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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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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朝宫廷,寒风萧索。
大公公急匆匆地跑过一道道走廊,今日的皇城之内不见几许人烟,连平日来回巡视的人都少了九成。他跑进纷纷的大雪里,手里还捧着刚刚传来的密报。雪花飘洒,落在了他的头冠之上,堆积的白雪恰似一头白发,配上他紧缩的眉头,一股隐隐的焦虑从他所到之处渐渐弥漫开来。他冲进大殿,身后还裹挟着一股朔风,吹着几朵不知深浅的柔白雪花进了这庄严的空间。
大殿中央,没有一丝烛火,黑暗之中,周寅静坐龙椅之上。他手捧外国使节进贡的金杯,倒入美酒,细细品酌。他的脸上布满深浅不一的皱纹,眼周有一点浮肿,像是熬夜了好几回,可是他的眼中却透着冷冽和自信,明亮的眼神在憔悴的面容上显得格外突出。他时而不经意地望了望前方空荡荡的大殿,像是在等什么人,时而又像是在独自欣赏着皇宫傍晚时分最后的雪景。
大公公走上前,此时的大殿除此二人别无他人,大公公轻柔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回响,带着些刺耳的尖锐:“陛下,这是刚刚呈上的密报。”
“朕知道了。”周寅接过密报,仔细地看起来。
“快入夜了,您先用膳吧!”身边的大公公小心地提醒了一句。周寅把金杯递给他,看了一眼天色,不慌不忙地说:“吩咐下去,准备晚宴,就在大殿吧,今夜,朕要款待来客。”
“陛下……”大公公欲言又止,眼神里是担忧,也是难言的关切。“那,奴才下去了。”
大公公离开了大殿,龙椅上,只留皇帝一人还端坐在上面赏雪浅酌。
许久,夜色渐深,大殿之外,白茫茫的雪已经和门槛的一样高了,白雪将光线折射进大殿,门前的光温柔却阴暗。“外面的天,好红啊。”周寅暗自叹息一声,“来人,点灯。”在外面候着的大公公急急忙忙跑进来,点亮的门外所有的蜡烛和灯笼,却保持着大殿内的黑暗。周寅放下了酒杯和密报,继而听见了门外细碎却又整齐的脚步声踏着雪由远及近,他微微一笑,朝着门口大声说:“爱卿既来,何不与朕对饮?”来人听闻,挥挥手让身后的一支黑衣精兵停在大殿之外,他拿好了随身的剑,弹了弹盔甲上的雪,稳步走进了大殿当中。
“微臣,参见皇上!”来人恭恭敬敬地向周寅行礼,他身材魁梧,尚显年轻的容颜镶上一双沉着的眼,他一身黑色戎装,与这金色的大殿上极不相称。行礼之后,他便直起身,直直地看着周寅。
周寅看了他一眼,缓缓地说:“阮射勿,我朝将军。骁勇善战,战功卓越,最善用剑,又好诗书,军中人称‘诗将军’。朕没记错吧!”
阮射勿微微一笑,抱拳回皇帝道:“皇上向来过目不忘,连微臣这种久不上朝,常年在大漠为了周朝征战的一介武夫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微臣佩服。”
“将军此话甚是刺耳,朕怎么隐隐觉得将军是在埋怨朕,说朕不顾劳苦,不念功高呢?”
“微臣不敢。”阮射勿话虽如此,脸上却没有丝毫惶恐。相反,他一对剑眉微微一挑,略不解地说:“只是微臣为了周朝出生入死,却只落得一个空头衔,比起那些家财万贯的文官,微臣那点儿家业着实拿不出手啊。再者,此次微臣远征西南,路遇艰难险阻无数且不表,那蛮夷凶险皇上又岂是不知?却不给我手下兵将配足够的武器!皇上可知臣损失了多少曾经出生入死的兄弟!”阮射勿的眼死死瞪着龙椅上的周寅,不甘,愤怒,痛彻心扉,恨意交缠……种种情绪在他眼里穿行,他不明白皇上此番用意,他不明白为什么要靠牺牲他的人来收获一场失败的战争。
“将军岂是贪恋钱财的肤浅之辈?而且,朕自有用意。对那些牺牲的将领士兵们,朕给的体恤还有补充的军饷还少吗?
