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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山一更,雪一更,催马疾行,偏偏被风雪拦住了去路。
      路走起来有些艰难,索性弃马行走。走了数里,雪仍未见要停的趋势,找了一棵参天大树暂作歇息。
      风仍在肆意地吹着,靠在积满白雪的树的树干上,连呼出的气都显得格外的凝重。不知为何此时竟会想起弟弟葵死时的情形,心,莫名其妙地变得压抑和难过起来。
      扬起脸,雪花无声无息地落在脸上,然后,化掉了。
      脸变得有些潮湿。
      伸手抹去脸上的雪水,脸触及握在手中的硬物,有些生疼,那是个皮做的酒囊,里面装的酒是泠月亲手所酿。
      从相识到如今,泠月一直一直都是如此的,每一年,都要特地跑来为他庆祝生辰,每一年,都会为他的生辰将他屋中所有的酒坛重新注满她刻意千里迢迢从大雪山里搬来的酒,她说,只有大雪山的东西才是最纯净正宗的,所以,这么多年,当喝惯了泠月所酿的酒后,其他的酒再难入口。
      腰中的剑是泠月用惯的“残云”——那柄沾染过太多太多鲜血的“残云”,一直一直都是被泠月带在身旁,视如珍宝的“残云”,如今,她连“残云”也丢弃了。是因如朱泫阁的老板娘所言的那样,她已握不住“残云”了?还是泠月其实早就想弃了“残云”?那是利器啊!泠月弃了它,是因心中已没了杀戮么?
      身上的腰带和衣裳是泠月送的,泠月自己不会女工。论耍刀弄剑下毒之类的事泠月堪称一流,但绣花女工下厨这些女儿家的寻常事泠月只能说是根本不入流。所以,身上这件做工精致的衣裳自然不可能出自泠月之手。那是她逼迫金陵第一的绣娘——千羽秀连夜赶制的。那日,他受命前去昆仑深山剿匪,那时正值深秋初冬交际,天寒夜冷,泠月恰巧路径金陵,顺道过来看看他,在得知他翌日将去昆仑的时候,便匆匆离去,后来才知道她连夜去找千羽秀做了这身衣裳,并且悄无声息地放入他的包袱中,连道声别都没有就又匆匆离开……
      …………
      ……
      为何,为何要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有关于泠月的痕迹?而这些痕迹何以又偏偏是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的?
      泠月……
      泠月,并不是个太坏的女子。只是,只是泠月不够好,并非自己所想所要的那样。
      这样的她,可以吗?
      难道,不可以吗?
      他想……想跟那个手上沾满鲜血的女子在一起?这样,不可以么?
      他不能够任性。
      可是,他还是想和泠月在一起。
      这样,很过分,是不是?
      跟泠月在一起是那样任性的事,他……
      念及此,砚白不禁紧了紧拳头。
      做不到,他做不到啊!
      “这不是莫大哥么?!”忽然听闻一个带着稚气的声音奇道。
      砚白寻声望去,只见一名年轻男子背着一女子缓步朝他走来。男子的年纪看起来尚小,显得仍是稚气未脱,而他背上的女子是美丽的,那种因脆弱而显示出的美丽,也因美丽而叹惋那样的脆弱。
      “是……”砚白怔怔地望着那两人,依稀中觉得对这两人有些许的印象,却记得不清了。
      年轻男子见状笑了笑:“莫大哥不记得我和阿晓了,这也难怪,三年前,与莫大哥在澜沧江也就数面之缘,那时我们可不是如今这副模样的。”
      “是关遥和泠月的妹妹芸晓?!”砚白带着恍然大悟的惊喜道,“你们怎会来此?”
      “因收到泠姐的信,担心她出事,所以就过来瞧一瞧。”关遥答道。
      “可有碰上泠月?”砚白闻言带着分急切询问。
      “碰上了。”关遥低低一叹,“看来如她信上所言无法赴当初那三人之约,也无法和阿晓一起看那夏日的萤火了。”
      “出了什么事?”砚白有种不祥的预感。
      “泠姐落入澜沧江之中,被大水带走了。”关遥低下眉,道。
      “怎会?”砚白闻言,不禁色变,难以置信道。
      “‘四韵五宫’的人将她逼到江边,泠姐对他们说,命是她自己的,不会再给别人了,然后……然后就投江自尽了。”关遥缓缓而低声道,稚气的声音里隐隐透露出难过。
      此时,伏在关遥背上的芸晓动了动。
      关遥柔声关切问:“阿晓,现在感觉如何?”
