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无战事》何猜

5、饮冰

　　题头饮冰，武汉城今日阴风怒号，桐叶漫卷，无人持汤沃灌以衾拥覆之，只觉凄凄惨惨戚戚，如坠冰窟。再向饮冰室主人启超先生致意，忆起那一句“启超没什么学问，可是也有一点了”又一点头。

　　很久没有写情意涌动的东西了，纷纷繁繁的综述报告无非千篇一律的空洞，氟利昂轻飘飘浮在大气层，仰头四十五度角没有眼泪也便忘记了南极上方巨大的缺口。没有心的稻草人总还是不完整的。上次写东西是在十一月，抱怨人生忙忙却仍碌碌，抱怨生命如同华美的袍，看得见的看不见的虱子点缀如西洋蕾丝花饰，甚至抱怨太早到来的冬天。

　　辛弃疾污蔑我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那是他不懂少年维特的烦恼，不懂绿蒂为何不愿同他一起。若是愁绪万千丝丝入扣只为赋新词，他何故空问尚能饭否，何故又将那无辜栏杆拍遍。正如夏虫不可语于冰，没经历过的事最好不要妄加论断，毕竟每人生活环境不同，思考方式行为习惯皆有差异，强加评价只是不负责任的小人行径而已。

　　主席当年一句增强人民体质，清华大学便要健康工作五十年，其余各校跟风声起，有了时至今日的早操晨跑活动。先不说增强体质的根本目的能否达成，就本校而言，每日清晨六点二十的闹铃实在惹人不快。一日之计在于晨，清晨的好心情都不能保证，何谈有所成就呢？
　　前几日气温骤降，微信助手君于是庄严宣布不再出早操，理由却是临近期末考大家需要好好复习。米兰昆德拉不知出于什么想法写下的“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而今脍炙人口大概也是由因为很多时候，人是不把自己当人看的。
　　美貌高傲的隔壁武大闺秀看不上地大穷小子实在正常，为什么门当户对的华科探花郎都以工科狗三字嗤之以鼻呢？太多人过高估计了自己的魅力，或者更中性的说法，影响力。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像耶稣一样受到仰慕的，须知每一篇字字珠玑的福音，都浅浅印刻着他十字架上痛苦又安详的容颜。但苦难又不全是幸福的奠基石，或许鲜血淋漓拾级而上，所见不过是一山放过一山拦。行未至终点，早已身心俱疲白发苍苍。那又如何呢？继续消磨生命夸父逐日么，还是假装完成使命站在远山苍茫尽在眼前的小小山丘，向身后人大喊前面什么都没有别再往前走？

　　因此有那么多孤独患者。可以像班得瑞《英雄的黎明》，可以像Yanni异常苍茫的新作keeper，又或许不过一支箫，一曲乱红便能诉尽整场人生。不是说所有孤独者都因自己的小山丘而绝望，却可以承诺每个人都因此而更贪婪。美国女诗人狄金森有过一句，我不畏惧黑暗/倘若我从未见过光明/这光明/使我的黑暗/变成了更深的黑暗。这听起来又像死亡是生命的遗憾/圆满的辩题了，那场比赛我写了正反两篇一辩稿，只觉得已经不再有个人想法，但是现在又开始倾向于圆满了。我喜欢有始有终的故事，尽管我不是个能做到有始必有终的人。

　　兰姆七十高龄可以坐在融融的炉火边温一本书，“我和谁都不争，和谁争我都不屑”。而我不能，因为彼时睡梦中清晰可闻的不是亡灵自屋顶走过，而是这世上另外七十亿人的呼吸与心跳。基数太大，哪怕是负五次的人口增长也令人心惊。看那篇被转载无数的复旦姑娘樊锦书985、211，我在一所之前从未听说过的211大学卫生间里眼眶沉重。越是优秀的人越习惯于不满足，只是她干嘛要加上这几个无谓的数字，把清北复交之外的我们全部放在陷阱里，一个人明明白白捂嘴笑着跑远呢？

　　高三分宿舍来了一个外班姑娘，叫冰晶。长相挺柔和，性格也不错，是我喜欢的类型。唯一一点是和许多男生关系纠结，礼物照单全收。但她仍旧可爱，细细瘦瘦像豆芽菜。她喜欢自己的名字，即使不够雅致，甚至流于俗套。尤其一个冰字，只觉晶莹剔透纯洁不可方物。隐约记得小时候我也对冰字有莫名好感，尤其是冰心先生的书，把封面冰心二字细细描摹。

　　木心先生出名的诗作不止一句“一生只爱一个人”，我喜欢的是《大卫》。

　　莫倚偎我
　　我习于冷
　　志于成冰
　　莫倚偎我
　　别走近我
　　我正升焰
　　万木俱焚
　　别走近我
　　你等待我
　　我逝彼临
　　彼一如我
　　彼一如我

　　而我又不够温暖，即使正处正午十二点，敲击键盘的双手依旧冰凉。左右手交握没有热量传递，通过薄薄皮层一点一点都送给了空气。愿空气可以因冰而更暖吧，只是请莫要倚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