“哈哈!不错!我确实不稀罕那点臭钱,我只是不服气!不甘心!为什么我出生入死却没能赢得我应有的尊荣,为什么我的兄弟对你那么赤胆忠心却没能换来你对他们性命的一丝丝担忧!为什么!”
“阮将军!”周寅大喝一声,镇住了欲继续往下说的阮射勿,周寅没有继续往下说,他微微低头,眼睛里有些浅浅的光,他抬起头,骄傲而愤怒地大声对阮射勿说:“朕如此安排自有朕的道理!你又何苦为了这理由,今日来大殿——起兵造反呢!周寅直直地盯着他,眼中透着阵阵寒光。
“皇上,晚膳已到。”大公公出现在大殿门口,来时他已经注意到门口一行行身着黑色戎装,手持弓箭的精兵了,他的双腿不住地打颤,身后的人更是吓得连头也不敢抬,连每个人手里端着的碗碟都因颤动而发出声响。
“端进来吧,朕要和阮将军好好喝几杯。”
“是。”大公公带着人进来布置,阮射勿也不客气,径直坐在皇帝对面。
酒菜放置完毕,阮射勿拿起酒杯说:“微臣先敬皇上一杯!今夜过后,你我君臣缘尽!”
周寅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他缓缓问道:“齐王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连命都不要!”
阮射勿显然没有想到,皇上居然已经知道今日之事是齐王指示的。他有些慌神,进而又定定心,大声说:
“齐王真心待我,今日之事我们志在必得!阮某人孤家寡人一个,自然愿意担此前锋。”
“错了,你大错特错!朕和齐王是亲兄弟,从小到大,他是什么人朕还不比你清楚?!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如若回头,朕既往不咎!”周寅又倒了一杯酒,“这杯酒,朕敬你。你若同意,就干杯,要是拒绝,休怪朕手下不留情!”
阮射勿捏住酒杯,昂起头,一饮而尽。大殿里一片黑暗,他还依稀记得大殿上金碧辉煌的装饰,在白日阳光的折射下如同大漠里浩瀚的星空,南征北战那么多年,他还是最爱大漠,最爱那一片星空。他看着周寅,像是惋惜又像是无可奈何:“可惜,今天这杯酒,我喝了,我的兄弟们就要受苦受饿一辈子,就算你放过我,齐王也不会放过我。”他退后几步,将酒洒在了地上,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大声喊道:“兄弟们。进攻!”
门外的精兵们听到号令,疾步跑进大殿,周寅看了一眼黑压压的士兵们,讽刺地一笑。
“你觉得,凭你这些兵力能我和对抗吗?”
“皇上,这些人全是我手下这么多年挑选出来的精兵!再加上齐王这么多年秘密培训的兵力,怎么不能和皇上的御行军一较高下?”
“哈哈!你以为,今天朕会没有准备只用御行军吗?朕怎么敢那么大胆独自一人坐在大殿?出来吧!”