      芸晓睁大眼,一双过于朦胧的眼似在看着那阴沉沉的黑幕,终于,她开口道:“姐姐,定是活不了的,对不对?小遥。”
      在问这话时,她忍不住在心里同时想着这样一个问题:天很冷,是否很快又会有一场雪了呢?
      “是。河水此时虽说尚未结冰,但水却是刺骨的寒,若再加上泠姐本身的旧疾,又有寒毒缠身,如此种种,想要活命,难!”关遥柔声道。
      “是吗?”芸晓低声应了一句,挣扎地从关遥背上下来,步履蹒跚地走了两步,脸上竟是生生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如果,连小遥都这样说的话,那定是错不了的。”
      “你们……”砚白看着这两人显得有些怪异的言语,心中的那份不安越发凝重:泠月,泠月,是真的没命了吗?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莫大哥,一定觉得很奇怪,对不对?”芸晓突然慢慢对他说,“我和小遥为何会如此清楚姐姐出事的情形?那是因为,当时我们一直就在旁边看着的。”
      “你们……你们,对泠月见死不救?”砚白难以置信,满脸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脆弱而美丽的女子,此时她脸上有的那一丝妖异的浅笑,竟与泠月杀人时所带着的笑意相似得可怕。
      “谁也无法阻止心中绝望的人想要去寻死的心。”关遥此时开口道,声音又沉又重,与他那稚气的脸和那清亮的嗓音显得格格不入。
      “姐姐……”芸晓毫无光彩的眼定定地看向砚白,“姐姐,想要死的,所以,姐姐死了。”
      “是你,害死泠月的?”砚白看着她的脸,有些突兀地问。
      芸晓闻言奇道:“莫大哥,怎会如此想?”
      “直觉。”砚白道。
      芸晓闻言不禁咯咯一笑:“像莫大哥这样的人,竟会相信直觉这样莫名其妙的东西。可是,是姐姐自己觉得没有理由再活在这个世上了,才会选择死这样的一条路。”
      砚白目中带着寒意盯着芸晓,芸晓则是面带笑意地与之相对。
      然后,芸晓低声道:“如果,莫大哥,非要如此说的话,那么,我也不想多加辩解。但是,芸晓还想问一句,难道,莫大哥,没有杀死泠月么?”
      “你……在说什么?”砚白顿时怔住。
      “莫大哥,不是狠狠刺了姐姐一剑么?你不记得了?”芸晓扬起脸,一脸的天真,“所以,杀姐姐这样的事——如果真有这样一回事的话,那么,莫大哥也是有份的。”
      砚白闻言不禁脸色大变,呆呆地瞪着眼前这张美丽的面孔,似乎不明所以。
      芸晓继续低声叹道:“姐姐,会死的话,只会死在三个人的手里,一个自然是泠月自己,另一个,当然是莫大哥你。”顿了顿,她细声道,“再一个,是我。”
      在很多很多年以后,砚白仍是记得萧芸晓说出这话时的情景,那个脆弱而美丽的女子在笑着说出这话的同时,那双因无神而显得过于深邃的眸子里流出了两行清泪。
      “你……”砚白紧了紧手中的“残云”,愕然地望着眼前的这个女子,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甚至不知该不该拔剑。
      “其实,莫大哥想的也没错到哪去,姐姐之所以会出事,大部分原因在于我。”芸晓仍是笑言,“无论如何,这都算是她欠我的,欠萧家的,所以她定是要还的。”
      “可是,泠月并不是萧家的人,不是吗?”砚白低声反问。
      芸晓闻言怔了怔,道:“姐姐是不是萧家的人并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重要的是她确实欠了萧家。”
      “泠月是否是萧家的人,对我而言,很重要。”砚白紧盯着她,坚持道。
      芸晓闻言不禁掩口而笑,不经意间竟透露出一种妖异:“莫大哥,想知道的,其实是,姐姐究竟有没有‘碧云丛’?‘问鼎阁’那些人身上所中的毒是不是姐姐下的?是,还是不是?”
