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雪》断鸢

7、第七章

　　那是死亡吗？
　　??死亡是这个样子的？
　　??有人陪伴着，其实并不会觉得有多大的痛苦和害怕。
　　??
　　??仿佛在一个白茫茫的虚空中游荡了太久太久，终于看到了一丝微光，寻着那缕微弱的光拼命奔跑，是找到了一丝希望同时也是别无选择，除了跑再也做不了什么。
　　??因没有尽头，所以不得不尽全力；
　　??因尽了全力，所以觉得筋疲力竭。
　　??可是，目的地不明，看上去遥遥无期。
　　??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第一次除了这样被迫地奔跑着，什么也无法反抗，第一次知道身边没人时原来是这样的孤独和害怕。
　　??路，在渐渐明朗。
　　??可是，心依旧迷茫。
　　??努力地，努力地再向前奔跑了数步，眼前豁然一片刺白，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
　　??他猛然睁眼，头痛欲裂。
　　??“看样子，是醒了。”耳边回响着一个女子的声音，听得无法真切，似乎很渺远。
　　??他努力地看向她，只觉得眼前的人并不陌生，却一时无法说出只言片语。
　　??“莫副阁主，你已昏睡多日，如今终得转醒。”那个声音很是冷静。
　　??“是……是谁？”砚白不禁问。
　　??“关佳瑶——朱泫楼的老板娘，你还记得吗？”女子答。
　　??“你？你怎会在此？”砚白闷闷道。他应该已死了，怎会见到朱泫楼的老板娘？难道……难道泠月连朱泫楼的人也不肯放过？
　　??“朱泫楼是我的地方，我不在此，那该在何处？”佳瑶问，仍是那样冷静的声音。
　　??“这里是……朱泫楼？”砚白闻言更觉难以置信，一惊，人反倒是清醒了许多，四下里张望了一番，果真是朱泫楼。
　　??那么，他还活着？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仍是温热的。
　　??“苏颜呢？她……”砚白忙问。
　　??“就睡在隔壁，人虽然还在昏迷，不过并无大碍。”佳瑶道。
　　??“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砚白不由问道。
　　??泠月……泠月不是要他们喝下毒药了？既然如此，那为何他和苏颜都没事？
　　??要找泠月问个明白才行。
　　??可，为何偏偏找不到泠月？
　　??“泠月呢？”他终于问道，胸口莫名地发慌。
　　??“离开这里了。”佳瑶道，“临走时，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她说，你和苏颜身上的毒都已无碍，以后大可安心。”
　　??“她……”砚白惊疑地看着佳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佳瑶对他的神色故作无视，淡然道：“那三碗酒里放的都是解药，所以，无论你和苏颜选哪一碗，身上的毒都可化解。”
　　??砚白不信地瞪大了眼：“你是说，从头到尾，泠月都没有要害我和苏颜的意思？”有种痛苦慢慢从眼底浮了起来，如果……如果这才是事实，那么……那么，好……难……受……
　　??“她是什么意思，我并不知道。”佳瑶看了他一眼，从一旁拿过一柄剑。
　　??“残云？”砚白见了更为吃惊，那是泠月从不离身的“残云”。
　　??“这是她抵押在我这边的。”佳瑶道，“我一直在等你醒来，就想问一下，你肯花钱买下残云么？”
　　??“泠月去了哪里？”他一下喊了出来，心里的不祥更重一分，如果，如果……泠月，连残云也不要了——那一直都是她很宝贝的东西，那么，她还会回去么？
　　??佳瑶面无表情地用手抚摩着残云的剑身，很冷静道：“我告诉你，会得到什么好处？”
　　??“你知道泠月去哪了？知道的话，就告诉我！”砚白急切道。
　　??“我从不做亏本的生意。”佳瑶不为所动道，“这样吧，你买下残云，我会考虑告诉你她的下落，这柄残云值金千两。”
　　??“我哪来那么多金子？”砚白微蹙起眉头，“卖了我，你觉得呢？”
　　??佳瑶很冷静地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是在审视着他的价值，然后道：“你没有，问鼎阁有。为了能得到萧泠月的下落，花这些钱也是值的，不是吗？”
　　??“你说得倒轻巧。就算去抢去偷……”砚白突然截住话头。数日前，泠月的戏言尤然在耳，正如泠月说的，这些都不适合他，他做不来。
　　??“我不介意你分次付清。”佳瑶沉吟一下，道，“只要你会付清，我并不介意等个一年半载。”
　　??“你……似乎很想要我买下残云？”砚白迟疑一下问。