周寅话音刚落,大殿各个角落都蹿出无数个身着金装,脸涂金色油彩的士兵,甚至大殿顶上落下无数条绳子,一群士兵从大殿顶上滑下,原来之前他们一直都埋伏在大殿之内,只是身上的衣服和大殿的颜色一致,再加上大殿之内一直没有点灯,所以阮射勿始终没有发现。
阮射勿剑眉微蹙,身后的士兵也有些犹豫,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阮射勿毅然地拔出剑,直指周寅:“给我上!”。黑衣士兵有序散开两方的士兵开始在大殿厮杀,富丽堂皇的大殿上顷刻间一片狼藉,周寅纹丝不动地坐在龙椅上看着眼前一黄一黑两股势力在中央交汇,阮射勿也在其中,他拿起手中的剑奋力拼杀,可身边全是皇帝的兵,他想杀出一条血路来,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周寅看了看天色,喃喃自语道:“时辰已到。增援,该来了吧。”
话音刚落,门外又冲进来一群身着金黄战衣的弓箭手和手执武器的战士,黑色势力明显弱了下来。
“所有人都不留活口,除了阮射勿!”周寅一声令下,战士们便大开杀戒。金色的大殿,霎时间染上了红色的鲜血,触目惊心,却也透出残酷而夺目的美。
几个时辰过后,阮射勿明显败下阵来。他的脸上全是刀痕,身上也中了好几箭,穿破了他坚硬的盔甲,刺进他负伤无数的身躯。
周寅走下龙椅,在身边士兵的掩护下来略带得意的走到阮射勿面前。
“哎呀,阮将军。你何必呢?朕已经给了你台阶,你却一意孤行。这个龙椅,能坐上去是本事,能坐得久更是本事。朕从20岁即位至今,廿四光阴已过,你以为,你能敌得过朕?齐王能敌得过朕?荒唐!”
阮射勿已经体力不支,他看着大殿里倒下了黑色士兵们,心中有泪却不敢在对手面前留。他闭上眼,坦然地说:“要杀要剐,悉听君便。动手吧!”
周寅笑着说:“今晚,你的兵可是一个活口都没有,可朕留了你一条命。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朕不想你死。朕要让你活着走出去,还要光鲜亮丽地出去,告诉齐王,今晚你大获全胜,等齐王志得意满地来到宫中我再将他一举歼灭。”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帮你!”
“阮将军,你为我周朝也是鞠躬尽瘁,朕不想杀你。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帮了朕这一次,从今以后你就在大漠过你的日子,永生不得入中原。朕也不再追究!”
阮射勿微微低头,沉思片刻,他低声说:“好,我答应你。”
“将军真是识大体!来人,给将军治伤。”周寅转身欲走,忽然发现大殿门口的角落有一个小身影藏在帘子之后微微挪动。
“什么人!出来!”周寅大步走到帘子之前,身边的士兵疾步跟上,掀开帘子,周寅大吃一惊,躲在帘子之后的竟然是他的小儿子。
小皇子年约六岁,今日原本是好奇宫中为何突然进入那么多金装金脸的士兵,他以为今天大殿会和往常一样,表演好看的戏招待来使,于是他悄悄混进大殿藏在帘子之后,却亲眼目睹了两方血战……
周寅看着脸色苍白,瑟瑟发抖的儿子,想到他一个人躲在后面,害怕却又不能吱声,他心疼地伸手想要抱住他,可他却用小手推开了父亲,眼里净是恐惧,仿佛眼前这个人不是那个陪他读书练字,教他武功背诗,总是抱着他爱着他的那个父亲,这是一个恶魔,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个杀了人却不会愧疚害怕的恶魔!
他忽然起身,朝着阮射勿跑去,周寅大惊:“快!拦住他!”身边的士兵迅速跟在他身后,可他却自顾自地跑向阮射勿,抱住阮射勿的腰大声哭喊:“大哥哥我来救你,你快跑,你快跑!不然你会死的!”阮射勿看着他的酷似周寅的脸,忽而明白了眼前这个善良单纯的小孩子竟然是周寅的骨肉。阮射勿心一横,一个反手挣开了身边的士兵,右手勒住皇子的脖子,左手从怀中掏出短刀,立即在皇子幼嫩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都别过来!”阮射勿拿着刀架在皇子脖子上,年幼的孩子此时万分不解,为什么他一心以为是弱者的大哥哥,他一心想要救的大哥哥,现在却想要他的性命?
“阮射勿!朕已经给了你后路你不要,如今你挟持皇子,论罪当诛!放开他!”周寅眼里全是血丝,他伸出手指直直地指着阮射勿,可他不敢轻举妄动。
“我怕什么?你会真的给我一条后路?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儿!现在,我反正都是死,不如给自己挣一条逃生的机会!”
“阮射勿你这个疯子!你要死不要拖上朕的儿子!”