      砚白沉默片刻,定然而坦然地答道:“是。”
      “姐姐……”芸晓顿了顿,低声道,“姐姐跟萧家确是没有任何血缘之亲,所以根本不会有‘碧云丛’。至于你身上的和她所下在别人身上的毒,都是小遥配制的。很像‘碧云丛’,对不对?”她在说“对不对”的时候脸上微微露出些许的得意之色。
      “那么,泠月,其实是……”砚白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泠月是无辜的”这样的想法他想也不敢想,他怕了,怕这样的念头会使原本就难过的心变得更加痛苦不堪。
      可是,芸晓却极干脆地承认:“下在问鼎阁水源里的毒,却是货真价实的‘碧云丛’。”
      砚白用很痛苦的目光盯着眼前这个无法看见他那样目光的女子,痛心疾首道:“那,泠月为何不肯否认?”
      芸晓似是想了想,才答道:“因为,这世上有‘碧云丛’的只剩一人。”
      “那人是你!?”砚白望着眼前这位显得过于脆弱的女子怎么也无法相信,这样的女子能够跋山涉水地将“碧云丛”下在金陵的水源里。顿了顿,砚白沉声问道,“是不是泠月将‘碧云丛’带到金陵的?”
      芸晓闻言不禁浅笑盈盈:“莫大哥,怎么就如此笃定泠月与此事有关?为何就不能是别人?你可别这样随便就冤枉了姐姐?”陡然她的声音直转疾下,化为沉定,“这世上,有个地方,只要你肯付出一定的代价,即可杀一切你想要杀的人。”
      “是魅门?!”砚白一惊,一切事情随即豁然开朗起来,然心却愈加无法释然,良久沉痛道,“你,可害死泠月了。”
      芸晓低眉浅笑,轻轻吐着言语:“我就是知道,泠月想杀杨庄知,就是知道泠月即使是杀人的话别人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就是知道泠月定会因此事与莫大哥起冲突,就是知道这样做会害死泠月。”她缓缓抬起头,声音悦耳,感觉惬意,残忍地轻轻地又补充了句,“所以,才这样做的”。
      砚白的目光里一沉一痛,脱口问:“为何?这是为了什么?”
      “泠月也知道事情是这样的,但她仍是没有半分迟疑地去了金陵。”芸晓径自说,“泠月还知道,我每日让小遥送去的茶内含有些微的‘碧云丛’,但每次她都会喝光。”
      “阿晓,你……”关遥闻言也是一惊,不禁插言,“泠姐身上所积的寒毒是‘碧云丛’?”
      “小遥也没想到么?”芸晓低低一笑,细声道,竟有股泠月说话时的味道,“‘碧云丛’下足量的话,令人全身泛绿,遇水时会溃烂生脓,神智不清,以致伤人自残,但若把握住用量的话,却是一种至阴至寒的慢性毒药。明明……”芸晓的声音陡然低落下来,像极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明明可以拖到明年夏天的,不是吗?”
      关遥闻言,轻轻抱住芸晓的肩,轻吸了一口气:“阿晓呵……”这个看起来总是这样脆弱的女子总是这般矛盾得让人不知该不该责怪她。
      “我知道的,即使是看不见,我心里就是知道,小遥会因为我的笑,喜欢我,所以,我一直都有在笑。可是,又为了什么而喜欢泠月呢?”她温和而不带任何感情地问道。
      关遥握住她因这话而微微颤抖的手,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有些事,别人未必看得出,她却是知道的,但未必了解。他想了想,道:“阿晓,因为我喊她‘泠姐’。”
      “是这样吗?”芸晓不确定地轻声问。
      “嗯。“关遥肯定道。
      芸晓闻言不禁展颜一笑:“可是,喜欢泠月,是要有很大的勇气和包容的。很难,对不对?”
