脸羡慕地感叹道:“能当您的老师,一定是特别特别厉害的人。我也要努力成为那样的人!”男孩儿骄傲的抬起头,在王超眼里,这自信的神情恍惚间映出了另一个人年轻时的神态……
“好,好,有这份心就一定能成事。你接着练吧!”王超将木棍还给男孩,“嗯,爷爷再见!”男孩儿郑重结果木棍,又回到原地一笔一划地练习起来。王超看着他,笑了笑,“赵桓,走吧。”
“将军,请恕下属无礼,您说的那位高人,可是皇上的……”赵桓欲言又止,他也只是听说,在他这一辈里从来没有人见过那个传言中的高人,只有将军这些老一辈的人才和那个人有些接触,只是那个人仿佛是禁忌一般,每次将军和夫人都只是浅谈辄止,交谈过后,夫人总是会伤心地去祭拜,今天又听将军提到那个人,似乎将军与那人有不少交情,可将军似乎也不愿提起。
“是,又不是。过去了,就过去了吧。我们回皇宫吧。”王超不愿回忆,只是大漠的风沙在耳边呼啸,仿佛一次次的在叫唤着他熟悉的名字。
一回宫,王超便召集手下人,他端坐在大厅上位,笑着说道:“我们这几日在大漠受大王款待,你们可别忘了中原的好啊!”几个副将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还有些年轻点儿的羞赧地说:“将军,这儿的姑娘真漂亮。要不是这几天我们都不敢随便出去,我真想……真想……”
“哈哈,真想什么呀?”王超明知故问,小副将更不好意思了。”
“大家平日里都辛苦了,来大漠这几日算是放松放松,不过,要记得,最好喝的酒永远是家乡的酒,最美的姑娘永远在家乡。可不能忘本啊!这样吧,我们后天就要启程了,大家今晚就出去随便看看,买点儿东西带回去,然后明日回来收拾一下。”
“谢将军!”手下的人们吵得炸开了锅,老将军一向待人厚道,赏罚分明,这次带他们出来见识世面也让他们开了眼界。大家吵吵嚷嚷地议论着今晚的安排,王超看了看这群小伙子,正是他当年初入军营时身边所有新兵样子。
可叹,可叹!可叹往事无限好,只是故人不复啊……
月上屋檐,不同于少年们的热情,沙漠和老人都渐渐沉默,归于宁静。风已不似早晨般轻柔,王超披上一件较厚的长衫,拿出一个锦囊走出房门。
他叫了一下在门口等候的小侍说:“麻烦你帮我备一份祭品,再拿一些中原的红蜡烛。”
“是。”小侍急忙走开,王超打开手里的锦囊,取出一封信——
“王爱卿:
见信如晤。
朝堂一别,本应择日相聚,既而边关动乱,爱卿率兵平定,是以多日未见。现今爱卿出使大漠,特请夫人传信,有私事二三,望爱卿多多留意!
囊内有画一幅,乃朕最新之作。待爱卿抵达大漠之日,望爱卿携此画至故地,焚画以慰故人,一则聊表朕、爱卿及故人袍泽情深,二则寄朕相思于佳城。
朕已及耳顺,恐大限将至,常忆弩族小食,望卿携故人最喜之饴糖归朝!还望爱卿携家眷择日入宫小聚,亦可共商边关之事。”
王超取出锦囊中折叠好的画纸,轻展开来,只见画中有一女子,英姿飒爽,一只苍鹰停在她的肩头,女子身侧,一树桃花正开得茂盛,瓣瓣桃花如雨落,更在一片英气中融入一丝暖意。
王超微微一笑,“这么多年来,他还是没有忘记你的神韵气势!”
“王大人,东西给您备好了。”小侍恭敬地拿着东西递给王超。
“您这是要出去吗?”
“对,今晚可能晚点儿回来你们不必担心。”
“是。要给您备车吗?”
“不用。我想一个人慢慢走过去”王超拿过东西,拎着一个灯笼,便走出了皇宫大门。
出门之时,他又抬头看了看穹型的拱门上的阿伊诺神,“阿伊诺,我亲爱的父亲,请您保佑饱受磨难的灵魂能安宁,让她远离侵扰!”
夜无声,阿伊诺神也默不作声,他从上而下俯视着王超,像是在看自己尚在幼年的孩子。神是永恒的,而人是短暂的,千千万万的人只是神的孩子,他爱着每一个人,他给每一个人恰如其分的苦难。王超明白,她的命运里爱与恨、好与坏是她自己选择的,她选择了拯救近千人,她却放弃了爱着她的人,她是幸福的,她也是痛苦的。
边走边想,他便渐渐来到了她的落脚点。
依然是四野里孤零零的一个土堆,弩族人习惯埋葬在沙漠里,不留墓碑,可皇上不肯,非按照中原人的习俗用上好的汉白玉做了一块墓碑,再用镶嵌金边,又请了当朝著名书法大师撰写碑文,极尽奢华。如今,墓碑四周零零散散地放着些水果和野花。
“看来,还是没有人忘记你啊!”王超借着灯笼里的火苗点燃了蜡烛,整齐地插在墓碑两侧,然后又拿出祭品,“我们好久不见了呀!这次,我是来送东西的。我和她都还好,我们家又添了一个小女孩子,她正愁着是让小孙女儿叫春黛呢,还是叫良舒……唉,一天天找算命师傅忙的不行!”想起家里的那些琐碎小事,王超不自觉笑起来。
鹣鲽情深,子女孝顺,含饴弄孙,位高权重。
他拥有一个平凡人所渴望拥有的一切,他不再让人操心了,他真的过得很好。王超又拿出画纸:“你看,他还是没有忘记你。你知道吗?他这些年不容易啊,孤家寡人,又公务缠身,年纪大了身体也渐渐不行了,还是你好啊,停留在盛年之时,不用像我们一样饱受生老病死的烦恼。”
他点燃画纸,又喃喃自语道:“他很想你。我很想你,她也很想你。”
“下辈子,我们何时再见啊……”
画燃尽,灰烬随着夜风四处飘荡,潇潇洒洒,化了风尘,融入大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