“都别过来!过来我就杀了他!”
阮射勿拖着小皇子走出了大殿,两人一起走到皇宫后门,一路上,阮射勿的刀子始终架在皇子脖子上,年幼的皇子害怕却又不敢吱声,只能被动地跟着阮射勿一步一步地走着。面前的士兵在不断增多,周寅走在最前面,死死盯住阮射勿的一举一动。双方,一边是孤身,却有着最大王牌;一边有着诸多人马,却不敢轻举妄动,双方僵持许久,突然,周寅向身边的人耳语几句,对方急匆匆带回来一副弓箭。
此时阮射勿已经走到了后门,他打开门,那里早就准备好一匹马等他出宫时用,这时,阮射勿小心翼翼地拉着皇子到马跟前,正欲上马,忽然周寅抬起手,对着他们就射出一箭,阮射勿大惊失色,急忙躲闪,箭居然射中了小皇子的大腿。
“啊,疼!”一直没有发出声音的小皇子此时忍不住大哭了起来,周寅看见自己误伤了儿子也是心痛不已,阮射勿更是慌神,他本没有打算伤害他,只是借他做个掩护,如今小皇子却因他受伤,他急忙弯下腰检查小皇子的的伤势,正在这时,周寅身边的士兵一拥而上,阮射勿觉察过来,一把推开小皇子便翻身上马,“驾!”阮射勿迅速离开了那里,留下小皇子一个人躺在地上血流不止,“放箭!”周寅下令,之后急忙跑到儿子身边,小小的脸上全是泪痕,害怕和痛苦让他脸色苍白,周寅抱住儿子,双眼噙着泪花,儿子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他急忙抱住儿子去找太医。
这边,一群士兵朝着阮射勿放箭,他的盔甲虽然破损了不少,可是这身戎装仍然不辱使命地为了他拦下了一支支箭,他终于逃离了皇宫,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可是未来,周寅和齐王,必然是不会放过他。
他的未来,又何去何从?
当夜,周寅封锁了皇宫内的一切消息,悄悄和一支精兵来到了齐王府。
齐王彻夜未眠,他来回踱步,等待着阮射勿的消息,这是一场赌博,赌注是他是性命,只因这奖励太丰富,他红了眼,乱了心,他等不了那么多年,他不甘心!
周寅下令,他的人悄悄潜入了王府,而他自己却带着身边最信任的侍卫李泽敲开了王府的大门。
“谁?”看门的管家小心翼翼地问。
“阮射勿阮将军。”周寅回答。
“哦!是阮将军!请进请进。”周寅走进大门,管家一看来人大吃一惊,此时李泽一下子打晕了管家。两人走到齐王处,周寅大声问:“七弟今夜怎么这么晚还不休息?”齐王警觉地转身,居然看见了周寅。
他万万没有料到,准备如此之久的兵变终究是失败了。
“快!快来人!”他仓皇地喊道。
“上!”周寅一声令下,早就埋伏好的士兵集体出现,生擒了齐王。
齐王被压在地上,周寅走上前,无奈地说:“当年,你就爱抢朕的东西。父皇给朕一个小玩意儿你就偷偷拿过去,你以为朕不知道,其实朕只是不说。后来,你整日跟兄弟们玩儿心眼,父皇都看在眼里,你是最聪明的,却从来不踏实。朕以为这些年,你老了,会变得更多,可是你终究没有,你只是越来越贪心,连亲兄弟你都想要害死!”
“呸!你是皇后的儿子,你要什么有什么!我呢!一个庶出,我什么都没有!”
“你错了!你一直在贪图别人的东西,如果你好好珍惜你拥有的,最不济你这一辈子都能颐养天年,儿孙满堂,这样是生活才是最幸福啊!你以为朕拥有权力就很快乐很满足吗?!”
周寅转过身,不愿意看着齐王。
“来人,齐王押入天牢,不得朕允许永远不得出天牢一步!”
周寅站在齐王府的大院,看着微微泛着光芒的东方,有些感慨,有些不安。
“终于,这一夜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