      “所以,很少有人做得到。我没能做到,你也做不到,甚至连莫兄都无法做到。”关遥道。
      “所以,泠月选择澜沧江作为最后的归宿?”芸晓低声反问,然后拉了拉关遥的衣袖,无神的眼执著地盯着他,明明什么也看不到,“小遥,原来,我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恨她。”
      “我知道。”关遥柔声道,轻柔地抬起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另一只衣袖里紧随着挥出数支银针,直射向莫砚白。
      砚白将“残云”一横,截下了那来意汹汹的数支银针。
      关遥的声音随即而来:“莫兄,有我在,谁也休想伤害到阿晓,我会好好照顾她的。”暗暗地,内力聚起,随时准备再次将银针射出以便应敌。他继续道,“况且,泠姐,不会高兴有人伤害到阿晓的。”
      砚白闻言神色不禁一沉,手死死握住“残云”,慢慢举起,剑势已然斩向关遥和芸晓二人。与此同时,关遥迅速将藏与袖中的银针射出。
      电光火石之际,那剑势倐然一轻,硬生生偏了些,剑插入关遥和芸晓身旁的树干上,刹那,整株参天大树被击得粉身碎骨。
      同一时间,关遥的银针没入砚白的体内,封住他数个大穴,令他动弹不得。
      “莫兄……”关遥朝砚白走近数步。
      “别过来。”砚白断喝一声。
      关遥止步,解释道:“我只是想为莫兄拔出留在你体内的银针,毕竟,莫兄已经对我和阿晓手下留情了。”
      “不必,我自己可将银针逼出。”砚白眼并不看他,“但,你若再上前来的话,我定会再次出手,届时,我可不能保证还能收得住手。”
      “我明白了,莫兄。那你自己多加保重,阿晓就由我带走了。”关遥朝他拱了拱手。转而拉起芸晓的手,低声道,“阿晓,我们走。”
      芸晓慢慢抬起眼,那黯然的眼眸仿佛注入了一丝光彩,解下别在腰间的酒囊,放在地上,对砚白说:“这是姐姐埋在院中那棵桂树下的佳酿,本来说好要三人无醉不归的,但事到如今,姐姐是缺席了,所以,请莫大哥代劳。”
      “为什么?”砚白看着她,目光极亮,仿佛要把眼中所能射出的光芒都射出来,几乎是用低吼的声音道,“为何非得置泠月于死地不可?你不是总记得与泠月的约定?既然记得,那便是在意的,那又是为何?”
      “太迟了,泠月总是来得太迟了。我宁愿从一开始她就不曾出现过,也不要她总是姗姗来迟。”芸晓有些失控地大声道,随即,她平息了一下情绪,缓缓道,“说这些,你未必懂,但我只是恼她这一点,一直,一直都在心里恼她,我在堆积对她的怨恨,然后,诅咒她死,你看,我真的亲手送她上路了。”
      “阿晓……”关遥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低声说,“不是不让你这么激动的吗?说了这么多次,你怎么就是听不进?”
      “小遥……”她反手紧紧抓住关遥的手,“小遥,我们这就回去,回大雪山去!我再也不出来了。你……你背我回去,我的脚,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阿晓,你……”关遥支撑着她,一时无法接受,即使这是他一直都知道的事,身为医者的他心里一直都是清楚的,阿晓总有一日会连站立都做不到了。
      “小遥,我没力气走回去了,想偷偷懒,想要小遥背我回家,好不好?”芸晓死死抓着关遥的手腕,笑靥如花。
      关遥望着她的笑颜,莫名地觉得鼻子一酸,缓缓转过身去,将她背起。
      他知道她的脚从此以后再也无法直立行走,他不是没在心里怪过她如此待泠月,但他更明白他无法怪她,因为他是如此深刻地知道着她其实是比谁都难过的,她是那样一次一次地从痛苦中挣扎过来,终于可以做到无论面对着何事都能以笑相迎。
      此时此景,其实,她应该是想哭的。

      没有风,整个世界仿佛万籁俱寂,白色的六角花从空中洒落下来,仰起的脸有些微凉,就那样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处,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手中的“残云”无论怎样握住,都无法再紧一分。
      “泠月……”他低低地一遍一遍地喊着这个名字。
      那个女子永远都如绽放于雪中的白梅,不张扬,不喧嚣,她的心里在想什么,他其实很多时候都不得而知。
      他能知道的只是她那细细的言笑中总能唤来血雨腥风,只是知道自己很讨厌这样的她;
      只是知道她常会出现在这样的雪夜,手中不离那个手暖炉,却依旧冷得厉害;
      知道她很会酿酒,还会很用心地为他的生辰煮一碗清汤面。
      她不够好,不是他心目中理想的女子。
      可是,这样的她,其实是很窝心的。
      所以……
      所以,他其实……
      其实,一直一直都是……喜……欢……着……她……的……
      这样的雪,那样的夜,人的心其实是最容易茫然的。
      可是,也是那样真真实实地感受着,无论是快乐的,还是悲伤的。
      我记得,每次与你的别后重逢。
      我终于想起,当时的心情,其实是无比欣喜的。
      只是,被我刻意地忽略了……
      他缓缓张开眼,雪花大片大片地落在脸上,遇热化为水。
      我终于知道!
      其实,你一直一直,都是我最真实最在意在找的人啊!
      当你离去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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