　　??“因为，我相信你会买下它的。”佳瑶轻声道，“我，除了银子，什么也不需要。”
　　??“那你何以如此肯定我会买下残云？”砚白愕然。
　　??“你想知道萧泠月的下落，对不对？想知道的话，就破费一下。或许晚些的话，你能够见到的只有变成死人的萧泠月了。”佳瑶慢慢抬起眼，平静，认真道。
　　??“泠月出了什么事？”砚白情急之下竟伸手抓住佳瑶的肩膀。
　　??佳瑶微微皱了一下眉。
　　??砚白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神情尴尬地松开手。
　　??佳瑶将残云横在二人之间，微微挑起眼看着砚白，并不说话，神色中带着些莫名的执拗。
　　??砚白叹了口气，无奈道：“我买了，还不行么？你快说，泠月在哪？”
　　??佳瑶得他这一言，也不见有任何欣喜，仍是面无表情地将手摊在他面前：“证物。”
　　??砚白怔了怔，在身上摸了摸。一时竟找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才在烦恼着要如何解决的时候，佳瑶长身而起，从方才砚白躺过的床上拿出一块玉佩，举到砚白跟前：“就它了。”
　　??“那是……”砚白见之不禁微微一愣，那是……泠月一直佩带的那块玉，他记得泠月告诉过他，那是她二叔交给她的，听说是她娘的东西。如今，泠月把玉佩也舍弃了，那代表着什么？
　　??要他物归原主么？
　　??那么，为何不自己送回去？
　　??难道，真的出了什么事？
　　??砚白念及至此，不禁心烦如麻，目光中带着戾气，射向佳瑶。
　　??佳瑶似是一怔，仍是很冷静道：“我知道了。泠月此时正被‘四韵五宫’的人追杀。”
　　??砚白紧锁起眉头，看样子那个驭鹰宫的宫主并不仅仅是随便说说而已，他当真将泠月的下落告知给“四韵五宫”的人，而且比他快了一步。
　　??“那些人，只怕会被泠月砍得起零八落的。”砚白望了一眼窗外，低声叹喟。
　　??佳瑶闻言以低不可闻的声音轻叹一声，声音依旧是那般的冷静：“如果，萧泠月，还是那个能杀人的萧泠月的话。”
　　??“你……”砚白闻言吃了一惊，“你的话，什么……意思？”
　　??“失去残云的萧泠月，不过是失去利爪的困兽，只能沦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而无还手之力。”佳瑶面无表情道。
　　??“残云是对泠月很重要，但是，她还不至因失去兵器就落到毫无还手之力的地步。毕竟，毕竟泠月的武功并不弱……”砚白竭力使自己看起来极是镇静，但话尾的那丝颤抖却泄漏出他心底的那份不安，莫名的，他想起了泠月那一头刺目的银发。
　　??“如果，连武功也废了的话，那么，你觉得连残云都握不住的萧泠月，还能对‘四韵五宫’的人抵抗到几时？”佳瑶顿了顿，慢慢抬起眼，直视着砚白，很冷静道，“而且，你伤了她。”
　　??那样云淡风轻的口气，对此时的砚白而言变得无比残忍。
　　??他面白如纸，失魂落魄道：“我以为，我以为，她完全可以避开的，我不知道，她会那样不躲避的，那时的泠月……泠月无论如何，看起来仍是那般的强悍，举手投足间仿佛就能要人性命……”这样的事，他无法接受，他从来都没有想过那个如白梅却总唤来血雨腥风的女子会沦落到毫无还手之力的地步，她向来都是那样不把人命当回事的，那样的人……
　　??那样的人，他从来都没想过她会有事，他从不担心她。他担心的永远都是除她以外的别的人，他怕他们会死在泠月的手里。
　　??却从未想到有朝一日，泠月落在他们手里，下场会如何？
　　??在他眼里，心里，泠月就是那样一株与雪同色的白梅，不张扬，却总唤来血雨腥风。
　　??“那时的萧泠月，已握不住残云了。”佳瑶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你可注意到她的那头银发，是练了‘飘雪’神功的结果。她遭受到反噬，武功尽失。”
　　??砚白闻言越发自失起来，失神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泠月会武功尽失，不知道她为何仍要杀人。她是故意要激我的，可是，我仍是不知道，她为何非得如此做。泠月，泠月连残云都不要，是在想什么，又是要做什么？我，我通通都不知道……”
　　??“想知道，就去问她本人。”佳瑶面无表情道，砚白的这些话，她毫无兴趣，目的既已达到，就不必多言废话，“如果，萧泠月还活着的话，或许会说给你听。我能告诉你的，只能是，她往大雪山的方向去了。”
　　??砚白闻言竟然立即冲了出去，明明才刚清醒不久，明明连路都不能走稳。
　　??佳瑶望着他那样迫不及待的背影不禁沉思起来，这样像疯了一样的追寻，究竟是为了什么，她无法理解。
　　??“佳瑶姑娘，倒是很会趁机敲诈勒索。”一个笑吟吟的声音别有韵味地响起。
　　??佳瑶回神，很冷静道：“事情都已办妥，你先前答应的酬劳呢？”
　　??“你不是刚从莫砚白那里骗回一笔数目不小的钱？怎么还嫌不够？做人不能太贪心。”那人含笑道。
　　??“我做事向来极有分寸，这点不劳你驭鹰宫堂堂宫主来操心。你交代的事情，我已按照你的吩咐告诉莫砚白，所以之前你所承诺的银子是我应得的。至于，我是如何做的，似乎与你无关。”佳瑶淡然道。
　　??乌疼闻言“哈哈”一笑，笑容雅致：“果真是佳瑶姑娘会说的话，在下佩服，银子得来的有门有道，在下岂有不给的道理？”乌疼将手探入广袖之中摸了摸，神色不禁微微一变，然后优雅地笑了笑，“出门的时候，似乎忘了。”
　　??佳瑶不为所动地说：“堂堂一宫之主，竟为了几百两银子耍赖？”
　　??“在下，会吗？”乌疼失声一笑，不屑的目光里仍透露出他素有的雅然雅致。
　　??佳瑶见之，微微一怔。
　　??“咚咚！”
　　??却在此时，响起两声清脆的敲门声。
　　??佳瑶寻声望去，门外正站着一名陌生的女子，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身月色的长裙，通身素色，只到裙角处才以同色的丝线绣上了几簇错落有制的小花。然后令人注意到的是她怀中捧着的那一大捧的鲜花，品种极杂，一色一种，有寻常可见的，也有极为稀奇的，最后的目光才会慢慢落回她的面容上，那样安静站立着，不出众的容颜，从头到脚却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对，是“清”，一种极清的感觉，仿佛是一潭静寂，无澜的池水，给人一种平静无害的感觉。
　　??“言无？”乌疼见了愣了一下，才迎上去，将她扶进屋内。
　　??“来这里做什么？”乌疼让她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后，问道。
　　??那女子似乎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然后有些为难地低下头。
　　??乌疼见状叹了口气，将她怀中那一大捧的鲜花接了过去：“给我。”
　　??女子略带羞涩地微微一笑，然后拿出一个钱袋，递给乌疼。
　　??“我忘带的。其实，你大可不必特地送过来。”乌疼的口气有些奇怪的强硬。
　　??女子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显出一副无措的模样。
　　??“算了，既然都已拿来了，就给屋内的那位姑娘。”乌疼口气稍缓，但仍有一份生硬，与平日大为不同。
　　??女子明显错愕了一下，继而点了点头，慢慢走向佳瑶。
　　??佳瑶这时才注意到那女子的双眼似乎蒙着一层极重的雾气，那样如水清澈的眼眸却无法折射出一丝半毫的光彩。
　　??盲人？！
　　??佳瑶心中暗道，却不动声色地从女子手中接过银两。
　　??“走，我送你回去。”乌疼道。
　　??听着乌疼有些别扭的语气，佳瑶不禁暗暗有些纳闷：这驭鹰宫的宫主向来极讲风仪，言语总是说得得体温文有礼，何以偏偏对这样一个盲女如此不给好脸色？难道，他二人有着过节？但看乌疼举止投足间又隐隐流露出对她的关怀。这事倒有些蹊跷。
　　??言无慢慢走回乌疼身边，从那一捧花中抽出一枝，递给佳瑶。
　　??佳瑶微微一怔。
　　??“收下吧！”乌疼插口道，“这是她给你的赠礼。”
　　??佳瑶接过手：“紫阳花？”
　　??“她大概是想说，佳瑶姑娘是个冷淡的人。”乌疼微微一笑。
　　??“是么？”佳瑶淡然道，倒像是在验证乌疼的话一般。
　　??“那么，在下要先行告辞了，改日再登门造访。”乌疼雅然地笑了笑，与手中的鲜花有得一拼的璀璨。
　　??“乌宫主，我丑话说在前头，朱泫楼素来不欢迎两袖清风的人，所以，下次造访时请记得带足银两，我才可好好款待你。”佳瑶道。
　　??“佳瑶姑娘的话，在下记下了。”乌疼朝她稍稍作了一揖，“那么，在下告退了。”说罢，他扶着言无缓步走出屋。
　　??“唆”的一声，一支玄箭稳稳射入屋内，钉在房子正中的那桩柱子上。
　　??佳瑶拨下箭，取下箭尾上附着的那封书信，一目十行，看完后，便丢进一旁的那个水盆中，字在水中一点一点变得模糊起来。
　　??她慢慢踱了几步，然后走到窗口，推开窗，恰好与窗外的风雪撞了个满怀。
　　??她抬起眼，慢慢凝视这那片风雪，低声叹喟着：“萧泠月，这是你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面无表情的脸，却似因这样的风雪而渲染上一层似有似无的惆怅与忧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